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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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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仁三十五年二月初三。徽州。
岩寺镇码头,新安江水泛着铁灰色的光,吴迁胜裹着狐皮大氅,站在刚搭起的芦棚下,看着江滩上那堆如小山般的杉木料。
他的心腹账房赵巳捧着算盘,嘴里哈出白气:“管事,料齐了。主梁八根是百年老杉,从婺源野猪岭偷伐的,没走官账,每根实价十二两,市价报二十两。面板樟木四十方,休宁陈记供的,掌柜是您内弟陈老三,实价五两一方,账上可做八两。”
吴迁胜“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江边那张已具雏形的木排骨架上。长十五丈,宽三丈,双层结构——下层是实打实的巨杉纵横,上层却用了取巧的法子:板材较薄,榫卯多活扣。这活扣是他特意嘱咐的,等这趟差使完了,上层拆了卖料,又是几百两进项。
“刘师傅那边打点好了?”他问。
“给了三十两封口费。”赵巳压低声音,“他说这排按实料算,八百两顶天。但若要做成三千八百两的声势,需得虚增三样:一是物料数量翻倍报,二是匠工多写二十人,三是工期拉长半月。”
“知府衙门的文书呢?”
赵巳从怀中取出青头公函。这是徽州府签发的协运春赋粮勘合,写明调杨记木行排筏协运甲字仓米四千石至芜湖,脚价每石一钱四分,事竣结付。
吴迁胜接过,指尖摩挲着朱红的府印,忽然笑了:“四千石……咱们账上,只报三千石。”
“那一千石的脚价一百四十两?”
“一百两归咱们,四十两给押粮的王书办。”吴迁胜将文书递回,“关键是扬州那边。那笔三千八百两的特备造排银,要让总账房杨先生点头。”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封信。信纸是特制的清水连史,墨里掺了微量青黛——遇碱水会泛蓝,这是他与扬州通信的暗记。信上写道:
“杨先生台鉴:府衙征调协运春粮四千石,同期南京王府需采办合围巨木,须特制双层巨排。预估实耗一千八百两,然排成既可运木,上层空处尚可载粮,一物两用。虚报之额,愿以七成奉先生为酬。倘蒙首肯,请以《茶经》一书为复。”
赵巳迟疑:“一千八百两?咱们实支才八百两……”
“蠢。”吴迁胜眼神阴鸷,“我告诉她一千八百两,她分七成是一千二百六十两,咱们落五百四十两。可实际咱们虚报三千两!多出那一千二百两,她根本不知情。”
“可若她察觉……”
“她察觉不了。”吴迁胜望向扬州方向,“再聪明,再会算账,也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哪懂这些。”
二月初十,扬州回信到了。是一本宣仁初年版《茶经》,书脊有文萃斋钤印。
这是杨家指定的书局。
吴迁胜关紧房门,用毛笔蘸碱水轻涂第三十五页。纸面渐显淡蓝色字迹:“可。账须周全,票证俱全。另:排成后上层活榫需做真,以备查验。七成分润需现银,不要汇票。”
他冷笑一声:“倒是谨慎。”将纸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落进砚台,和徽州松烟墨一同磨匀。
宣仁三十六年二月初二。
姜云笃来徽州岩寺镇的大明木行时,脸上的伤也恰到好处的渗出血来。
吴迁胜早已得信,领着全行上下六十余人在门口相迎,深深一揖,徽州话带着恭敬:“少爷一路辛苦,小人吴迁胜,率木行上下,恭迎少爷!”
他悄悄打量,面露关切,“您这脸....”
姜云笃摸了摸脸上伤痕,无奈道,“让吴管事见笑。前日禀报茶庄事务,说错句话,外祖母摔了茶杯……母亲让我来徽州静静心,学点实务。”
他说话带着江淮官话特有的软糯腔调,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才吐出。吴迁胜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半月的弦松了三分——原来是被发配来的。
接风宴摆在镇上最好的望江楼。姜云笃只谈风物,不问经营。
说到新安江,他吟“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
说到木材,却问:“吴管事,杉木松木,可是一个木字旁,就该是同宗?”
