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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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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潮气凝在帐子上,泛着微黄。江昌平躺在榻上,眼睛盯着帐顶的一处污渍看。那污渍的形状像一只歪斜的鸟,他看了三天,越看越觉得它要扑下来。药碗在床头小几上搁着,褐色的汤药早已凉透,面上凝了一层薄衣。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
“昌平。”
是杨花。他闭上眼,又睁开,缓缓转过头。
杨花进来,手里没提食盒,只拿着一卷用青布裹着的东西。她反手掩上门,站在那儿,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窗子支开一半,外面是灰白的天,檐水滴在石阶上,嗒,嗒,间隔很长。
“听说你能坐起来了。”她说着,目光扫过那碗凉药,没说什么,自己在榻边一张榆木圆凳上坐下。凳子矮,她坐下去,裙摆铺开,盖住了鞋面。
江昌平没接话,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杨花答,手指抚过书封,“茶庄去码头盘货,路过府衙后巷。想起你,就来看看。”
顺路。江昌平没力气扯嘴角。扬州城说大不大,知府衙门在东城,大明茶庄在西市,码头在南边,这路顺得蹊跷。
杨花不说话了。屋里只有滞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檐水偶尔的闷响。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裙,外面罩着鸦青比甲,颜色沉,几乎要融进屋里暗处。只有耳垂上一点银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细微地闪。
江昌平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目光落在书上,又移开,望向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是他从自己书房搬来的。病中无人打理,叶子有些萎黄,耷拉着。盆是普通的陶盆,边缘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裂痕。
他开口,“你也知道。”江昌平没看她,嘴唇轻颤,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病后的沙哑,“你们都知道,可没人告诉我。”他闭上眼,眼皮下的眼球微微滚动。
杨花不答,反而望着窗外叹气。她走到榻边,从袖中抽出绢布,俯身给他擦拭额头和脸颊。动作熟练,力道不轻不重。绢布吸走了虚汗,留下一点凉意。
“你还小,”她声音幽幽,不像安慰,倒像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日后如何,还能选。”
江昌平沉默半晌。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茶味,不是脂粉香,是炒制过的茶叶那种焦涩的底子味,混着外面带进来的,四月潮湿的尘土气。他挣扎着,还是开了口,断断续续,字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兄长,是直谏,惹怒天颜,才……对吗?”他提着胆问,手指在薄被下蜷紧,害怕听到与心里那答案严丝合缝的响动。
杨花擦拭的动作停了停。她垂下眼,看着手中微湿的绢布。“灵台郎是忠臣,”她慢慢说,声音压得很平,“哪怕触怒圣上,也要如实上报钦天监。”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不忍,但很快被一层更坚硬的东西盖过去,“圣上给府台银两抚恤,又提携林大人,是懂灵台郎苦心的。只是天子威严,不容践踏。”她顿了顿,把绢布折好,收回袖中。
“昌平,别想了。”语气无可奈何,不过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多想无益的事。
他除了相信她这套说辞,别无他法。否则,内心用圣贤书、忠孝节义垒起的秩序,就要彻底碎成齑粉。他见识过的一切,读过的史书列传,都会变成一条条隐形丝线,织成一张巨大黏腻的网,让他往后看每个字每件事都身陷囹圄。
“杨花,”他换了个话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一丝探究,“我或许应当个纨绔么。”
杨花走到桌边,把带来的青布卷放在桌上。“你何必试探我,”她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全凭你自己想罢了。当官和念书总归是不同。如今你已知道,日后怎么走,慢慢做个决断就是。”
“车轱辘话你说的是顶顶好,”江昌平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里,“杨花,我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民女一心向着江公子,”杨花转过身,朝他微微欠身,“苍天可鉴。”
“我看你比老翁更合适做官,好话全让你说出来,留别人一身不痛快。”
“昌平,”杨花走回榻边,没有坐,就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更远,“有些话不能说太明白,人要活着,就要忍受模糊。”
“那兄长是活得太清才死的么?”他追问,像抓住一根刺,非要扎出血来。
杨花偏过头,看向墙角那盆兰草。叶子有些萎靡,盆土湿黑。“我只是个寡妇,”她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你不愿说,老翁也不愿说,杨花,你告诉我,”江昌平撑起一点身子,薄被滑下,露出瘦削的肩胛,“我该一直留在扬州么?”
