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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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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昌平最不喜欢这个时节。树木只余光秃秃的枝干,横七竖八的立着,风里挟着碎雪。地上先是结一层暗黄的冰壳,日头一照,化了,夜里再冻上,就成青黑溜滑的一片。晨时推窗望去,四周都是掺了灰的惨白。他母亲林语杏,就是在这样秋残冬浅的凄凉景象中离世。
腊月初二,杨花派管家往江邸递了请柬。
请柬是青灰色罗纹纸,双帖对折,阔约二寸,长有五六寸,封套用的是暗纹酒金笺。展开内页,墨是上好的松烟,字迹工整中带些秀逸:
敬呈
扬州府正堂江老爷钧启
腊月初八,寒梅映雪,瑞气盈门。仆斗胆借节庆而为,诚邀诸公共赴雅集。
寒舍德韵山庄,届时各色腊八粥以应节令,兼备粗肴数品,清茗数盏,或可助谈。侥幸收得前人残卷数幅,笔意荒率,不敢称珍,聊供诸君子一哂。
望与诸君子于斯日共叙情谊,谈诗论画,以度佳节。
腊八日午时,恭迓
文旆,临楮翘企。
眷生杨花端肃拜
季冬三日具。
依照《礼仪定式》,这类私宴请柬送至官府,须由门房登记在册,再经长随递入内堂,不得直呈官员本人。那杨家的仆人深谙此道,在门房处躬身递上请柬,说了几句“少东家感念江大人平日关照”的客套话,留下两盒贴着红签的腊味节礼,便退走了。
江乐道捏着帖子,皱眉看完,就丢到了一边。他不爱这等场合。满堂朱紫,不是世荫庇佑,便是科甲清流,言必称苏黄,玩无非金石。他不一样。他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硬生生从经义文章里劈出一条路来。多年宦海,官袍是穿惯了,可骨子里那点寒伧气,总在举杯投箸间,在旁人那不易察觉的一瞥里,隐隐作痛。杨娇是何等剔透人物,往日设宴,总是清一色的诗会文社。这回她女儿杨花,偏弄出个“赏画”的名头,说无心,江乐道不信。
“老翁,”江昌平从廊下转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形制相仿的请柬,脸上困惑,“杨姑娘送这个来,是何用意?”
江昌平在新昌时,林语杏管束极严。除了县学与家塾,他几乎未出过门户,更不知“雅集”是怎样一番光景。江乐道抬眼,上上下下将儿子打量一番。儿子身上那件半新的白青直裰,浆洗得板正,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书斋气。他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点由来已久的愧疚漫了上来。
“腊八宴集,你还不曾见识过。去走走,也好。”他声音放和缓了些,甚至挤出一点笑意,“杨氏是南直隶数得着的富户,来往的……想必都是人物。于你,是开阔眼界的好事。”
确实,江昌平对此感到陌生,也新奇。他盯着请柬上杨花那两个字,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紧张。在遇到杨花之前,除了林语杏,江昌平几乎只跟府里的侍奉丫头和管家婆子说话,太久不见生人,江昌平发觉自己言谈迟钝了许多。从前在扬州府从未听说过杨花,大明茶庄虽略有耳闻,但一直未把商贾之人与官府相联想。回想起初见杨花时,她似乎也并未穿金戴银,实在看不出富甲一方。
