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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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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姜云笃从徽州回来。带着吴迁胜。
他没先去找杨花或杨娇,而是去找了他的妹妹,杨简。
院角那株老梅已过了花期,新叶初发,在光里透出嫩生生的绿意。
姜云笃踏进院子时,石桌上的残棋还散着。黑白子交错,他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正房门开着。
“仲荣。”
“兄长,你来了。”见姜云笃风尘仆仆地来找她,杨简并不意外,“怎么不歇一歇。”
“你....你应该知道我要找你说什么。”
“是,我知道。”
声音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杨简侧身躺在窗边竹榻上,手里捧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正看得入神。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一支素银簪子。手腕上缠着江昌平的银锁,偶尔发出响声。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次去徽州,兄长可给我带什么有趣的物件?”
“妹妹,我如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姜云笃神色复杂地看她,语气无助。
“你明明知道,哥送什么我都喜欢。”她下榻,走到桌边倒茶。茶壶是冷的,她也不在意,倒了两杯,推一杯给兄长。
“你以前出远门,回来总会给我带一些东西的”杨简摸了摸衣服上的金镶玉的坠胸。
这坠胸是姜云笃第一次跟杨花去淮安回来带给她的。
“仲荣,你长大了。”
“是,我十六岁,可以嫁人了,”杨简眼里流露出一些别样的东西,“哥,你不想跟我做家人吗?”
姜云笃无可奈何,“我们始终是一家人。仲荣,可你真的还将我看作兄长么。”
人随着年岁增长,思虑渐多,所学渐广,纯真之态渐消,不复往昔纯粹。即便同处一家,于某些契机下选择不同,亦会渐行渐远,终成各异。
“我不想听你扯这些鬼话,你不过是想说我们都变了,可我只想你告诉我,你不会抛下我,或在某一天,让我离开你。”
你看得太深,太远,可我却只想要现在。
姜云笃深深看她,“我不会。仲荣,你是我妹妹,我不会放弃你。”
“放弃”两个字刺痛她。杨简冷笑,语调一下拔高:“你放屁,姜伯德,你现在来质问我,就是觉得我做错了。”
姜云笃斟酌着语气,“做假账如何能是好事呢?”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杨简说给自己听,复又佯作安详状躺下,说的并不严肃,“我不只是说做假账昧钱的事。你知道新律么?”
姜云笃点头。日日都有各方消息在他案头,他不敢不知道,不敢不去了解。背后有莫名的东西推他,追赶他,让他一停下就如置深水,恐惧得难以呼吸。
杨简笑,“娘没干的事,我干了,而且很成功,外祖母找过我,账是平的,钱也没外流出去,都在我手里攥着,有何不可为呢?”
“娘知道吗?”
“知道。兄长放心,她和外祖母都知道,不然也不会把我捆在扬州,让你去抓吴迁胜。”杨简翻了个身,继续道:“那笔钱……现在用不上了,我会还回去。”
姜云笃不解又痛心,“仲荣,你大胆,真大胆,家里你需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干这些事?”
“兄长不懂,茶庄以后是你的,我就不同了,我要为自己打算,况且,我是真喜欢钱,钱变多我高兴,什么事儿都没这事儿让我高兴。”
杨简侧身用手支起头,坦白道:“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喜欢念书写文,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耍枪,就爱钱,看到金子银子就开心,揽在我手里更开心。”
“娘和外祖母重利,她们实在。我不,我贪心,我既要利还要名,好名坏名我也不在乎。”杨简手支累了,于是打滚坐起来,盘着腿:“她们说得对,我日子过得太闲了,掀点水花起来才有意思。”说完,杨简竟然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徽州回来,姜云笃察觉杨简性子变得愈发冷峻,说话丝毫不藏着掖着,从前的毛躁感也荡然无存。或许苏恙之死给她的改变太大,又或是跟娘的争吵后劲犹在,他觉得不该刺激她。因此姜云笃没有告诉杨简,她以为自己的冒尖出头,实则都在娘和外祖母的计划之内。
“吴迁胜没那么老实,”姜云笃开口,声音平稳下来,“他报给你的是虚报一千八百两,分你七成一千二百六十两。实际上,他虚报的是三千两。多出那一千二百两,他藏在德昌钱庄,用的是化名黄四。给你的那笔,不过是他拿来堵你嘴,拉你下水的饵。”
“哥你笨,不是他拉我下水,是我请他与我共谋。”杨简残酷的说出真相,既没有不忍,也没有落井下石。她面色如常,好似这一切没有她的参与一样。
姜云笃突然很难过。
“不过,他挺聪明,我居然被摆了一道。”杨简面露意外,却马上转为兴奋,“有这种法子,他倒心思慎密,就是太信亲族。”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起来:“赵巳是他表亲,陈老三是他内弟,王书办是他连襟。这些人捆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也正是这些人,最容易反水。”
她摇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欣赏。
