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姜礼是病死的,死时还未满十九。非一时之病,是长年累月的病痛缠身,拖到油尽灯枯,便死了。病弱之人,在榻上的日子触目惊心,也磨人心志。可悲的是,人人都知道姜礼会病死,杨娇知道,我也知道。郎中没办法,我更没办法。
      我那时十六。
      十八岁的姜礼,手耷拉在床边,青紫色的经脉触目惊心的爬满他的手,他没什么声息的躺着,似一具死物。其实他并非总是如此,但时间过得太久,我后来记得的,净是这些心悸的时候。真令人气馁。
      “你没必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他的声音一向轻,似秋天悬在枝头的绒絮。
      我不吭声。
      姜礼笑:“花开了,很美。”
      是三月,漾江边的梨花应该正开成一片香雪海。可姜礼的屋里,层层叠叠的堆着帷帐,只有几丝微弱的光透过来。在这个连木头桩子都侵入药草苦味的屋里,一切都灰暗闷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会沾上病气。”姜礼闷着嗓子,气若游丝,“求你了,走吧。”
      “姜礼,我想不明白一些事。”我靠在床边蜷起身体,“外面太亮,你这儿安静,我想跟你待一会儿。”
      “春茶上新,事务繁杂,花儿莫太操心。”姜礼艰难的撑起半边身子,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你单想着多见些市面,没做好也无妨。”
      我盯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红光,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不全是庄里的事。”火钳尖碰着炭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几日,娘头回带我去议盘会商。”我的眼神定在某一处跳跃的火星上,“一屋子人,个个穿着绫罗绸缎,绕着玉扳指,折扇刷刷响,笑的跟弥勒佛似的。”
      我停了停,吸了一口苦味的空气。“满堂坐的,站的,吵的,笑的,都是男人。只有娘,和我两名女子。”我抬起头,看向帐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姜礼,娘她……怎么就能不怕呢?”我把那口浊气长长地吐出来,“他们哪是弥勒佛……分明是一群披着绸缎的豺狼。每回有人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横飞,我的心就跟着那桌子砰地一声响,猛地往上蹿,直哆嗦。”
      我丢开火钳,金属撞在砖地上,“当啷”一响。我站起身,坐到床沿,伸手虚虚拢住他放在被子外冰凉的手。“好一场腥风血雨。姜礼,你别赶我。咱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好的坏的,都该可以互相依靠。”
      姜礼疲弱的睁开眼,手指颤颤巍巍的碰了一下我的袖子。
      他低头垂眸,干涩的唇边,是苦涩的笑。
      后来许多年,我几乎忘光了那日他还说了什么。唯有他这个神情,辗转梦回,一遍一遍出现在我眼前。

      江昌平和姜礼,一点也不像。
      明明哪里都不像。
      姜礼总对我笑,从容的,温和的,哪怕命悬一线,病入膏肓,也似乎一切在他预料之内。他身上有种诡异的平静,似早早站在生死边界那头,回望此间种种。他看人看事太透,心思又藏得太深。有时我觉得,他躯壳里装着的东西,或许早就死了。他不怕死。
      江昌平不同。他呆,木,规矩得刻板,对世道浑浊一无所知,却又在某些时候,敏锐得让人心惊。他不常笑,脸上还留着未曾被世事磋磨的稚气,一身洗不脱的书斋味,却出乎意料的包容。漾江初见,不过几句商人惯常的奉承调笑,就轻易引得他不知所措,羞怯红赧。那窘态,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是更深的……茫然。

      我又想起姜礼。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候,他还没完全倒在床上。
      也是这样一个昏暗的午后,药味浓得呛人。我前厅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他不知何时竟自己挣扎着挪到了床边。
      他两只手死死扒着雕花的红木床沿,手背上那些可怖的青筋虬结暴起,整条手臂因为用力而不停颤抖。他试图站起来,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他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由白转青,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狼狈又丑陋。
      我僵在门口,不知他想做什么。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屋子中央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眼神空洞,又亮得骇人。他不是走去,几乎是摔爬过去的。
      紧接着。他伸出那只苍白瘦削、血管狰狞的手,直愣愣地抓起烧红的碳,丝毫不觉滚烫,握在手心。
      “滋啦——”
