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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三月底。江昌平回扬州,没金榜题名,没哀叹惋惜,也没能进考场。
      他在京城吐血倒地,被狼狈地抬回扬州府。
      骡车在江邸前停下,两个小厮架着他下车。暮春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父亲江乐道站在石阶上,四十四岁的扬州知府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像刀刻的深壑。
      他没说话,也没动,眼睛落在儿子染了污渍的袍角上,看了许久。直到江昌平被架进西厢,门吱呀合上,他才转身对管家说:“请李大夫。”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西厢里药味弥漫。郎中来看,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肝,开了几副疏通的方子。江昌平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被褥是新的,有股曝晒过的干爽气味。他睁眼盯着帐顶的承尘,那里结着蛛网,细细的丝在穿堂风里颤。外头老翁和大夫说话,声音压得低,隔窗听来像蚊蚋嗡鸣。
      门开了。江乐道端着药碗进来,在床沿圆凳坐下。碗底碰着床头小几,轻轻一响。
      “喝了。”
      江昌平没动。他侧过脸看父亲,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才说:“你早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乐道把药碗搁下,碗里的褐色汤药晃了晃。他望向窗外,西厢外头那棵海棠是林语杏亲手栽的,如今枝干粗得两手合抱,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在风里一片片往下掉,像冬日温吞的雪。
      “你去找他了。”江乐道说。
      “钦天监的人说他死了。”江昌平猛地翻过身,眼眶赤红,血丝蛛网般密布,“宣仁三十四年四月十八,午门外,活活打死。”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江府台,我兄长死了两年。”
      江乐道闭眼,闭了很久,当他睁开,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里头像淤着层化不开的浓雾。江乐道目光很深,像在回忆。良久,他极缓地眨了下眼。
      “霁月,我对不起他。”

      江乐道有两子,长子江霁月,次子江昌平。
      在他做官之前,娶林语杏之前,还曾有个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名叫陈翠田。两家互为邻里,都是徐州人。
      江家和陈家,是银匠巷里最老的两户匠家。江乐道的太爷爷江有财,是徐州卫银作局顶尖的匠头,一套“十二花神”银簪名动州府。簪子上的牡丹、莲花、秋菊、冬梅……錾刻得能在花瓣上看见露水似的。还有一对麒麟送子长命锁,巴掌大,錾刻编丝的精巧,人说能当传世宝。
      手艺传三代,到江乐道父亲江承业手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匠籍身份像镣铐,卫所的活计一年比一年少,官府的摊派一年比一年多。江承业性子倔,不懂奉承,生意越发清淡。可江乐道要读书。这是江有财死前立的规矩:“江家不能世世当匠户,得有个读书人,改换门庭。”
      读书是个吞钱的窟窿。束脩、笔墨、纸砚、孝敬先生的节礼,哪样都省不得。江承业开始卖东西。先是母亲陪嫁的几件首饰,再是家里多余的桌椅,最后连铺子里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也典了。只有那只装着“十二花神”簪和长命锁的紫檀木匣,江承业死守着。
      “这是江家的骨头。”他说,“卖了它,江家就真只剩一张匠户的皮了。”
      宣仁六年冬,江承业为赶一批急活,咳了血。请郎中,抓药,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拖到来年春天,人还是没了。临终前,他抓着江乐道的手,眼睛瞪着床头那只木匣:“不能卖……骨头……江家的骨头……”江母刘氏哭干眼泪,同年秋天也跟着去了。
      十六岁的江乐道,守着空宅、一个名存实亡的匠铺,和那只沉甸甸的木匣。
      对门陈家,光景差不多。陈父专攻金银丝编织,活细,耗眼。陈母早逝,留下翠田和幼弟。翠田早早成了家里的支柱,洗衣、做饭、绣花、接零活,手指灵巧,性子却静,似巷子深处那口井水,从不起波澜。
      江乐道和翠田,是门对门长大的。小时候,江乐道穿着母亲浆洗得挺括的小衫,在铺子里看父亲熔银。翠田趴在两家共用的矮墙上,露出半张圆脸,看那亮得晃眼的银水。江乐道有时会偷偷掰一块麦芽糖递过去,翠田接了,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