满桌陪客的低级管事们忍笑低头。
果然是个酸秀才。
此次来岩寺镇,他和魏支不住木行后院,而是住在江边客栈。
当晚,他抬头看了眼客栈招牌,又望向远处江面上密匝匝的木排,轻声对魏支说:“魏掌柜,这地方,木气真重。”
“木生财,也生蛀。”魏支低声回,“少爷,屋里说话。”
魏支从药箱底层抽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本册子。
一是木行历年总账摘要,朱笔圈了十七处疑点。
二是徽州地界可用之人的名录,共九位,有仓场老吏、漕帮头目、牙行中人,还有府衙刑名师爷的一位外甥。
姜云笃拿过细细翻看。账册上的疑点,他大多在扬州就推演过,但亲眼看见这些名字和数字列在一起,还是心头微沉。
“吴迁胜经营十年,根深蒂固。”他合上册子,“明查账目,必是铁板一块。咱们得从账外入手。”
“少爷的意思是?”
“查人,查物,查流水。”姜云笃蘸茶水在桌上写三字,神色清明,“账能作假,人会说漏嘴,物会留痕迹。魏掌柜,还烦借魏管事的关系,悄无声息地,把木行近三年的采买、运输、打点,所有经手人,摸个底。”
“需要多少银子?”
“此番带了五百两现银,还有一千两汇票存在杨氏钱庄徽州分号。”姜云笃从贴身荷包取出小铜印,印纽是只卧虎,“凭此印,家里所有商铺钱庄,三千两内随用随取。魏掌柜,该花的花,但要花在暗处。”
魏支点头。
魏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是他爹魏成业给他的:吴迁胜在徽州的关系网。核心五人:账房赵巳、山场把头陈老六、押粮书办王大有、漕关司吏郑疤眼、还有他内弟陈老三。外围还有排工头目两人、仓场胥役三人、以及三家吃回扣的物料商。
册子用蝇头小楷写成,每人间的关系、利益往来、性格弱点,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如王书办好赌,欠债三百两,郑疤眼惧内,外室在屯溪,陈老三贪色,养着个唱昆曲的相公。
姜云笃接过,就着油灯翻看,右手执笔,在空白纸笺上飞快地记着要点。
他的字极好,馆阁体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峻峭风骨。但写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握笔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滴墨污了纸角。
他面不改色,将污纸团起扔进炭盆。
“先从这张排查起。”姜云笃正色道,“账是虚的,排是实的。实物上必有破绽。”
二更时分,魏支起身添茶,路过姜云笃房门,见窗纸还透着光。
他轻叩门扉:“少爷,可需热水?”
里面静了一息,传来声音:“进来。”
魏支推门,见姜云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本册子,右手执笔正在抄录。烛火下,他看见姜云笃握笔的右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魏支将热水放在桌角。
姜云笃应了声“多谢”,笔却没停。待写完一行,他忽然换左手执笔,继续书写。左手字迹竟与右手相差无几,只是笔锋稍显生硬。
魏支惊讶。他见过双手能书的人,但多是左利手练右手,像这般右手写累了换左手,且左手也能写出馆阁体的,实属罕见。
“茶庄旧档里,有魏掌柜三年前写的节略。”姜云笃忽然开口,依旧没抬头,“写的很好。”
魏支心头一跳。四年前他还在扬州南门茶铺当二掌柜,确实写过一份《春茶采制节略》报总号。那么琐碎的东西,姜云笃竟记得?
“胡乱写的,让少爷见笑。”
“不是胡乱。”姜云笃搁下左手笔,“里面提到歙县土灶烘青,火候差一线则香散,这话实在。后来茶庄改烘为炒,便是由此起的头。”
他说得平淡,魏支却心潮翻涌。那节略他写了整整十页,自认最要紧的便是那句火候之论。可报上去后石沉大海,他以为没人会在意一个二掌柜的絮叨。
“少爷,看过那份节略?”
“娘让我学看账,顺带看了些旧档。”姜云笃端起热水,却不喝,只捂在右腕上,“魏掌柜是休宁人?”
“是,休宁渭桥镇。”
“令尊令堂可还康健?”