“不该。”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为何?”
“扬州太小,太暗,”她转回头,眼神清亮,直直看着他,“不及京里灯火通明。”
“那你呢?杨花,”江昌平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让他心头焦躁,又莫名生出想要探究的狠劲,“你就心甘情愿待在暗处么?”
杨花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江公子这话说的,”她用了一种近乎轻快的调子,像在酒席上应付难缠的客商,“民女哪儿有的选呐。”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过了线,触及某种不该由他触碰的边界。脸上一热,又迅速褪去血色。“抱歉,”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我冒犯你了。”
杨花脸上的笑容淡了,最终消散。她叹了口气,叹息很轻,“你没有冒犯我,昌平,”她在榻边坐下,离他有一点距离,“只是现下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说了。听着只会让你我难过,不是么?”
“是我自取其辱。”江昌平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一点黑发和苍白的额头,不敢再看她。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芭蕉叶上又积蓄起一颗水珠,重重坠下,“嗒”。
杨花先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那层恍惚的薄雾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清晰、平静,甚至有些冷硬。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函蓝布面的书。
“给你带了本书,”她背对他,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听不出波澜,“不是经史,也不是时文。是讲河工漕运的,《河防一览》。”
江昌平仍缩在被子里,没吭声。
杨花走回来,把书放在他枕边。“我识字,能看账本契书,也能读些杂书。这书是一个往来漕运的客人落在茶庄的,我翻过,觉得有用。”她顿了顿,“里头讲如何治水,如何算土方,如何调度民夫。很实在。心烦的时候看看,比看虚的强。”
江昌平目光移到那函书上。蓝布已经旧了,边角磨损。他伸手触碰,布料粗糙。
“我给你读两段吧,”杨花说着,不等他回应,便翻开书页。她显然对这本书不陌生,很快找到一处,清了清嗓子,开始读。她读得并不流畅,偶尔会稍作停顿,字音咬得硬,不如文人吟诵,而是陈述具体的事:“凡筑堤,必先相度地势。堤基宜宽,宜取实土,分层夯硪,方耐冲刷。每岁春融秋汛,须加意巡查,勿令獾鼠穴隙……”
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屋里。讲的是夯土、排水、物料、人工。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微言大义,只是实实在在的土、石、水、人。江昌平渐渐地被这干巴巴又充满具体数字和方法的叙述拉回注意。与他读惯的经史子集不同,这是与天地、与物、与生计直接相关的学问,粗粝,却有分量。
杨花读了一段,停下。她合上书,看向他。“是不是很无趣?”
江昌平摇摇头,嗓子发干:“……还好。”
“觉得烦就不听。”她把书放回他枕边。
窗外又一声清晰的檐水滴落声。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脸,而是轻轻抚了抚他散在枕上的头发。动作很缓,带着近乎疏离的温和。
“你我之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倒一直是我这个寡妇主动。昌平,你乐意与我见面吗?”
被子里的人僵了一下。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想,可我不敢,跟你见面。”
“江公子是正人君子,怕我污你的名声?”
“不,”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透出,带着压抑的颤,“是我不配。”
杨花闻言,抚着他头发的手停住了。她脸上掠过真实的惊讶,眉头微蹙,不能理解。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经商,名声不堪,全靠自己硬挣出一片天地,旁人才不敢当面欺辱。她与他,云泥之别,何来他不配?