      后来江家败了,父母没了。江乐道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整日埋首书中,脸色苍白得像久不见日头的宣纸。翠田不再趴墙头,她端着饭碗,或拎着菜篮,径直走进江家院子,把温热的粥放在他桌上,把洗净的衣服叠好放进他柜子。不说话,如同完成一件每日必做的活计。
      有时江乐道抄书抄到深夜,饿得胃里拧巴,摸到厨房,灶台上总有一碗扣着的粥,或半块冷硬的饼子。
      他知道是谁留的。
      宣仁八年冬,陈父找来媒人,话说得实在:“乐道这孩子,书读得进去,品性不坏。就是眼下太难。翠田能干,能吃苦。他俩自小认识,知根底。凑成一家,相互有个依靠,总好过一个人硬扛。我不要你聘礼,你也没有。只一样,日后若真出息了,别忘本,别亏待她。”
      说到最后,陈父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黄泪。
      翠田生得朴实。圆脸盘,细眼睛,鼻梁不高但挺,嘴唇很薄,总微微抿着。她比江乐道小一岁。成亲那日,没有花轿,没有宾客,她穿着母亲旧衣改的嫁衣,颜色褪得发灰,自己从隔壁走过来,手里拎个小包袱。里头是她攒下的几件衣裳,一点绣线,一小包铜钱,不到三百文,是她这些年绣花攒下的全部。
      婚后日子清苦。江乐道要读书考秀才,翠田就织布。夜里一盏桐油灯,火苗豆大,她梭子穿来穿去,声音单调得像更漏。江乐道有时从《四书》里抬起头,看见她映在土墙上的影子。背微微佝着,是长年低头留下的痼疾。
      “等我中了秀才,”江乐道说,“给你做身新衣裳。”
      翠田头也不抬:“不要新衣裳。你好好读书,将来若真能做官,别忘我这糟糠妻就成。”
      她说这话语气平淡,像说今天米缸还剩几升米。可江乐道知道她是认真的。翠田从不多话,但每句话都用秤称过,实打实的分量。
      米缸很快见了底。江乐道抄一本书,工工整整几千字,换来的钱不够买一刀像样的纸。翠田接回更多的浆洗和缝补,手泡在冷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红肿溃烂,晚上敷点灶膛灰,第二天继续。
      最艰难时,盐罐空了。一碗清得照见人影的粥,撒几粒粗盐,就是一顿。江乐道看着翠田默默吞咽,喉头发紧。他起身,走进父母生前卧房,挪开靠墙的破柜子。墙上有个暗格,他摸出钥匙,打开。紫檀木匣还在,打开,丝绒衬垫上,十二支银簪寒光流转,那对长命锁精致得晃眼。冰凉的银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起那支秋菊簪,握在手里,银质的冰凉几乎灼伤皮肤。卖了它,或许能换几个月饱饭,给翠田买副治冻疮的膏药……
      他闭上眼,父亲痰喘的脸在黑暗里浮现:“骨头……江家的骨头……”
      他把簪子放回去,锁好木匣,放回暗格。走回饭桌时,脚步虚浮。翠田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空空的手和灰败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碗底那几粒稍稠的米,拨到他碗里。
      那天夜里,江乐道在炕上抱住翠田。不是男女之情,是寒冷和绝望中的动物本能,想从另一个活物身上汲取一点温度。翠田身体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反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两人裹着硬得像木板的旧被,听着窗外鬼哭似的风声,谁也没说话。江乐道感到翠田突出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胸口。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日子一天天熬。沉默是常态,说话费力气,力气要省下来干活。江乐道熬夜抄书,翠田悄悄把油灯芯挑长一毫;翠田咳得厉害,江乐道默不作声去灶上烧一碗滚水;偶尔江乐道抄书多得几文,会买一小包最便宜的姜糖,放在翠田做针线的簸箩边;翠田则用攒下的碎布头,在江乐道唯一那件长衫的肘部,补上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
      感情是深埋冻土下的根须,不见天日。只是在无数个冻醒的清晨,发现破被多盖在自己身上一些;债主上门恶语相向时,彼此交换一个疲惫却未移开的目光;病中昏沉时,嘴边递来一碗苦药,和一只同样冰凉却稳定的手。
      宣仁九年冬,江霁月出生。
      那夜大雪封门,接生婆迟迟未到。翠田咬着布巾,汗把被褥浸得能拧出水,嘶喊了整整一天一夜,声音从尖锐到沙哑,终是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稳婆摇头,说“怕是凶多吉少”。
      江乐道跪在堂屋冰冷的地上,朝着父母灵位磕头,额头磕出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最后他冲进产房,抓住翠田汗湿冰冷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翠田!田儿你看我!你看我一眼!我们有孩子了!你挺住!”