魏支客气道:“托东家的福,都还硬朗。”
“你我不必总在一处。”姜云笃终于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声音平淡无波,“明日你可自去活动。顺便采买些休宁的松萝茶、笋干,挑好的,以你的名义送回渭桥。账从我这里走。”
魏支心头微微一撞。他没想到姜云笃连他籍贯都清楚,更没想到会吩咐这个。
“少爷,这……”
“不必谦辞。”姜云笃打断他,下了定论。“魏管事,是茶庄老人。他回徽州时,娘特批了双份养老银。”
魏支喉头一哽:“是,少东家仁厚。”
“仁厚是应当的。”姜云笃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你出去吧,门带上。”
魏支退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他轻轻带上门。
次日,姜云笃正式踏入岩寺镇大明木行。
吴迁胜亲自引姜云笃看库房、账房、排场。每到一处,姜云笃问的都是书生问题:“这杉木为何要阴干三年?”“扎排的竹缆浸过桐油能多用几载?”甚至拿出小本子记。吴迁胜一一解答,心里那点疑虑又淡了不少。
二月初五。姜云笃让吴迁胜陪他去江边看扎排。
晨雾未散,江水泛着铁灰的光,木排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排泊在专用坞口,十几个排工赤膊在寒水里劳作,号子声粗粝悠长,规模确是不凡。
吴迁胜引姜云笃看那张双层巨排时,魏支跟在三步后。
姜云笃踩上跳板。那跳板宽三尺,伸向江面,底下就是浑浊的江水。
他走得稳,一步,两步。走到第三块木板时,江风忽起,排身一晃。
姜云笃颔首,脚步却慢了下来。登上排面时,脚底传来空洞回声。
—上层甲板下面是空的。
有排工从江里捞起根散木,水花溅起几滴,落在姜云笃靴面上。
他垂下眼,看了那水渍一眼,然后极自然地退后半步,用靴底在干燥的木板上蹭了蹭。
魏支跟在他侧后方,发现他目光避开江水,只盯着脚下木板。
走到一处伸向江面的跳板时,吴迁胜道:“从这儿能看到全排结构。”
那跳板宽仅三尺,离江水不足一丈。姜云笃站定,没上前。
吴迁胜以为他嫌脏,忙道:“要不我让人抬张椅子来,少爷坐这儿看?”
“不必。”姜云笃声音平稳,反而蹲在一处榫卯前:“吴管事,这榫头怎么是活的?我读《天工开物》,言‘水行排筏,榫固为上’,这活榫岂不危险?”
吴迁胜心头一跳,面上赔笑:“少爷博学。但江上行排,险象环生。这是救命榫,万一遇急流暗礁,抽掉活榫,排体可散,人抱巨木尚能求生。咱们徽州排工传了百年的法子。”
“妙!”姜云笃抚掌,“因地制宜,性命为重,是哪位老师傅的主意?该重赏。”
吴迁胜叹气:“是刘师傅,徽州排匠头一把交椅。可惜去岁造完这排,就回休宁老家养老了,说是腿脚不行了。”
“遗憾。”姜云笃起身,不再多问。转身时,对远处扫地老杂役微不可察地颔首。
于是吴迁胜继续在排上指点结构,唾沫横飞。姜云笃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声音平稳。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姜云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少爷,”魏支听见自己说,“这儿风大,怪冷的。”
姜云笃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恢复平淡:“是有点冷。回去吧。”
转身时,他脚步虚浮了一下。魏支下意识伸手虚扶,姜云笃却已自己站稳,快步走回岸上。
那日午后,魏支去镇上药铺抓药,顺口问坐堂大夫:“若有见水头晕之症,可有什么丸药能缓解?”