      一股皮肉焦煳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不觉得烫?他握着那块赤红的炭,手指因为高温和剧痛而剧烈痉挛,皮肉翻卷,焦黑与鲜红混在一起,可他脸上……在笑。一种极度扭曲、却又透着诡异解脱的笑容,映着炭火幽蓝跃动的光,在这间充满病苦和药味的屋子里,显得颓靡而危险。
      “你疯了?!”我魂飞魄散,冲进去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火炭。
      他瘫软下去,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是被他自己生生咬出来的。我慌得去捏他的脸颊,逼他松开紧咬的牙关,手指触及他皮肤的冰凉,让我打了个寒颤。
      “知道疼……为什么还要这样?!”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战栗。我跪下来,从背后用力抱住他,他身上硌人的骨头让我心慌。我冰冷粗糙、布满茧子的手心贴上他汗湿冰凉的脸颊,一下一下,笨拙地摩挲着。
      过了很久,他紧绷的躯体才一点点松下来。
      “对不起……花儿。”他气若游丝。
      “你吓到我了,姜礼。”我捧起他被灼伤的手,伤口皮开肉绽,惨不忍睹。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滴在他焦黑的手背上。
      “……以后,咳咳……”他缓过气,居然又笑了笑,眼下的乌青衬得那笑容愈发惨淡,“花儿,离我……远些吧。”
      “我活不长了。”他费劲地把受伤的手蜷缩起来,像要藏起什么不堪的证明,头无力地后仰,靠在冰冷的床柱上,“你在我身上……投注愈少,愈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猛地抬头,眼泪糊了满脸,又是困惑又是愤怒,“难道就因为咱们不是两情相悦才成的亲,就该凑合着,糊里糊涂过完这辈子?你是你,我是我,泾渭分明才算对吗?”
      姜礼听了,没有生气。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竟慢慢漾开微弱的近乎欣慰的光。
      “花儿,”他轻轻地说,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这样很好。”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姜礼有副桐木棋盘,棋子是云子,黑白两盒装在紫檀木盒里。那是他十二岁中举时,一位致仕的翰林院编修送的。棋盘很少拿出来,总收在书橱最上层。
      有段日子他精神稍好些,能靠坐整日。午后阳光难得透进帷帐,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他忽然说:“花儿,把棋盘拿下来可好?”
      我踩着小杌子取下棋盘,沉甸甸的。他让我摆在床边高几上,自己慢慢挪到几旁。打开棋盒时,他手指在温润的云子上停留片刻,才拈起一枚黑子。
      “会下棋么?”他问。
      我摇头:“山里只有石子,孩子们捡来画格子跳。”
      他笑了:“我教你。”
      他教得很慢,从“气”讲起,说一块棋要有两只眼才能活。“就像人,”他咳嗽两声,“也得有喘息的空间。”他下子时手指很稳,落在桐木棋盘上清脆一声。我学他的样子捏棋子,总捏不稳,落子时哆哆嗦嗦。
      下了半盘,他额上出了层薄汗。我要收棋,他摆摆手:“最后一手。”
      那一手他想了很久。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终于落子。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输了。”
      我仔细看棋盘,黑白交错,看不懂输在哪里。但我点点头:“嗯。”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过了会儿,轻声说:“下棋……要算。算三步,算五步,算到最后。可人这一生,”他顿了顿,“算不清的。”
      我当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后来明白,他是在跟自己下棋。每一步都在算,算病情,算家业,算我的将来。算到最后,只剩一片怎么也算不清的茫然。

      姜礼还藏着一卷地图。
      不是寻常的《舆地图》,是手绘的,用细毫蘸淡墨在熟宣上勾勒。我第一次见时惊住了——那图铺开有半张床大,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河流、山脉、驿道。墨色有深有浅,笔迹也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添补而成。
      “这是什么?”我问。
      他正靠在枕上,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图上添一条虚线,闻言抬头:“商路。”
      我凑近看。图中央是扬州,运河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贯穿南北。从扬州发散出去的线条像蛛网,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实线有的虚线。粗线旁标注着“茶路”,细线旁写着“丝路”“盐路”。虚线边则用小楷注明“此路夏汛不通”“此关常索贿银”。
      “这些……都是你画的?”