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立,动亦立。姜云笃脑子冒出这句话,头次觉得杨简真生来就是做生意的料。
“哥,你知道么?”杨简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你太善,若我是你,绝不会来劝我找外祖母认错。”
“我不会认错的,外祖母也不会原谅我认错。”杨简眼中闪过厉色,“我错在忘记魏成业这条忠狗,都回乡养老了,还这么能折腾。”
“你犯法了,仲荣。”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那是用来约束没本事的人。”杨简挑眉,“娘不会报官把我抓进去。”
“哥哥。”杨简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下来,像小时候害怕他带她出去玩丢下她时那样,“我不是坏心之人。在还
有你们庇佑的时候,我想试着做些大胆的事。”
她轻声补了一句,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放心,吴迁胜死不了。我又不是东家。”
姜云笃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仲荣,我有时自私的想,你若像大多女子一样喜欢些女红该多好。”
“为什么?”杨简眼里微不可闻的透出警惕,“我威胁到你了吗?”
姜云笃凄凉地摇头,“你想要的太多,兄长帮不了你,仲荣,我不再能为你做什么了。”
“哥哥,兄长,伯德,”杨简的声音随着称呼柔软下来,“这是好事,我安心,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做事,我们一起生活。”
姜云笃对杨简称呼的变化心头一跳。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质了,可还没找到在哪儿,于是他只能落魄道:“不,妹妹,你不明白。”
“哥,你能....过来点么。”
杨简去拉扯姜云笃的袖子,希望他离自己近点。苏恙离开她,姜云笃因为她贪墨之事心有芥蒂,她难受得要命,她想他抱抱她,紧到发痛的抱她。可对苏恙的愧疚和害怕让她只敢捏住姜云笃的衣袖。
姜云笃没有上前,也没有斩开她的手。他知道扬州发生了什么,看着杨简截然不同的屋子,想到漾江边的....苏恙。他百味杂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仲荣,关于....”
“苏恙死了。”杨简适时的提起。
姜云笃终于听到那句话,面上却没什么波动,沉默后,只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杨简放开手,背对姜云笃躺在榻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哥,她把琵琶还你,你带走吧。”
“好。”姜云笃简短的应了声,就往屋外走。
闻言,一直在屋外站着的燕儿赶紧进来,识相的抱起琵琶跟在姜云笃身后。两人出了杨简的院子,如往常一样沉默的走。
姜云笃话少,心思深又不愿为人所知,面上一直极平和,从不跟燕儿闲聊。燕儿见过苏姑娘,天然细长的远山眉,眉头总若有若无地蹙着一点,清丽无双的样貌,坐在高台中央,似一件凄艳脆弱的薄胎瓷瓶。苏恙跟姜云笃相识四五年,一句苏姑娘的私话也不曾说过。但若说是寻常交际,燕儿盯着手里名贵的琵琶,又总觉得不太像。
看望完杨简,他应该去找杨花的。可走到中院时,他却停了。
“燕儿,我们坐会儿。”他在亭子里坐下,面对中央的戏台。
“是,少爷。”
天光暗淡,庭院里已点起稀疏的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假山石上,拖出颤动的黑影。
姜云笃忽然道:“把琵琶给我。”
燕儿从背后把琵琶放在桌上。
姜云笃抱起琵琶,在萧瑟暗影里,弹唱起苏恙的《柳岸晚韵》。
他拨动琴弦,指法滞涩,曲调低回哀婉。他开口,嗓音暗沉,沙哑凄凉。
从小服侍姜云笃,燕儿从来不知,他竟会琵琶。
一曲终了,他又把琵琶放在桌上。
风吹过戏台上的帷幕,翩翩而动,又卷过池塘,枯荷梗发出呜呜的悲鸣。
“走吧,燕儿。”他利落起身往甬道深处走。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将他挺直的背影吞没。
燕儿又抱起琵琶,弦上闪着晶莹的光,她不动声色的轻轻擦掉,终于彻底用布包起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德韵山庄正堂,门窗紧闭。
堂上只四人:杨娇坐在主位,杨花坐在她身侧上首。姜云笃立在母亲下手,吴迁胜跪在堂下。
四周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杨花手里拿着姜云笃从徽州带回的全套证据:三本暗账、王书办供词、物料商铺画押证言、还有魏支查实的流水清单。她看得很慢,一页页翻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娇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吴迁胜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他身上还是那件狐皮大氅,只是脏了,沾着草屑泥点,像个逃荒的富家翁。从徽州押回扬州这一路,他求过、哭过、也沉默过。此刻跪在这里,反倒平静了,只是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终于,杨花合上最后一页。
她抬眼,看向堂下。目光平静,像看一件器物,或是一笔待核的账。
“吴迁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家规,我该把你送官。按《大旻律》,监守自盗主家财物,值银四十两,斩。你这数目,够斩几回了?”