      翠田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一瞬。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孩子生下来了。微弱的哭声,针一样刺破死寂的冬夜。
      她松开牙关,嘴巴张合,无声地问:“是男是女?”
      “儿子。”江乐道抱着襁褓,手抖得厉害。
      翠田侧过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双满是茧子和烫痕的手,属于银匠家女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她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像你。”她说,“眉毛像你。”
      江乐道面对翠田,泪水瞬间就淌出来,乌泱泱的,淹透衣裳,像丑陋的墨迹。
      翠田活下来,人却被抽走了脊梁,彻底垮了。奶水不足,孩子饿得日夜啼哭。江乐道翻遍家里,再也找不出一件能典当的东西。他站在父母卧房的暗格前,手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指节捏得发白。身后传来霁月细弱的哭声,和翠田压抑的咳嗽。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死灰。
      他打开了紫檀木匣。
      先卖了一支不那么起眼的梅花簪。当铺掌柜掂了掂,看了看成色和工艺,给了个价,低得江乐道心口发凉。他没争辩,拿了钱,买了米,买了半只鸡。鸡汤炖出来,香味飘满破败的小院。翠田看着碗里的鸡汤,又看看江乐道熬红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擦。
      江霁月活下来,翠田的身体却再没缓过来。那场生产耗干了她的元气,贫穷和劳累像两把钝刀子,日夜凌迟着她剩余的生命。她开始咳嗽,起初是偶尔,后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蜷缩起来,像一片风干的树叶。痰里带着血丝。
      江乐道又卖了一支簪子。请郎中,抓药。药吃了,咳止住些,人却更瘦,眼窝深陷下去,看人时目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她知道家里的钱是怎么来的。夜里,她握着江乐道的手,那手如今也骨节分明,布满冻疮和茧子。
      她声音轻得像飘:“乐道……别卖了……那是你爹的命……”
      “人比东西要紧。”江乐道说,声音沙哑。这话他说得艰难,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血的石子。
      可东西一件件少下去。牡丹簪卖了,给霁月抓药,孩子出疹子,高烧不退。莲花簪卖了,交拖欠的欠债,债主堵着门骂。杏花、桃花、石榴……一支支从紫檀木匣里消失,换成铜钱,换成米粮,换成药渣,然后消失在无底洞般的贫病里。
      每卖一支,江乐道就觉得心里的某块地方也塌陷一块。那是祖父錾刀下的心血,是父亲临终瞪着的“骨头”,是江家曾经有过的,微薄的荣光。
      翠田的病越来越重。咯血,脸色灰败得像旧棉絮。江乐道把最后几支品相最好的簪子,连同那对长命锁,都拿了出来。当铺掌柜看着那对锁,眼睛亮了,给了个前所未有的高价。江乐道捏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如同捏着自己被剜出来的心。
      钱请了更好的郎中,用了更贵的药。翠田短暂地好了一些,能坐起来,看霁月摇摇晃晃地学走路,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可终究是将灭油灯最后爆出的一点灯花,转眼就熄了。
      宣仁十五年深秋,翠田走到了头。那几天,她异常清醒,拉着江乐道的手,看看他,又看看懵懂的霁月。
      “乐道,这辈子,跟着你,我没后悔过。”
      江霁月那年六岁,已经懂些事了。他趴在床沿,把省下的半块酥糖塞进母亲手里,说娘吃了糖,病就好了。
      她喘着气,目光望向早已空了的暗格方向,“那些东西,卖了就卖了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我只求你,把霁月带大,别让他再吃我们吃过的苦……”
      江乐道点头,眼泪滚烫,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她没熬过那个冬天。
      翠田走了。
      下葬前,江乐道把紫檀木匣里最后剩下的一样东西——那支最初没舍得卖、后来也一直留着的秋菊簪,轻轻放在了翠田的枕边。
      “你喜欢的……”他喃喃道,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江乐道抱着霁月站在新坟前。六岁的孩子不哭不闹,只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眼睛盯着那块简陋的木碑,上头是他还认不全的几个字:先妣江门陈氏翠田之墓。
      纸钱烧成的灰被北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飞向铅色的天。
      江霁月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爹,娘冷吗?”