      “有些是,有些是爹在世时画的。”他手指轻抚过宣纸边缘,纸已发黄变脆,“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山隘,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宣仁二十二年秋,马帮言此路新设税卡,茶每担加征三钱。可绕行南麓,多三十里,但省银五钱。”
      又指着一处河道:“此处每年四月至六月水浅,大船难行。须改用平底船,载量减三成。”
      我看着他苍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将军在沙盘上调兵遣将。可他调不动一兵一卒,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画这些有什么用?”我问。
      他沉默片刻,说:“看看。”
      就只是看看。看看那些他去不了的地方,走不了的路。看看这个困不住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后来我发现,他添新标注多在夜里。我睡到一半醒来,常看见他床前还亮着灯,佝偻着身子伏在地图上,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有回我悄悄起身看,他在标注松江府一处码头:“新设巡检司,查货甚严。须备双份货单,一真一假。”
      他病得很重,写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气。笔尖在纸上抖,墨迹洇开一小团。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用小刀小心刮去,重新写。
      我站在他身后,没出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单薄的背上,肩胛骨凸出得像要刺破衣衫。我回忆起山里那些被蛛网困住的飞虫,挣扎到死,也挣不脱那层看不见的网。

      宣仁二十三年秋天,扬州府说要办义学。
      消息是茶课司的李主事带来的。那日姜礼精神尚可,在花厅见了客。我奉茶时听见李主事说:“……府尊大人的意思,扬州的商贾们都该出份力。读书是大事,教化百姓,功德无量。”
      姜礼捧着茶碗,碗里热气袅袅上升,笼着他苍白的脸。“府尊大人心系教化,是扬州百姓之福。却不知这力,该怎么出法?”
      李主事捻须笑道:“简单。各家按生意大小认捐,或银钱,或米粮,或……譬如姜少爷家,捐些茶叶也是好的。孩子们读书困了,泡碗茶提提神。”
      “该捐多少?”
      “这个嘛,”李主事放下茶碗,“府尊说了,不强求。全凭各家的心意。只是这捐得多的,名字刻在义学的功德碑上,头一个位置。”
      姜礼低头喝茶,半晌没说话。
      李主事又说了些话,起身告辞。送客回来,姜礼还坐在原处,盯着茶碗里沉底的茶叶。
      “要捐么?”我问。
      “捐。”他说,“但不能只捐茶叶。”
      三日后,姜礼让我备车,要去府衙见陈知府。杨娇在门口拦住问他:“你去做什么?”
      “谈义学的事。”
      “让账房去送银票就是。”杨娇不想多生是非。
      姜礼摇摇头:“不够。”
      他到底还是去了。我跟着,扶他上轿时感觉他手臂轻得像枯枝。轿子晃晃悠悠到了府衙,门房见是姜家的轿子,通报后引我们从侧门进。
      陈知府在后堂见的我们。五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穿着常服。见姜礼要行礼,摆摆手:“罢了,你身子不好,坐着说话。”
      姜礼还是躬身行了礼,才在下首坐下。我站在他身后。
      “为了义学的事?”陈知府端起茶碗。
      “是。”姜礼声音不高,但清晰,“晚生有些浅见,想禀告大人。”
      “讲。”
      “大人办义学,教化百姓,功德无量。但晚生以为,若只教孩童识字背经,恐还不够。”
      陈知府抬眼看他:“哦?那还要教什么?”
      “教算学。”姜礼说,“扬州是商埠,百姓十之七八与商事有关。孩童若只读圣贤书,不通账目、不识权衡,将来仍难谋生。义学可请一位老账房,教些珠算、记账的法子。半日读经,半日学算。”
      陈知府没说话,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姜礼继续说:“再者,捐资不宜全用于修学堂、请先生。可留出一成,设笔墨资。贫家孩童来读书,免束脩,还供纸笔。另设米贴,每日晌午供一餐薄粥。如此,真正穷苦的孩子才读得起书。”
      堂内静了片刻。陈知府慢慢放下茶碗:“你想得倒细。”
      “晚生妄言了。”
      “不,”陈知府看着他,“你说得有理。只是……”他顿了顿,“这笔墨资、米贴,又是一笔开销。各家捐资怕是不够。”
      姜礼抬起头:“若大人允准,姜家愿多捐三成,专作此项之用。”
      回程的马车上,姜礼闭目靠着车壁,脸色灰白。车子颠簸一下,他皱紧眉头,额上渗出冷汗。
      “何必呢?”我忍不住说,“捐了茶叶银子就是,说那些话做什么?”