江乐道看他愣怔,那点愧疚愈发深,“到时有马车接送,你只管去,当散心罢。”
他最终回杨花的帖子,只替江昌平应下,自己则借口“年末案牍堆积,实难分身”,推脱了。林语杏在世时,他何曾留意过儿子想些什么,日子如何过?如今细想,竟一概不知。知府之子,未曾踏足画舫酒楼,也无甚癖好。林语杏若在,定要骂他。骂便骂吧,总好过这般父子相对,中间隔着化不开的雪。她倒不管他去不去宴饮青楼,只盯他官场是否上进。而他,一则怕见她露出厌色,二则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官声,爬得越难,便越舍不得。
该让孩子多在世上走走。读那么多书,若不识烟火,又有何用。
江乐道心绪纷乱。窗外,灰枝负雪,总能使他勾想起林语杏临终的面容。人不能总陷在雪里,得让江昌平踩上去往前走才行。
腊月初八一早,江昌平将《曲礼》从头至尾默诵了一遍。马车摇摇晃晃,竟晃出了几分从新昌来扬州时的颠簸感,他靠着厢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少爷,我们到了。”墨启掀开帘子,轻声呼唤。
冷风夹着碎雪沫子,猛地灌进来。江昌平探身下车,一股寒气混着梅香扑来。他抬眼望去,脚下微微一滞。
德韵山庄压在一脉青灰色的氓山前,背坡面湖,气象森然。借山势层层而上,居高临下。远望屋脊连绵,如群兽伏踞,远远望去,那连绵的粉墙黛瓦,高低错落的马头墙,竟似顺着山势又长出了一座山。山庄占地极广,据闻有二百余亩,一道高耸的影壁挡在正门前,壁上浮雕着松鹤延年图,仙鹤羽翼分明,松针细密如生。
绕过影壁,景象豁然洞开。庭院方正开阔,青砖墁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砖缝里青黑的苔痕。高墙皆为水磨砖细砌,墙头覆着黑瓦。廊庑相接,方正开阔,雕梁画栋,每间房檐下皆悬着一对茜素红纱灯,在风里拧着劲儿地转。
江昌平跟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往里走。雪屑子沙沙地打着旋,落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径上,旋即化了。
“江公子仔细脚下,雪滑,请踩这苇席上。”家仆的腰弓的极低,他想起杨花那天对江乐道行礼,也是这般恭敬。
一路穿廊过庑,五步一见插瓶,梅枝、山茶、水仙,俱是鲜货;十步一处小景,或是瘦竹奇石,或是浅盆蒲草。雕花的窗棂,嵌瓷的壁画,看得人眼花。窗内隐隐透出暖黄的烛光和低语声,却不见一个人影。
“莫拐错了,小人慢些走,江公子可跟紧些。”家仆回头,轻声提醒。
江昌平敛回心神,歉然道:“劳驾。离中院宴席处可还远?”
“不远,不远。江公子是贵客,少东家特意嘱咐引您从中堂这边走,不敢怠慢。”
江昌平默然。原来进门路径也有正偏贵贱之分。杨花特意安排,只因他是知府之子。这念头让他心里无端坠了一下。
前面一道月洞门,门楣上悬着一匾,乌木底,石绿字:
晴春熙和
题字
姜止
那字写得极好,筋丰力足,转折处却圆润含蓄,透着一股温煦之气。
“这题字之人,好风骨。不知是哪位先生?”江昌平不禁赞道。
家仆面色倏地一变,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是……是前头……是东家,杨东家的夫君。”
说起来,好似从未听老翁提过杨娇的夫君,杨东家是女子,杨花又随母姓,杨娇夫君八成是入赘到杨氏。原来名字叫姜止。
“姜家主今日也在宴席上吗?”