      江乐道喉头如有血块,说不出话。

      宣仁十六年春上,那时他已中举。徐州是待不下去了,不是地方不好,是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屋舍,灶台织机,处处都是翠田的影子。扬州新昌县的乡绅林骞望遣人送来拜帖,说赏识他的才学,愿资助他继续读书,并将女儿许配。
      江乐道带着霁月南下。林家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粉墙黛瓦,曲径通幽。江霁月新换的布鞋很快湿了鞋尖,但他不敢说,只是紧紧跟着父亲的袍角。
      花厅里,林骞望唤出女儿:“语杏,来见见江举人。”
      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
      她穿着藕荷色竖领长衫,月白比甲,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生得不算绝色,但眉目疏朗,气质清冷得像雨后池塘里的白荷。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平静无波,仿佛万事万物在她眼里都可以度量归类。
      “见过江举人。”她的声音也清凌凌的,似玉石相击。
      江霁月躲在父亲身后偷看。这个女子和他母亲全然不同:母亲总是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如同用尺子比着画的。母亲身上是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身上飘来极淡的墨香,还有种陌生的、清冽的花香。
      江霁月后来才知道,那是林家花房里精心培育的兰草。
      婚事定得极快。林骞望说得坦诚:“小女心性高,寻常人家入不了眼。江举人才学人品俱佳,虽是续弦,但前途可期。老夫别无他求,只望你善待小女,将来若有寸进,莫忘今日。”
      江乐道沉默了很久。他望向厅外,江霁月正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小小的背影在偌大的园林里,像一株误入名园,格格不入的野草。
      “晚生……”他顿了顿,声音发干,“有一子。”
      “老夫知晓。”林骞望捋着花白胡须,“语杏虽未做过母亲,但知书达理,断不会苛待。”
      成亲那夜,龙凤喜烛噼啪作响。林语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婚房里格外清晰:“你原配的事,父亲同我说了。”
      江乐道手指一顿。
      “我会尽主母之责。”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仅此而已。你心中有人,不必勉强。往后相敬如宾,已是最好。”这话理智得近乎冷酷。
      可江乐道反而松了口气。他感激林语杏的直白,清清楚楚,省去许多麻烦。
      他点点头:“好。”
      林语杏的确尽责。她给霁月用上好的端砚,衣食住行都按嫡子的规格置办,从不打骂,也从不苛待。可她从不对他笑,从没有体己话,只有一板一眼的教习。
      江霁月起初还会问,父亲,母亲是不是不喜欢我?江乐道不知如何回答。
      他试过与林语杏说。她总是平静道:“我待他并无不妥。江家子嗣,我自会尽责教养。”
      尽责,而非疼爱。这其中的分别,连七岁的霁月都渐渐懂了。

      宣仁十七年秋,江昌平出生。产房里传出第一声啼哭时,江乐道正在廊下踱步。他走进房间,看见林语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她抱着襁褓,手指轻抚婴儿的脸颊,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那是江乐道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乎母亲的神情。