      他睁开眼,眼神疲惫却清醒:“花儿,官府做事,往往雷声大雨点小。今日热热闹闹办义学,明日先生束脩发不出,学堂就得关门。那些穷孩子空欢喜一场,有什么用?”
      “可你多捐三成……”
      “三成银子,换几十个孩子真能读上书,值。”他喘了口气,又说,“况且,今日我提了算学,陈知府若采纳,往后扬州商贾捐资办学,就有了例可循。这是长远的事。”
      车子又颠了一下。他捂住嘴咳嗽,指缝间漏出压抑的闷响。我递过帕子,他接过去,擦完攥在手里,帕子上有淡淡的红。
      我别开脸,看向车窗外。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往来不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捆柴,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盯着对面包子铺的热气。
      姜礼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看了很久,轻轻说:“若那孩子能读上书,将来或许不必卖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想那么远。他自己都没有将来。

      唯一一次,我与他出远门,是去松江府恰谈生意。那是姜礼去世的前一个月,他精神出奇的好,面色透红,腿脚麻利,也不再卧榻。
      我们坐的是自家的货船,船舱里堆满了当年最好的明前茶。船行在运河上,两岸的垂柳才刚抽出嫩黄的芽。姜礼披着厚厚的裘衣,坐在舱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半晌,轻轻说了句:“水也绿,柳也绿,倒是衬这茶色。”
      我第一次见到,病榻之外,作为“姜东家”的姜礼,是什么样子。
      头一站见的,是几个松江本地的大茶商和中介牙人,约在码头边最大的茶栈——聚兴隆。一进门,那股子陈年茶叶、汗味、烟味、还有各种口音混在一起的热烘烘的气息,就冲得我喉咙发紧。
      屋子里全是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着绸缎或细布衣裳,手指上金戒指、玉扳指晃人眼。他们见我们进来,说笑声停了停,几十道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先落在姜礼那过分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扫到我身上。目光里有掂量,有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看稀罕物似的打量。我下意识想往姜礼身后缩,脚却像钉在地上。我不能缩。
      寒暄,落座。煮水的铜壶在炭炉上“嘶嘶”作响。没人正眼看我。姜礼咳嗽了两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屋里的嘈杂。他不急着谈价钱,先让人煮我们带来的茶。水沸,冲下去,嫩绿的芽叶在白瓷盖碗里舒展开,清香一下子溢出来。
      “诸位掌柜都是行家,请品鉴。”姜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胖胖的、戴着翡翠扳指的胡掌柜率先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咂咂嘴:“嗯,茶是不错。不过这雀舌嘛,今年徽州、浙西雨水多,出来的货色都差不多。姜东家这价,怕是有点居高啊。”他眼睛眯着,笑呵呵的,话却硬。
      姜礼没接话,只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穿着半旧杭绸直裰的老者:“陈掌柜,您觉得呢?”
      那陈掌柜慢悠悠地又品了一口,半晌才道:“茶气清,但后味……稍稍有点涩,怕是萎凋的火候,急了半个时辰?”
      我心里一跳。这老头眼睛真毒。出发前,姜礼查看茶样时确实提过一句,有一批茶因那几日天气突变,萎凋时间稍赶了些。
      姜礼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笑意:“陈老好舌头。这批里确有三成是谷雨前两日赶制的,天时不由人。不过,”他话锋一转,依旧平和,“其鲜爽之气,却也胜在抢了那口早。若与后期足时萎凋的拼配得当,反倒能出层次。胡掌柜方才说各地雀舌相差无几,晚生斗胆,请您再细品这第二泡,看其喉韵间的兰花香,可有一丝松江本地炒青的烟火气?”