大夫说:“这是惊悸之症,得疏肝安神。我这儿有天王补心丹,可暂缓。”
魏支买了两瓶。回客栈后,他敲开姜云笃房门,将药瓶放在桌上:“少爷,这是徽州特产的山楂丸,开胃的。您这几日吃饭少,用这个佐餐或许好些。”
他撒了谎。许是多年从商的直觉,他觉得若说治头晕,姜云笃不会收。
姜云笃正伏案写东西,闻言抬头看了看药瓶,又看看魏支:“有劳。”
他没问为何突然送这个,也没说谢。但当晚用饭时,魏支看见他倒出一粒“山楂丸”,就水服了。
老杂役是魏支安排的第一个眼线,在排场干了三十年。他夜里从狗洞钻出,到客栈报信:“少爷,那排上层二十八处主榫,二十处是活榫!活榫做工粗,榫眼还有新凿痕,分明是后改的。真的双层排求稳,绝不敢用这么多活榫,除非……”
“除非这上层本就是临时加上,准备拆卖的。”姜云笃接话,“魏掌柜,查屯溪木料市场,看去年夏秋有没有大宗樟木板料出手。”
很快,魏支回报:屯溪三家木器店去年七八月间,陆续收过来路不明的上等樟木板料,规格与排上板材吻合。店家供认:是个叫“赵巳”的人来卖的,价钱比市价低两成,一次只卖三五方,分多次出手。
二月初六,姜云笃又说要见识皇木采办,吴迁胜只得陪他进婺源深山。
在一处陡坡,姜云笃下马,抚摸一棵新伐树桩的截面。年轮密如发丝,他数了数:“至少八十年。吴管事,这么一棵合围木,从采伐到运至江边,成本多少?”
“五十两足银。”吴迁胜答得流利,“这含山价、人工、拖运费。”
姜云笃直起身,望向山坡上几十个同样新鲜的树桩:“去年为南京王府采办的八十根皇木,按此算成本是四千两。可我看账,木行去年皇木采运一项列支六千两,多出的两千两,是水脚?还是……”
他故意停顿,看吴迁胜反应。
吴迁胜喉结滚动,赔笑:“少爷明鉴。水路运输确是大头:扎排人工、沿途关卡的‘常例银’、还有万一遇险的折损预备……林林总总,两千两不算多。”
“原来如此。”姜云笃翻身上马,似随口道,“读圣贤书时,总觉锱铢必较是小气。今日方知,生意场上一厘一毫都是学问。”
这话说得体面,吴迁胜暗松口气。却不知姜云笃袖中,炭笔已在纸条上记下:“八十根成本虚高两千两,合每根虚报二十五两。若实价仅三十两,则虚报近七成。”
他不再问,但回程路过一处炭庄时,他随口对魏支说:“这炭烟浓,怕是窑火不旺。”
——此为暗号,意思是:查这个炭庄。
当即,魏支派人摸清,炭庄主人姓陈,是吴迁胜的堂弟。庄里有个地窖,常年锁着,只有吴迁胜和赵巳有钥匙。
二月初十。
姜云笃在木行“偶然”看见一本旧册子,里面记着历年“损耗”。其中宣仁三十五年:排筏散损杉木四十根,折银四十八两。
他指着问赵巳:“这么多散损,木料可曾捞回?”
赵巳额头冒汗:“捞、捞回一些,卖作柴火了。”
“可惜。”姜云笃摇头。
三日后,屯溪一家柴炭行掌柜被魏支“请”到茶馆,两壶茶下肚,掌柜招了:去年木行确实卖过一批水浸木,但只有十根,而且“成色新,断口齐整,不像江里泡散的”。
如姜云笃所言。他日日去木行学账,一坐就是半天。吴迁胜起初还警惕,派赵巳在旁协助,后来发现姜云笃真的在学。他甚至带了本《算法统宗》,对照账册演算,还常算错。赵巳渐渐松懈,有时还“指点”两句。
姜云笃笑着受教,却在这浩如烟海的票据里,找到了第三个突破口。
那是一张“付王书办津贴六十两”的支单,日期是去年四月初三。单据背面,有个极淡的指甲印痕,印痕里沾着点暗红色——是朱砂。
姜云笃心头一动。他记得杨花说过,官府重要文书用朱砂批红,寻常书办没资格碰。这个王书办,要么越权用了朱砂,要么这津贴根本是替别人领的。
他不动声色记下,夜里让魏支去查。
魏支在徽州路子活。他找到王书办常去的赌坊,花了二十两买通一个放贷的混混,得到关键一句:“王大头去年三月前还欠我八十两,四月初突然阔了,不但还清,还押了把大的。他说是发了笔小财,我看那数目,少说二百两。”
二月十五,姜云笃在木行“学习”满半月。吴迁胜设宴招待。
宴至半酣,吴迁胜试探:“少爷来徽州半月,可看出木行经营的门道?”