吴迁胜浑身一颤,额头抵地:“少....少东家饶命。”
“饶命?”杨花轻轻摇头,“我不送官。送官,太丢脸,木行十年的信誉也完了。”
姜云笃沉默地站在一旁,心下神思翻涌。杨花不送官,其实暗里意思是维护杨简。什么丢脸和信誉都是幌子,她和杨娇从不是留情的人,不在徽州就地正法,反而费大工夫把吴迁胜大老远拖到扬州,不过是做给杨简看。
杨花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给你两条路。”
“一,你自己写认罪状,画押。这些年贪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徽州的宅子、田产、还有存在钱庄的银子,一律充归木行。之后,去江宁。我那儿有座茶山,你去当看守,老死在那里。茶山四面环山,出路只有一条,有人看着。”
她顿了顿:“二,我让你病故。给你家里三百两抚恤,从此世上没有吴迁胜此人。你选哪条?”
吴迁胜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嘶声道:
“我……选第一条。”
“聪明。”杨花点头,“伯德,带他下去写状子。写好了,你亲自收着。印鉴、房契、钱庄凭票,一并交接清楚。”
姜云笃应了一声,走到吴迁胜身边。
两人目光相接。吴迁胜眼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哀求。
姜云笃面色平静,伸手虚扶:“吴管事,请。”
他用了旧称。吴迁胜愣了愣,然后惨笑一声,踉跄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门开时,春阳涌进来,刺得人眼疼。
吴迁胜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杨花已起身走到窗边,侧影挺拔。杨娇仍闭目捻珠,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门重新合上。
人都退下后,堂上剩她和杨娇二人。杨花低声问:“娘,仲荣那边……”
“她拿分成的一千二百六十两,已经交出来了。”杨娇揉眉心,“你说,该怎么处置她?”
杨花欲言又止。
“你心软了?”
“不是。”杨花摇头,“我知道仲荣心急,可又觉得没什么,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两个孩子感情好,日后能相互扶持,又不至于过于依赖,已经令我放心了。”
“是。”杨娇望堂外天,“可家规律法不是摆式,她需要付出代价。”
她转回头看杨花:“仲荣聪明,狠得下心,也懂得收手。这次她交钱交得干脆,就是在赌我会留她。”
“娘说得对,我考虑的太浅。”杨花自省道。
“三月底,江昌平该回了。”杨娇暗叹了口气,复而斩钉截铁,“总账房不能让她当了。让她在家呆着抄《女戒》吧。”
听到江昌平的名字,杨花心里一紧,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些出神,面上却仍平静道:“魏支是个好苗子,日后堪重任,伯德这次去徽州,事儿办这么快,有他的功劳。”
“徽州木行以后魏支管,让给伯德汇报章程。”杨娇给姜云笃培养心腹的机会。
杨花想到姜云笃脸上的疤和眼下乌青,有些于心不忍,“伯德这次回来,憔悴不少,也让他歇几日吧。”
“你自行安排就好,不必告诉我。”杨娇玩味地笑,“伯德是你儿子,你教养好,才是要紧事。”
话说得清楚,让杨花一下把后面的话憋回去。
杨花躬身:“儿媳明白。”
杨娇走到窗边,看院里那棵玉兰,语气淡淡道,“花儿,你叫错了,是娘。”
花已开始谢,白瓣落一地,像场小雪。
杨花回过神,下意识摸两鬓的白发,笑了,“是,娘,女儿明白。”
窗外暮色四合,扬州城灯火一盏盏亮起。运河上晚归船,摇橹唱调子,皆融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