      胡掌柜一愣,依言再品,面色变了变。其他几人也不由得重新端起茶碗。
      我看着姜礼。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因说话多了些病态的潮红,可眼神清亮,语气不疾不徐,将茶的优劣、工艺的得失、甚至对方可能用来压价的借口,都轻轻巧巧地拨开,点破。他不是在争执,而是在引导。那几个精明的商人,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挑剔,慢慢变成了认真,甚至有了几分争辩的兴致。
      最终定的价,比底价高了近两成。签契书时,胡掌柜一边盖章一边摇头叹道:“姜东家,你这身子……可惜了这副玲珑心肝。你要是康健,这松江府的茶市,怕是要改姓姜喽!”
      姜礼只是微笑,接过契书,仔细看过,才提笔署名。他的手很稳,字迹瘦硬,力透纸背。“胡掌柜说笑了。茶市兴隆,靠的是诸位掌柜。姜某不过尽本分,供些好茶罢了。”
      从聚兴隆出来,已是午后。姜礼的脚步明显虚浮了,我上前扶住他。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
      “累了?”我问。
      他靠着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光彩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还好。你……今日可看明白了些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好像明白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明明是他们想压价,你怎么反倒顺着那个陈掌柜的话,承认茶有瑕疵?”
      “示弱,有时比逞强有用。”他声音很低,语速也慢下来,“那点瑕疵,瞒不过真懂行的。自己先点破,占了坦诚;再指出那瑕疵带来的另一点好处,便是见识。一来一去,主动权就回来了。生意场上,最忌让人揪住错处不放。自己把台阶铺好,别人才不好下死手踩你。”
      我似懂非懂。
      歇了一晚,第二天要见的,是茶课司的郑通判。这是个正经的朝廷命官,从六品,进士出身。见面的地方不在衙门,在他在城西的一处别院。白墙黑瓦,门庭清幽,与我们昨日所处的喧嚣茶栈,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们被引到一处临水的敞轩。郑通判一身浅青直裰,正与一位清瘦文士对弈。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声音清脆。我们不敢打扰,垂手立在轩外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我却觉得背上发冷。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这庭院的过于安静,来自那轩中人从容的气度,来自他们身上那种,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墨香与旧书卷混合的清高气息。
      等了约莫半炷香,小厮才进去禀报。片刻,传出话来:“大人请姜先生进来叙话。”
      “先生”。这个称呼让我微微一愣。
      姜礼整了整衣冠,示意我在外等候,独自走了进去。我隔着雕花木窗,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姜礼躬身行礼,姿态谦恭。郑通判似乎只是略抬了抬手,目光仍留在棋盘上,随口问了几句茶叶年景、运输路途之类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忽然,那与郑通判对弈的文士开口道:“郑兄,前日偶得一句,雀舌含春露,龙团带月香,自觉尚可,然总觉匠气未脱,少了些天然真趣。”
      郑通判拈着一枚黑子,沉吟道:“确是如此。咏物诗易工而难妙,贵在似与不似之间……”
      他们谈论起诗词来。我站在外面,心一点点往下沉。茶叶,价钱,这些我们准备的东西,在此刻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俗物。
      就在这时,我听见姜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插了进去:
      “晚生冒昧。窃以为张先生此联,对仗精工,色彩清丽,正合贡茶之端庄华贵气象。若论天然野趣,晚生倒想起林和靖山人一句,石碾轻飞瑟瑟尘,乳香烹出建溪春。不着一野字,而岩壑松风之气自生。大人与先生以为如何?”
      敞轩内陡然一静。
      郑通判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仔细地看向了姜礼。目光像两把小刷子,上上下下,把他刷了一遍。惊讶,好奇,审视,还有一丝被触动了兴趣的光。旁边的张先生也放下了茶杯,面露诧异。
      “哦?”郑通判缓缓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洁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姜先生……还读过林和靖的诗?”