姜云笃抿了口徽州糯米酒,叹道:“往日只知生意二字,今日方知是生生不息之意。山场要打点、水路要供奉、官府要周旋。吴管事这些年,如履薄冰,辛苦了。”
这话戳中吴迁胜心事。他举杯的手微颤:“少爷……能体谅小人苦处,这杯我干了!”
两人对饮,气氛融融。但姜云笃在桌下,轻轻踢了踢魏支的脚。经过多日相处,魏支逐渐摸清姜云笃的习性,知道是要有大动作了。
于是次日,魏支开始收网。
他先找到那位退休的仓场老吏,送上二百两银票:“老哥,请您帮个忙。想法子让王书办知道,府衙有人要查去年春粮的底档。”
老吏捏着银票,迟疑道:“这……王书办若跑了呢?”
“跑不了。”魏支微笑,“漕帮的兄弟在码头盯着呢。”
果然,王书办得知风声,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去找吴迁胜。两人在木行密室吵了一架,声音传到窗外,被魏支安排的耳线听得七七八八:
王书办:“……现在说要查底档!当初那四百两银子,你拿大头,我担风险!”
吴迁胜:“你小声点!四百两?账上只记了六十两!”
“六十两是明账!剩下三百四十两,你让我存在德昌钱庄,说等风头过……”
“闭嘴!”
耳线听到这里,悄然退走。
当夜,魏支带人摸清了德昌钱庄的位置,并确认王书办有个化名“黄四”的户头。去年四月存入一笔巨款:纹银一千二百两。
这个数字,让姜云笃眼神一凝。杨简收到的是一千二百六十两,吴迁胜声称虚报一千八百两的七成,而这里有一千二百两的私藏。两数相加,正好接近三千两虚报额的大半。
吴迁胜两头骗:骗东家三千八百两,骗杨简只贪一千八百两,自己独吞了最大头。
接着,他让魏支扮作外地木商,拿着账册上那十七家物料商的名单,一家家“谈生意”。
在刘记铁铺。魏支套出实话:“去年那批大钉?周管事让分三次开票,说方便核销。实际交货就一回,八十斤顶天了,哪来的三百斤?”
在陈记木场。掌柜酒后吐真言:“我姐夫让把普通杉木按合围木价开票,差价对半分……”
魏支将证词、样品、乃至掌柜按了手印的私账,一一收齐。
二月十八,夜。
魏支查完柴炭行回来,已是亥时三刻。路过姜云笃房间,见灯还亮着,便轻叩门汇报。
“少爷,柴炭行的账对上了。”魏支低声汇报,“陈老三去年经手卖出樟木板料一百二十方,实收一百八十两,账上只记八十两。差额一百两,三成进了吴迁胜口袋,七成陈老三自己吞了。”
烛火下,两人各执一册。魏支报数,姜云笃执笔记下。烛光里,魏支瞥见他右腕内侧有一道深疤,瘢长数寸。
魏支移开视线,低头看账本,假装未见。
过了片刻,他起身倒茶,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姜云笃手边。
“少爷用茶。”
“有劳。”
姜云笃左手端起茶杯,抬眼看他。他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魏掌柜,”他忽然问,“你若是我,此刻会如何做?”
“小人不敢妄言。”魏支有点汗流浃背了。
“说。”姜云笃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里只有你我。”
魏支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若我是少爷,手握这么多证据,早就发作拿下吴迁胜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然后呢?”姜云笃问,“拿下吴迁胜,木行谁来管?他经营十年,底下人盘根错节,若连根拔起,木行半年运转不灵。若不拔干净,必有后患。”
魏支哑然。他确实只想到抓人,没想过后头的事。
“我来,不只为了抓一个蛀虫。”姜云笃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要把木行整肃干净,还要让它继续赚钱。所以得快,还得稳;要狠,还得留余地。”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像在推演什么。魏支看见他指尖因长期握笔而生出的薄茧。
“魏掌柜,”姜云笃忽然转了话题,“你十五岁进茶庄,第一年做什么?”
“拾茶工。”魏支答,“在晒场捡茶梗,一天捡六个时辰,工钱三十文。”
“苦么?”
“苦。但那时想,总比在乡下种地强。”魏支顿了顿,“我爹说,大明茶庄虽严,但工钱从不拖欠,病了还给抓药。这已是福分。”
姜云笃开口,目光仍落在账册上,“你家中可有弟妹?”