“你会嫌我懦弱无用吗?”江昌平稍微拉下被子,露出眼睛,用词谨慎地问。
杨花从这话里听出了丝古怪的自卑。这多奇怪。她收回手,交叠放在膝上,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你那么聪明,居然也会说这话。”
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压得方正的黑褐色糕点,散发出一股咸香混合着芝麻焦香的气味。
“给你的。”她推过来,“茯苓,加了盐和花椒一起蒸晒过,磨牙用。比蜜饯经得住含。”她自己先拈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微鼓,慢慢嚼着,吃得很香,是一种对食物本身充满诚意的吃法。
江昌平看着她吃。他想起母亲,母亲总是小口啜汤,姿态优雅,说喝汤养胃静心。他也跟着学,觉得应当如此。此刻看杨花实在的吃相,他竟感到一种陌生又近乎粗野的生命力。
他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硬,很咸,嚼开后,一股浓郁的土腥气和椒麻味,瞬间充斥口腔,强烈地刺激着味蕾,驱散了连日喝药积下的满嘴酸苦。他费力地吞咽下去,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团棉花被这实在的咸硬冲开了一丝缝隙。
杨花看他吃完,没说什么,起身去桌边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江昌平接过,喝了。温水滑过喉咙,冲淡了那股霸道的咸味。
“潮气重,兰草不能多浇水。”杨花忽然说,目光又落向墙角那盆兰草,“根会沤烂。茶树也怕涝,道理差不多。”她走到窗边,把那半开的窗子又支高了一些,微凉的风卷着湿润的土气灌进来。“屋里也该透透气。”
杨花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片翠绿宽大的树叶,像是刚从树上摘的,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微的齿。她将树叶凑到唇边,双唇微抿,试了试位置。
然后,一声极清、极锐的音,从叶片间挤了出来。
不成调,只是一声短促的、类似鸟鸣的颤音,有些生涩,甚至刺耳。在这沉寂的、满是药味和潮气的屋子里,突兀又奇异。
江昌平停下所有动作,愕然看她。
杨花放下树叶,脸上没什么赧色,只有一种“我试过了”的坦然。她说,“小时候在乡下,跟放牛的孩子学的。”
她又将树叶凑到唇边。这次,试了几次,断断续续吹出几个不成旋律的音,高高低低,像受伤的雏鸟在叫。
江昌平听着。那声音确实说不上好听,生硬,笨拙,毫无技巧可言,带着树叶的青气,和唇齿间努力的摩擦声。嘴里的咸苦渐渐化开,混着那不成调的叶笛声,一股莫名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慌忙别过脸,对着墙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叶笛声停了。
杨花将那片叶子放在小几上,挨着那碗凉药。“难听。”她陈述道,“但我不会琴,学过,太难了,我听不明白。”
江昌平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下脸,才转回来,眼睛红着,但已没泪意。
他看着她,看她平静的眉眼,看她握着树叶的手指,因用力吹奏而微微泛白的手指。
一个模糊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他心里。
“姜礼……”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会琴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杨花脸上的平静出现了裂痕。很细微,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了,甚至淡淡笑了笑。
“会。”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他琴弹得很好,我听不明白。”她又重复了一遍。
杨花继续道,“傍晚,他会在后院里弹。弹《高山》,《流水》,还有《平沙落雁》。”她顿了顿,“那些曲子很雅,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像水在流,像风在吹。”
她说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潮湿的空气,看到了另一个黄昏,另一个院子,另一个抚琴的人影。
“后来呢?”江昌平的声音发紧。
“后来他病太重。”杨花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病太久。最后手抖得厉害,琴就搁在墙角,落了灰。”她看向江昌平,“再后来,他死了。”
屋里静得可怕。檐水声停了,风也似乎凝住。
江昌平看杨花。她站在窗边,逆着灰白的天光,轮廓模糊。她平静地说着亡夫的事,平静得近乎残忍。可他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问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更问不出口。
杨花先动了。她走到榻边,俯身,拾起那片吹过的树叶。树叶边缘已经有些萎蔫。她用手指抚平。
“这叶子”她说,“吹不出平沙落雁。”
江昌平闭上眼。那个念头,一下挣脱了所有混沌与抗拒,无比锐利的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究竟,在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