      姜礼躬身,态度依旧恭谨:“大人见笑。晚生愚钝,经商之余,胡乱翻些杂书,不过东施效颦,附庸风雅罢了。岂敢在大人与张先生面前谈诗论句。”
      “附庸风雅?”郑通判嘴角似乎弯了弯,那笑容有点复杂,像觉得有趣,又像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品味,“能随口引出林处士的句子,品评得倒也切中肯綮,这可不是寻常商贾能做到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些,“一个商人,有这等文墨见识,是家学渊源,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无礼。空气仿佛凝住了。
      姜礼沉默片刻。他的背脊更弯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回大人。晚生家中世代为贾,薄有资产,却愧无诗书传家。只是先父在时,常叹自身铜臭,仰慕文华,故督促晚生自幼课读,略识几个字,读几本书,不过是不愿子孙后代尽是睁眼瞎子,辱没了人字一撇一捺。至于所图……”他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澈坦然,“无非是愿将山中好茶,送至识茶之人手中,换得一家老小温饱,伙计们生计有着。此外,岂敢他图。”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实打实地落下来。没有诉苦,没有卖弄。
      郑通判看着他,许久没说话。敞轩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坐吧。”最终,郑通判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缓和了不少,“尝尝这茶,武夷的不见天,看比你的雀舌如何。”
      谈话的后半段,气氛迥然不同。郑通判开始问及茶叶的品类区分,各地风土对茶味的影响。姜礼一一应答,引据恰当,言谈间既显露出广博的见识,又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分寸。他不再是被审视的商人,仿佛成了一个可以与之交谈的后生。
      我在窗外看着,听着,心里的感受复杂难言。
      生意,最终是谈成了。离开别院时,郑通判甚至送到了敞轩门口,对姜礼道: “姜先生才思敏捷,见识不凡。只是这商贾之事,终究琐碎劳心,磨损精神。可惜了。”
      还是那句“可惜了”。和茶栈胡掌柜说的,字一样,味道却全然不同。胡掌柜可惜,是生意人的功利衡量;郑通判可惜,是士大夫对一个误入歧途的读书种子,带着隔岸观火意味的叹息。
      姜礼依旧是深深一揖,无喜无悲:“大人教诲,晚生铭记。人各有命,安分守己便是福气。”
      回船的路上,夕阳把运河染成一条金红的带子。姜礼几乎是被我和老仆架走的。一离开那别院,他强撑的精神气就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尽了。上了船,走进舱房,他瘫坐在椅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冰冷的虚汗。
      我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手抖得厉害。他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花儿,”他气若游丝,眼睛却还努力睁着,望着我,“你看……看清楚了吗?”
      我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商人的脸,官员的脸……还有,夹在中间,我们的脸。”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看你的眼神。有的像看货,有的像看戏……你要分得清。”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我手腕生疼:“往后……这样的脸,只会更多,更冷,更难缠。我……我怕是不能陪你再走了。”
      “我不怕!”我冲口而出,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教我,我都记住!你说过,我们一起,会越来越好!”
      他看着我,眼睛深不见底的疲惫里,慢慢漾开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柔光。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碰碰我的脸,却中途无力地垂下。
      “好……”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会比我……走得更好。”

      姜礼死后第三年,腊月里,杨娇丢给我一本账册,是淮安分号三年的总账。
      “开春前,把里头三笔烂账抹平。钱能要回多少是多少,人要还可用,就留下;不能用,你知道该怎么做。”
      账册沉甸甸的。三笔账,欠款人一个是淮安城里的老坐商,专做漕丁生意;一个是宝应县的茶叶贩子;最大的一笔,竟挂着扬州卫一个百户的名头。数字后面,姜礼生前用极淡的朱笔批过两个字:“难缠。”
      我知道这是考题。