      他心头莫名一紧,转头看向门口。
      江霁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小手扒着门框,睁大眼睛望着屋里。见父亲看来,他慌忙退后一步,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得像猫。
      从那以后,江霁月愈发寡言。他住在西边偏厢,那屋子本来是堆放杂物的。他在里头藏了许多东西。河滩捡的卵石,坏掉的更漏里拆出的齿轮,废秤上的铜权,竹片、牛筋、黄铜边角料。没有合用的工具,他便把吃饭的铜匙在石头上磨薄了当锉刀,把缝衣针在烛火上烧红了弯成钩子,手指常常被划破,结了层薄茧。
      他十三岁,自己琢磨着做了个日晷。晷盘是寻了块废砚台磨平的,晷针用了根粗缝衣针。那几个月,他每天正午都跑到院子里,盯着日影看,用小炭棍在纸上记数,回去修改刻度。晷做成了,他悄悄把它摆在假山石顶上,自己能盯着那影子移动看上一个时辰。
      林语杏有一日看见,脸色马上变得不好。她对身边人说:“去告诉大少爷,莫要玩物丧志,当以圣贤书为要。”
      日晷被收回偏厢,锁进床底旧木箱。白日里,江霁月按时去家塾,老先生讲“子曰诗云”,他端坐着,目光却常飘向窗外舒卷的流云。入夜,等整座宅院沉入寂静,他才点亮那盏小油灯,在昏黄跳动的光晕里,继续摆弄他那些冰冷的物件。
      他渐渐不再主动与人交谈,存在感稀薄。下人们提起他,只含糊称“西厢那位少爷”。他的样貌长开,皮肤是因少见日头而呈现的苍白,眉眼清俊柔和,依稀有其生母翠田的影子,但更疏淡,更冷寂。看人时,目光总是微微下垂。他身形清瘦,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江昌平幼时,倒是常往偏厢跑。江霁月会从床底拖出那个木箱,箱盖打开,有会蹦跳的铜皮青蛙,有竹片和羽毛做成的、能在掌心旋转的小风车。江霁月话很少,只把东西递给他,然后静静看着他摆弄,嘴角偶尔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可一旦江昌平玩够了离开,微光便迅速从他眼中熄灭。他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影子。

      宣仁二十五年春,徐行启来访。这位辞官归隐的前工部郎中,以务实恶空谈闻名。江乐道时任县令,设宴款待。宴罢,徐行启提议看看园景,二人遂沿回廊漫步。
      行至西院僻静处,偏厢一扇窗半掩着。徐行启本是随意一瞥,脚步却倏然停住。
      屋内景象迥异于寻常书房。桌上、地面、靠墙的木架上,陈列着诸多奇异物件:木质齿轮啮合组,黄铜片弯成的弧形轨道,竹篾扎成的多面体骨架。墙上挂满大幅纸张,纸上墨线精细勾勒着星辰运行轨迹图,旁注密密麻麻蝇头小楷。
      徐行启目光锐利,一眼锁定桌中央一物:那是一个星晷模型,主体木质,却精巧地嵌合了三组铜质齿轮。旁侧连着一套简易的刻漏装置,水滴匀速滴落,驱动齿轮,带动晷盘缓缓旋转。
      江霁月正背对房门,全神贯注于手中一块黄铜片。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因专注而微蹙。他用一把自制的小锉,在铜片边缘打磨一道细微的弧形凹槽,时而举至窗前借天光审视,时而与桌上另一组更为复杂的铜制构件比照。他整个人沉浸在手中冰冷的金属与脑海中无形的规律世界里,对身后驻足良久的两人浑然未觉。
      徐行启看了足有半盏茶功夫,忽然开口:“此弧槽,可是为匹配黄道面与赤道面之交角?”