魏支一怔:“有个妹妹,嫁在歙县。”
“相处如何?”
“寻常人家兄妹,吵吵闹闹的。”魏支谨慎答道,“她出嫁时,我打了对银镯子添箱。”
姜云笃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点。他提笔刮去,继续写。
“挺好。”他说。
只两个字,再无下文。
但魏支听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
“少爷,”魏支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可需给杨账房带些徽州特产?文房四宝也好,绣品也罢。”
姜云笃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不爱这些。”他重新低头,“你妹妹若有什么精巧绣样,倒可带些回去。家妹……喜欢女红。”
话说得平常,魏支却听出异样。杨简在扬州是出了名的聪慧能干,账房事务一把抓,怎会突然“喜欢女红”?
他没敢再问。
那夜核对完账目,已是子时。魏支告退时,姜云笃叫住他:“明日你去趟屯溪,查板料流向。不必急,仔细些。”
“是。”
“带上两个人。”姜云笃补了一句,“稳妥些。”
魏支应下,心头微暖。这是怕他独去有险。
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姜云笃又伏在案上,左手执笔,背影笔直。
门合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回头从门缝看,姜云笃正对着那册账本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侧影在昏黄光晕里,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夜里,魏支梦见自己十五岁,在晒场捡茶梗,烈日晒得头皮发烫。忽然有人递来一碗凉茶,他抬头,是一张少年的脸,眼神清冽,说:“慢慢捡,仔细别中暑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魏支坐在床上怔了半晌。
二月十九。
姜云笃以体恤排工辛苦为由,让赵巳拿来近年排工名册和工钱记录。
他白天翻看,暗地让魏支按名册去找人。结果发现:名册上三十八人,实际常年在排上的只有二十八人;多出的十人,工钱照领,但“人”根本不存在。这十人的工钱,三年累计二百余两,全进了吴迁胜的私囊。
更有排工透露:“去年运粮那趟,吴管事临时从外头雇了二十个生面孔,工钱日结,不让留名。那些人膀大腰圆,不像排工,倒像……打手。”
同一时间,魏支在屯溪河街最大的酒楼摆了一桌。请的是四个老徽州:一个退休的仓场书吏、一个漕帮小头目、一个专做木材牙行的中人、还有一个是府衙户房老胥役的儿子。
酒过三巡,魏支用休宁话叹道:“诸位老哥,我家少爷初来,一心想学真本事。可账本上的数,终是死的。真想弄明白木行门道,还得听诸位讲讲‘江水下面的石头’。”
这话敞亮。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出了些吴迁胜不知道别人知道的事:
仓场老吏:“去年春粮,甲字仓实发四千石。但吴管事报账只报三千石,剩下那一千石的脚价……嘿嘿,王书办那阵子手气可好,在如意坊连押中三把大小。”
漕帮头目:“运粮那几日,我手下兄弟撑排,说排吃水深得邪乎。后来才瞧见,上层甲板底下还夹了一层粮包。这手法,叫阴阳排。”
牙行中人:“吴管事采买木料,向来分七家铺子。其中陈记、刘记是他小舅子开的,价高两成。”
胥役儿子:“府衙去年修廊,吴管事捐了三百两。我爹说,那银子没入库,直接进了知府姨娘的私账,这事儿连胡知府本人都不清楚。”
魏支默默听着,不时敬酒。散席时,每人袖子里多了张二十两的银票。
“今日闲聊,出了这门,一阵风就散了。”魏支笑呵呵送客。
四人点头如捣蒜。他们知道,这不是贿赂,是买话钱。
话卖过了,两清。
二月廿二。
魏支将一份密报送至姜云笃案头,上面列着九条:
一. 巨排实造价八百两,虚报三千两。
二. 官粮实运四千石,虚报三千石,贪脚价一百四十两。