      正月十六,运河刚开冻,我就上了北去的货船。只带了一个老家仆杨忠,一个小丫头石榴。
      到淮安,我没急着找人,而是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衣裙,带着石榴,在欠账的胡家茶铺附近转了三天。看他们怎么开门,怎么卸货,伙计对什么客人笑脸相迎。
      第四日,我独自进了铺子。精瘦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眼皮撩了撩:“买茶往这边。”
      我走到柜台前,取出账册,翻到胡家那一页,轻轻推过去。“掌柜的,不买茶。扬州大明茶庄杨氏,来核一笔旧账。”
      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老眼在我身上扫了个来回,尤其在我不施脂粉的脸上停了停。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哟,杨少东家?”他把“少东家”三个字咬得古怪,“这账嘛……年前就跟府上说明白了。今年漕上吃得紧,弟兄们饷银都欠着呢,实在是难啊。”
      我没接他的苦水,手指点在账册一个数字上:“宣仁二十六年三月,赊松萝茶五十担,契书在此。你说漕上紧,可这铺子每日出多少货,进多少铜钱,我站在对街看了三日,心里也有本账。掌柜的,杨家不是开粥厂的。”
      老掌柜脸色沉了下来:“娘子,生意有生意场的规矩。你说你看三日就看明白了?女人家,还是回去管内宅的好,外头风大,别闪了舌头。”
      铺子里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晃了过来。
      我收了账册。“好。既然掌柜的讲规矩,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杨忠!”守在门外的杨忠应声进来。“拿着契书,去山阳县衙户房,问问官爷这债务管是不管。再去漕运御史衙门前的街市上,寻几个说书唱曲的,聊聊这闸口胡家老铺,专喝兵血、苦力的钱,却赖着茶银不还的好名声。”
      老掌柜眼皮猛地一跳。他盯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罢了。眼下实在凑不齐,先给你一半,剩下的……容我两个月。”
      “七成。三天后,我让人来取现银。剩下的三成,立新字据,两月内清。”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少一个子儿,或晚一天,咱们就刚才说的办法办。”
      走出胡家铺子,闸口带着河腥气的冷风吹来,我后背的棉布中衣,凉津津地贴在了皮肤上。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宝应那个贩子,是个泼皮。
      我没去镇上,而是去了宝应湖边几个产茶的村子。找到两户被那贩子坑害最苦的茶农,用比那贩子高一成的价,现金收了他们手里仅有的好茶。然后,我在村里“无意”透露,扬州来的茶商正在寻可靠的货源,价格公道,现银结算,但最恨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的。
      风很快吹到了镇上。第二天,我刚回到淮安客栈,那贩子就带着两个人找上了门。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一双沾着泥的脚跷到长凳上。
      “听说,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钱收茶,不懂规矩?”
      我让石榴倒了碗粗茶给他。“你的地盘?地契我瞧瞧。茶农种的茶,愿卖给谁,是天理王法。”
      他怪笑一声,上下打量我:“嘴皮子挺利。可惜是个娘们儿。识相的,赶紧滚出宝应,你那点茶,爷按原价收了。不然……”他身后一个汉子,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抬眼看着他:“不然怎样?打我?杀我?”我放下茶碗,碗底碰着木桌,轻轻一响。“我今日死了,明天扬州府衙的海捕文书就会贴遍淮安、宝应。大明茶庄的茶,是贡过御用的。谋害皇商,是什么罪过,你掂量掂量。就算你逃了,你镇上那宅子,养的那几房人,跑不跑得掉?”
      我语气太平静,反而让他愣了。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
      “你欠杨家的那笔账,连本带利,三天内送到这里。”我推过去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少一分,我就把宝应茶农联名告你的状子,连同你往年掺假的证据,一起送到县衙,再抄一份,送到你孝敬过的那些卫所老爷案头。看他们是保你,还是撇清干系?”
      那贩子脸色变了又变,从赤红到青白。半晌,他啐了一口,狠狠瞪我一眼,踢开凳子,带着人走了。
      我知道,这账,他不得不还。
      最难的,是扬州卫那位韩百户。这不只是生意账,更是人情账,权势账。我让杨忠打听清楚,这位韩百户喜欢附庸风雅,搜集古董字画。
      我在淮安最大的古玩铺子博雅斋外,守了两日。终于见到他,面白微须,穿着簇新的绸面袄子,手里把玩着一只玉壶春瓶,脸上有得色。
      次日,我换了一身稍体面的衣裙,走进博雅斋。掌柜的见是个年轻女子,有些诧异。我没看货,只问:“掌柜的,前日那位军爷看中的玉壶春瓶,可还有类似的?”