“姜....姜,”家仆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姜家主多年前,就....去了。”
江昌平愕然,旋即赧然。“……恕我唐突。”
再抬头看那匾额,“晴春熙和”四个字,此刻看去,竟无端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翳。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默然片刻,他低声道:“走吧。”
进中院,声浪与人气扑面而来。
厅堂轩敞,却因人多,显得暖烘烘甚至有些闷浊。并未沿用旧制的八仙桌,而是以“几”为席,每两人共一张黑漆小几,东西相对而坐。几上已罗列开来:当中是热气袅袅的腊八粥,用的是上好的粳米,混着栗子、菱角米、松子仁,粥面点了染红的桃仁和杏仁,红白相间,甚是精致。旁边配着攒盒,冷炙热肴,水陆杂陈,粗粗一数,竟有七八品之多。最显眼的是席间一座果山碟架,形如宝塔,各层堆叠着福橘、青果、荸荠,簇拥着当中一大颗蜜渍的佛手,看那鲜亮颜色,恐非本地所产。
这中堂阔大,梁柱皆用粗壮的楠木,漆成深栗色。地上铺着猩红毡毯,一直延伸到北面一座尺许高的台子。台子两侧立着紫檀木边座的山水插屏。台中央,坐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
那女子身段细软,着杏子红缕金云纹衫,下衬月白绣裙,一袭水碧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她怀里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琴身弧线饱满,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最夺目的是琵琶面板上方,镶嵌着一片繁复华丽的螺钿图案。女子纤指一拨,琤琮一声,清越之音顿时压下了满堂的嘈杂。
厅内从上到下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互相交谈,看起来已开席有一会儿了。江昌平正疑惑着准备问一旁的家仆,就看见杨花在僻静角落朝他招手。
“江公子莫怪,且容我分说。”杨花快步过来,一把扯住江昌平的衣袖就往回走。那手指触到他的腕子,温热,有力。江昌平像被火烫了一下,全身倏地僵了,手臂悬着,不敢落下,又不知如何挣脱,就这么别别扭扭被她拉到山石后头。
“未曾亲迎,实在是……”杨花急着解释,一抬眼,看见江昌平满脸的窘迫,连耳根都红了,自己倒先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笑道,“是我鲁莽了。公子莫怪。”
“杨姑娘性情爽利,只是……与外男相处,还须留意分寸,免得旁人闲话,有损清誉。”江昌平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她拉皱的袖口,说得一板一眼。
杨花听了,竟一下笑出声,眼睛弯弯地瞅着他:“江公子真是……令尊说得一点不错,您对这扬州府,是真个儿不熟。”
“你是先接待了他们,才来寻我的?”
“正是,千万对不住公子。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好让底下人引您进来。”杨花笑容里带着歉意,随即神色一正,用目光示意厅内,“您初来乍到,席上诸公怕是不识。那位穿花青直裰、坐主位右首的,是承宣布政使司的李大人。旁边玉色道袍,鼻梁高挺的,是右参议林大人。公子稍后务必要去敬一杯酒,见个礼数。”
原来如此。她是怕自己跟着她进来,迎面撞见这些大人,不知如何称呼,当场出丑。江昌平心里涩涩的,却说不出什么,只道:“多谢杨姑娘提点。”
“江公子平日原是这般打扮,很清雅。”杨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语气柔和了些,“二月初见,还是春寒料峭,一晃竟到年尾了。公子,沉稳了许多。”
白青色直裰服帖笔直的被穿在江昌平身上,甚是儒雅得体。江昌平觉得这场面话底下,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但他捉摸不透。他想起另一件事:“杨少东家后来,不曾再拜访家父么?”
“老翁?”杨花立马想起来,“哦对,江公子家乡阿爹是叫老翁。”她接着说,“总往知府老爷衙门里跑,那不成勾结了?”
杨花眉毛一挑,忽然凑近了些,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悄声道:“怎么,江公子是盼着我去府上叨扰?”
江昌平愣在原地,嘴巴张开不知怎么说。
杨花退回去拢起手,玩笑的摇了摇头,脸上那点狡黠化作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江公子莫慌,我是良民,只是生意做的大而已。”
“姑娘与家父,是如何相识的?”
“我哪有门路直攀府尊大人。是娘与江老爷故旧之交,我跟着沾些光。”杨花答得滴水不漏,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江公子若想知道更多,何不直接问问江老爷?”
江昌平下意识垂下了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青布鞋的鞋尖上。那里沾了一点化开的雪泥,污了。
“娘。”
假山旁的小径迎面走出一个女子,还未注意到时,就听见她嗓音细小的唤出的一声娘。
面前女子身形匀称,穿着荆褐色竖领长衫,花青色杂宝纹马面裙,梳着三绺头,看起来年岁尚小。她瞥见江昌平,飞快戴上了一层面纱。她周身并无钗环,只衣领处挂着一串金镶玉的坠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手上拎着一盒吃食,应是碰巧遇上了。
“仲荣,”杨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食盒上,但语气还算温和,“你不去用饭,拎着这个来中院做什么?”
“没什么。”仲荣低下头,声音依然细小。
“这位是……?”江昌平压下心头的惊讶,看出对方的抗拒,连忙开口询问。
“瞧我,忘了引见。小女仲荣,名杨简,”杨花面带歉意,又对杨简道,“这位是扬州府知府江大人家的公子。”
“小女杨简,见过江公子。”杨简微微欠身行礼,“江公子万福。”
江昌平拱手还礼。想到自己方才也称杨花为“姑娘”,此刻对着她女儿,这称呼着实别扭。
“仲荣,你怎么在此处?”