      江霁月肩头一震,手中铜片险些脱手。他猝然回身,见是父亲与一位陌生老者,慌忙放下手中物件,垂首躬身:“晚……晚辈失仪。”他迅速收敛了方才沉浸时的灼人神采,眼睑低垂。
      徐行启却径直上前,指着星晷模型连连发问:齿轮齿数比例可依据《授时历》岁差值推算?刻漏水流速如何保持恒定?此模型能否演示岁差?
      江霁月起初应答简略谨慎。但当问题触及齿轮传动比计算、温度对刻漏流速影响的修正公式等关键技术细节时,他话语渐次流畅,眼中熄灭的光重新点燃。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卷用麻绳系着的厚纸,在桌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卷《改定璇玑玉衡简易图说》,其上墨线纵横,算式密布,构造分解图精细入微。
      徐行启俯身细阅,手指顺着墨线移动。良久,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江乐道。
      “文瀚兄,”他字字清晰,“令郎所精研者,非科举制艺之‘器’,乃窥测天道运行之‘器’。其心思缜密如发,巧思妙悟天成,于格物制器一道,实乃天授之才。今钦天监中,正乏此等不尚空谈,务实观测的干才。若强以八股章句拘束之,岂非暴殄天物,折损国器?”
      江乐道怔在当场。穿堂风掠过,吹得墙上星图哗啦轻响。江霁月仍垂手侍立,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微微发白。他终于抬起头,望向父亲,那双惯常低垂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某种炽热的渴望。
      江乐道蓦地哽住。他忆起翠田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气若游丝,什么话也说不出,只那双长眼睛,含着泪恳切地看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颔首。

      次年,江霁月赴京前,林语杏从妆匣最底层寻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云纹已磨得有些模糊,银质也发暗了,但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质感,洗净擦亮,放进他行囊。那是翠田的簪子,最喜欢的秋菊簪。翠田舍不得戴,总收在妆匣最底层,说等霁月成亲时给儿媳。江霁月接过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
      马车驶离时,江昌平追出来,举着一盆他养的兰草:“哥哥!给你!”
      江霁月接过,摸了摸弟弟的头:“好生读书,听父亲母亲的话。”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江霁月答不上来。
      京城的日子是另一番天地。江霁月搬入钦天监值房,房间狭小,除一床一桌一柜,余下空间全被图纸、工具、半成品占据。他很少休假,同僚邀他饮酒聚谈,他总婉拒。与家里的联系渐稀。起初每月有信,后来半年一封,再后来,除年节问候,几无音讯。
      宣仁三十二年秋,江昌平十五岁中举。消息传到京城,江霁月写了封信:
      “昌平吾弟:闻汝乡试捷报,心甚慰。十五中举,实属难得。汝之文章,父亲前次来信曾附片段,理路清晰,辞气畅达,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秋深露重,勤加餐饭。兄霁月字。”
      信到扬州,江昌平捧着信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窗外桂花正香,甜腻腻的味道飘进来。
      老翁走进来,看到他手中的信,说:“你兄长性子冷,能写这信,已是不易。”
      江昌平应了一声,把信折好,收进书桌抽屉最里层。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哥哥在钦天监具体做什么?观测星辰是什么感觉?京城冬天是不是真那么冷?为什么总不回家?母亲生辰时,家里摆了一桌菜,多放了一副碗筷,可最终没人动。这些问题积压在心底,像雪一样一层层堆叠,堆得又厚又实,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问出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怪不到三年未见,江乐道苍老至此,难怪他对他忽然性情大变,难怪他对江昌平说,“不必如此刻苦,江家有他,足以过好日子。”想来去年腊八宴席的反应,林渊也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手足兄弟不知道。
      兄长死了,他失去两个至亲。