      掌柜的摇头:“那是宋影青的件儿,难得,就那一件,被韩爷买走了。”
      我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带钩,放在柜上。“那……掌柜的请看此物,可还入眼?”这是姜礼留下的少数玩物之一。
      掌柜的眼睛一亮,拿起来细看:“这是宋或元的老件儿了!玉质上好,只是这带钩……形制稍显冷门。”
      “正是。”我淡淡一笑,“此物于我,只是亡夫遗念,无用。听闻韩爷雅好此道,不知可否请掌柜的代为牵线?我不求高价,只愿为它寻个懂行的主人。至于酬谢……”我压低声音,“听闻韩爷与扬州杨氏有些旧账未清?若是此物能入韩爷法眼,那点小账,便当是妾身一点心意,就此勾销,如何?”
      掌柜的是明白人,看看我,又看看那带钩,心里立刻盘算清楚了。
      “娘子稍待,容老夫去问问韩爷的意思。”
      事情比我想的顺利。那韩百户极爱那枚带钩。他派人来客栈,客客气气地送还了那张旧欠契,还附带了一盒茶点。言语之间,仿佛那笔债务从未存在过。
      三笔账,三种法子,了了。
      回扬州前那晚,淮安下了小雨。我坐在灯下,重新翻看那本账册,在胡家、宝应贩子和韩百户的名目旁,用我新学不久、还显稚拙的笔迹,分别批注:“现银七成,余立据。”“全清,其人不可再用。”“以古玉带钩抵,账销,人情记。”
      写完了,我看着那墨迹,忽然想起姜礼批注的“难缠”二字。他是早料到了这些难处。他用的法子,定然与我不同。或许更圆融,更不着痕迹。而我,用的是杨娇教我的狠劲,掺着从姜礼那里偷看来的一点雅与人情的皮毛,硬生生撕开的一条路。
      手背上,在宝应客栈与那贩子对峙时,不知何时被自己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此刻才隐隐作痛。我吹熄灯,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没有轻松,也没有得意。只有湿漉漉的清醒,随这淮安的夜雨,浸透了衣裳,凉到骨头缝里。
      我知道,从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雨声中,我又看见姜礼病榻前那双悲哀而期望的眼睛。他说,你得蹚出自己的路。
      这路,开头便是泥泞的。

      二十八岁的我,在漾江边第一次见到江昌平。
      二月底,江边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芽,江里都是污浊的根枝和化了一半的碎冰。他穿着白色的丧服,粗麻布,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望着江水出神。
      望着他的背影,我想到姜礼。姜礼也常穿白衣,不过是因为在病榻上,因此总是带着一股死气,而今他的这身白粗麻大孝衣,竟让我感受到了一丝相似的感觉。
      正在我盯着他出神的时候,他作了句诗:
      长风可知春到早,河畔杨花倚闲船。
      我笑了,他转头看见我,愣了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江公子好雅兴。”我说。
      他更窘了,低头拱手:“姑娘,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好巧,我叫杨花。”
      后来我们在江边散步。
      他手里那卷书,是《杜工部集》。我接过来随手翻翻,看到一句用指甲划了痕:“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江公子喜欢这句?”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又觉得……太过苍凉。”
      “读书人不是都爱这份苍凉么?”我笑道。
      他沉默片刻,说:“苍凉是好,可总该……总该有些暖意。”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难过的洞察出姜礼和他的不同。
      姜礼是一开始就站在冬天的人。他早已习惯寒冷,所以能从容地欣赏雪景。而江昌平,还在寻找春天的路上。
      我暗示让石榴过来,然后把书还给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望着江水,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那刻,我心里涌起尖锐的疼痛。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我花了这么多年,才从泥泞里挣扎出来,学会在这个浑浊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可当我终于站住,回头望去,来时路上曾经渴望干净和温暖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江昌平的干净照见了我的污浊,他的温暖照见了我的寒冷。我靠近他,就像寒冷的人靠近火堆。可我又清楚地知道,我不能靠得太近。我身上的泥泞会弄脏他,我骨子里的算计会灼伤他。
      我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春的寒意。姜礼最后那段日子,他总望着窗外,说梨花开了很美。可他的屋子从来不开窗,他看不见梨花。
      我们都是看不见梨花的人。区别在于,他知道自己看不见,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不知道窗外有梨花。有些东西注定只能远远望着,永远触不到。就像姜礼地图上那些他去不了的地方,就像江昌平诗里他寻找的暖意。
      我们都是困在某处的人。
      江昌平还在身后望着江水。
      我没有再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