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脚步声近,一名身着茶青色宽大道袍的青年转过山石,走了过来。他身量颇高,举止间有种刻意的舒缓,先向杨花行礼:“娘。”然后才抬眼看向江昌平,目光沉静,深处却带着审视与探究。
杨花又介绍了一遍。青年脸上波澜不惊,平平地拱手:“在下姜云笃,字伯德。久仰江公子。”
一番见礼。
“伯德,你是来寻仲荣?”杨花看着眼前一对儿女,语气有些无奈。
“娘,仲荣做了些点心给我。许是下人传错了话,她径直送到中院来了。好在贵客们多在席上,江公子又与娘在一处,想来无妨。”姜云笃很自然地侧身,挡在了杨简与江昌平之间,说话时,又瞥了江昌平一眼。
江昌平了然,立刻会意,接口道:“是在下唐突。令爱在自家中行走,实在没有小心谨慎的道理。”
杨花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忽然大笑起来。“你俩岁数相当,说话行事的模样倒也很是相像啊。”话音未落,她意识到失言,笑容陡然一收,语气转为训诫,“不过,江老爷教子有方,公子未及弱冠已是乙榜出身,乃诸般少年之楷模,伯德,你当时时以江公子为镜,砥砺品行,方不负光阴。”
姜云笃的沉稳近乎可怕。听完这番突如其来的训导,他面色丝毫不变,反而顺势躬身,言辞恳切:“江公子才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若蒙公子不弃,稍后赏画题诗之时,可否容我随侍左右?也好聆听公子高论,以启愚钝。”
这话说得极漂亮,奉承到位,邀约自然,里子面子都给江昌平做足了。
“姜公子客气,自当同行。”江昌平听出话里的奉迎,但对方态度恭谨,言辞又雅,让他生不出反感,便微笑着应了。
“等等。”江昌平忽然叫住一个捧着果盘经过的侍女。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一直缩在角落、默不作声的杨简身上,并未上前,只是侧着头,温和地问:“杨姑娘可要用些点心?”又对侍女道:“麻烦引你家小姐去厢房用些茶饭。席上酒气重,恐熏着了姑娘。”
他自然看出杨简并非来送点心,也看出她恨不得立刻离开的局促。此刻由他这个“客人”开口,最是合适,全了各方的颜面。
“谢江老爷体恤。”杨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眼睛发亮,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市井间,常尊举人为老爷,她这话,给足了江昌平面子。
“小稻,”杨花意味深长地扫了杨简一眼,随意吩咐跟在身后的丫鬟,“把食盒替小姐提到屋里去。再去灶房说一声,烧几盅滚水送到我房里。”
杨简虽声细,走路步子却稳。叫小稻的丫鬟跟在她后面,步子都迈的大了许多。
“江公子莫看仲荣胆小,她一套杨家枪,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姜云笃恰到好处地在江昌平身旁说道,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江昌平心中一惊。惊的是杨简竟会武艺,更惊的是这姜云笃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的本事。他方才确有一丝好奇,对方竟似已看透。
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江昌平看向杨花,她几乎立刻便捕捉到他的目光,脸上瞬间堆起那种商人式熟稔而略带谄媚的笑容。果然是她的儿子,这说话的语气,处事圆融的劲头,如出一辙。
“杨……杨少东家也通武艺?”江昌平想起初次见她时,她虎口处那层明显的厚茧。这也是他看不出杨花出身富贵人家的原因之一。
杨花摇摇头,摊了摊手,自嘲的笑,“我可不是习武的料,只是擅长做些粗活罢了。”
“看我这幅懒散样子,也就知道我不是吃得练武苦楚之人了。”姜云笃也在一旁笑嘻嘻地附和,舒展了一下他瘦削的身形。
“是我以貌取人了。”江昌平一本正经的自省道。
“江公子莫谦虚,入席吧。”杨花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而后转头走向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