      “为什么这么对我……”泪水从江昌平闭上的眼角溢出,泥石流一样,变成滚滚沟壑。
      江乐道递给江昌平两本奏折。一则是他的,另一则是江霁月的。
      ——
      钦天监灵台郎臣江霁月谨奏
      为母丧守孝与天象观测两难,恳请恩准留任事。
      臣母讣音猝至,溘逝于乡,臣哀痛欲绝,本当即刻归乡守孝,以全人伦。然近日观测天象,日食之变将至,此乃关乎国祚之异兆,史册所载,日食现常系阴阳、政事之征,其食分、时刻需精准记录推演,为朝廷施政参考,不容臣片刻擅离。
      幸臣家中有弟可代守孝,臣父亦体谅国事为重。臣愿身着孝服,留任钦天监日夜值守,专注观测,不敢有丝毫懈怠,待日食事毕,再补尽孝道。
      伏乞陛下怜恤臣情,恩准所请。臣不胜感激涕零。
      宣仁三十三年十一月
      钦天监灵台郎臣江霁月谨奏
      ——
      扬州府同知臣江乐道谨奏
      为河堤工程顺遂并恳请恩准臣子留任带孝事。
      扬州加固河堤之役,自兴工以来,工匠百姓协力昼夜,工程稳固推进,根基坚牢,如期竣工可期,实为地方防洪保安、民生福祉之要。
      臣之子江霁月,现任钦天监灵台郎。今臣妻猝逝,其子依例当奔丧三月。然臣深知国事大于家事,为臣者当以国为重。臣愿令次子代长子守孝,长子则着孝服于职所。臣父子皆愿以国事为先,为陛下分忧,为大旻社稷之稳固尽绵薄之力。
      宣仁三十三年十一月
      扬州府同知臣江乐道谨奏

      “宣仁三十三年冬天。”江乐道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杏病逝。”
      江昌平闭上眼睛。那年的记忆像潮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抚过他的额头,翻过书页,握笔教他写字,如今冰凉得吓人,指节僵硬。
      林语杏病重。咳嗽日渐加重,汤药无效,人迅速消瘦下去。江昌平跪在病榻前,握着母亲枯槁的手。母亲最后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很慢,很重,然后眼睛缓缓阖上,变为两扇永远关上的门。
      灵堂设起,白幡垂落。江昌平是独子,须守孝三年。父亲时任扬州府同知,正值河工紧要关头,常宿于衙署。偌大的宅邸,入夜后只剩他和几个老仆,穿堂风过,带起灵前烛火明灭。
      夜里他跪在灵前。白烛火苗跳跃,香灰一截截掉落。
      他望着母亲的牌位,心中反复诘问:兄长为何不归?
      按照《大旻会典·礼部·丧礼》所载,钦天监官员“掌察天文、定历数,关系甚重”,确实可以酌情夺情,不必守满三年孝,甚至只需“期年丧满起复”。但哪怕回来三个月呢?哪怕回来看一眼呢?看一眼这个抚养他长大、虽不亲近却从未苛待他的继母,看一眼悲痛欲绝的父亲,看一眼茫然无措的弟弟?
      兄长没有回来。
      只来了一封信,短短一句,干巴巴的:“昌平,保重。兄不孝,愧对母亲。”
      江昌平把信撕了。撕得很碎,扔进炭盆里,看火舌舔舐纸片,化成灰烬。从那以后,他再没给哥哥写过信。父亲也没提,只是偶尔会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久久出神,眼神空茫,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江昌平曾经以为那是失望,对他那个薄情寡义、不知感恩的长子的失望。
      现在他知道了。
      是恐惧。
      江昌平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句。原来如此。他认定自己肩负着观测日食的职责,他认定那关乎国祚。原来不是父亲默许,是他亲手递上奏折,是他用国事大于家事的理由,把长子留在那个虎狼之地。
      “所以,”江昌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是他自己选择不回来的。是你帮他递的折子。你们一起,用国事职责,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留在京城,留在那个……最后要了他命的地方。”
      “然后呢?”江昌平问,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流进鬓角,浸湿了枕头,“日食观测完了,他为什么还是没回来?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
      江乐道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见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日食之后……就是南斗星变。”
      江昌平明白了。

      宣仁三十四年春,钦天监观测到了天象异变。
      南斗六星中的第六星府星,光芒日渐黯淡,几近湮没。而与之相对的牵牛星,却异常明亮,光夺河鼓。江霁月调阅了监中秘藏的五十年星象记录,发现类似天象,在本朝曾出现三次:仁宗皇帝大渐前半年,宪宗皇帝重病不起之时,还有一次记载模糊,但时日推算,恰在景泰帝被废黜前夕。
      四月初三夜,他轮值。那夜天清气朗,无云无雾。他亲眼看见,南斗府星晦暗如风中残烛,牵牛星光华大盛,几乎压过周围群星。他在值房独坐至天明。
      犹豫了三日,他将观测实情,并附上历年记录对比,写成奏报递了上去。措辞极尽谨慎,只陈事实,未加臆断,亦未附会人事。
      奏报递入宫中,如石沉大海。
      四月十八清晨,司礼监随堂太监亲至钦天监,当众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灵台郎江霁月,朕前番恩准其留任,免归乡守孝,此乃朕体恤其欲为国效力之心。然其竟不知感恩,妄言天象,意图扰乱朝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彼却悖逆如此,对君父毫无敬畏,实乃大不敬之罪!天象关乎国运,岂容胡诌!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其母逝未归,已失孝道。今又以妖言惑众,妄图乱国,更不尊君父,悖逆六顺。着司礼监杖责四十,以儆效尤,望众臣明纲纪,守本分,勿效此逆臣!钦此。
      诏书措辞严酷,字字珠玑,江霁月可谓罪大恶极!
      廷杖在午门外执行。江霁月自始至终未曾出声求饶,只是默数。数到三十时,呕出血来。数到四十,便没了声息。
      几个粗使太监奉命冲洗午门外行刑处的青石板。血迹浸入石缝,极为顽固,换了三桶水,刷了三四遍,才勉强淡去。血水混着污水,沿沟渠汩汩流走,渗入地下。
      行刑完次日下午,宫中传出消息,有白燕来巢,栖于奉先殿檐角。羽色如雪,目赤如珠,乃罕见祥瑞。宫内旋即张灯结彩,庆贺天降吉兆。
      太子亲上贺表,言:“父皇圣明,德被天下,今白燕来巢,实乃天眷我大旻,天佑父皇,必使国运隆昌,江山永固。”
      三日后,第二道圣旨发下:灵台郎江霁月,久司其职,勤勉奉公。前者因言获罪,廷杖之下,未料四十而殁,实非朕愿。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念其多年于钦天监恪尽职守,又系直谏,特赐白银千两予其家眷,以彰其功,亦显朕恤。
      徐行启接下这道旨意,也接下了那一千两银子。闭门三日,再出来时,鬓发皆白,形销骨立。他亲自整理了江霁月的遗物。所有观测手稿、演算图纸、未完成的器械模型,还有那支银簪。封箱之后,连同那一千两抚恤银,派人押送,送往扬州。
      送行时,老仆低声问,是否要附上一封书信,说明原委。
      徐行启沉默良久,摇头道:“不必。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清楚,越难活。”

      一千两银子,在扬州能买一座不错的宅院,能置几百亩良田,能供一个家族数年衣食无忧。朝廷就用这一千两银子,买了一条命,买了一个人的一生,买了一个儿子、一个兄长的所有过去与未来。
      江乐道僵硬地抬起手,似乎想落在儿子抽动的肩头。但那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终究无力地垂落下去。他站起身,动作迟缓。
      走到门边,他握住冰凉的门闩,没有立刻拉开。背对着床上蜷缩的身影,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沙哑语调,低声说:
      “霁月的遗物,你可看看。”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细微的咔哒一声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遗物只有几样——几卷图纸,一册手稿,一只银簪,和一张纸条。
      江昌平独自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极其缓慢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已然冰凉的枕头。没有嚎啕,没有呜咽,只有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而断续的抽气声,一声,又一声,微弱如风中残烛,在死寂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纸条上干干净净地写:
      愿身化作千千万,散作星辰照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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