三. 与王书办共贪四百两,账记六十两。
四. 强购民木十五根转卖,获利约三百两。
五. 虚报损耗私卖木料,获利约八十两。
六. 拆排上层樟木板转卖,获利一百八十两。
七. 采买物料吃回扣,三年累计约五百两。
八. 行贿知府姨娘三百两。
九. 总贪墨额约四千六百两,其中一千二百两为杨简不知情的暗账。
所有证据收网。姜云笃手中已握有吴迁胜贪墨的铁证,但他不急。他要的不仅是吴迁胜一人,而是整张网。
“牵扯多少人?”姜云笃问。
魏支递上第二张纸,上面是个简图:吴迁胜,内圈赵巳、王书办、吴的小舅子陈记掌柜、山场把头;外圈四个排工头目、两个仓场胥吏、柴炭行掌柜。
姜云笃在客栈灯下,重新铺开纸,将证据分门别类,“去吧,先把外围的砂子清掉。”
魏支领命。
三日内:
漕关司吏郑疤眼被家中悍妻发现外室,闹得满城风雨,被迫辞差离徽。
仓场两个胥役“意外”被查出旧年亏空,锁拿下狱。
两家吃回扣的物料商被同行举报以次充好,商会除名。
吴迁胜赖以维系的官府关系,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慌了,开始频繁与王书办、赵巳密会。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姜云笃的人看在眼里。
二月廿六,姜云笃说想去拜访几位徽州文友,独自去了歙县。吴迁胜乐得清闲,却不知姜云笃此行,是去见一位关键人物:胡知府那位管着刑名的师爷。
姜云笃以请教刑名律例为名,奉上程仪二百两,闲谈间提道:“晚辈近日读《大旻律》,见‘监守自盗’条,言‘凡监临主守盗仓库钱粮等物,值银四十两,斩’。不知这‘监临主守’,可包括商号管事?”
方师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是要借律法之刀。他捻须道:“商号管事若受主家委托,经手钱粮,自然算得‘监守’。只是实务中,须人赃并获,账目、证供、赃银,缺一不可。”
“若赃银已分予官府胥吏呢?”
“那便是行贿与受贿并发。”方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数罪并罚,流三千里都是轻的。”
姜云笃拱手:“受教了。”
临别时,方师爷看似随意道:“府衙户房存有历年漕粮账簿,若要查证,老夫可行方便。”
姜云笃却道谢告辞。
回客栈后,他对魏支说:“该请王书办做客了。”
当夜,王书办在赌坊后巷被胡三的人“请”走,关进城外废砖窑。
魏支亲自去问话,只摆出三样东西:德昌钱庄的存根、去年春粮底档抄件、一份空白供状。
“王书办,”魏支语气平和,“你的事,二百两赌债是小事,冒领官粮脚价是大事。按《大旻律》,监守自盗四十两即斩。你贪了多少,自己算算。”
王书办面如死灰。
“但少爷仁慈。”魏支推过供状,“在这上面画押,指认吴迁胜主谋,你只是从犯。画了,我们替你还赌债,再给你二百两盘缠,你连夜离开徽州,永不回来。”
王书办挣扎一夜,在供状上按下了血手印。
这份供词不仅坐实了贪墨脚价,更爆出夹带私盐的重罪。
二月廿九。所有碎片已拼齐。
姜云笃在木行问起赵巳:“吴管事在婺源可有产业?”
赵巳手一抖,墨滴污了账页。
姜云笃恍若未见,自顾自道:“我昨日读《地理志》,见婺源产一种金星砚,想寻一方送母亲。吴管事既是婺源人,可否托他家人寻访?”
赵巳含糊应下,转头就报给吴迁胜。吴迁胜得知王书办失踪,本就如热锅蚂蚁。如今更是疑心大起。
少爷为何突然问婺源?难道查到了炭窑里的暗账?他疑心是姜云笃动手,却又抓不到把柄。情急之下,他决定转移最后的命根。
——那三本藏在婺源炭窑的暗账原件。
他派最信任的内弟陈老三连夜去取。却不知陈老三的马车刚出镇子,就被漕帮的人拦下。带头的汉子笑呵呵道:
“陈掌柜,少爷请您喝茶。”
陈老三被胡□□绑双手推进客房时,还在叫嚷:“你们敢动我?我姐夫是吴迁胜!”
魏支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张当票:“宣仁三十四年十月,休宁宝昌当铺,金镶玉蝴蝶簪一支,当银八十两。当票署名‘陈王氏’……”他抬眼,“若老夫没记错,尊夫人姓李?”
陈老三双腿一软。
姜云笃这才开口,声音平静:“账本在哪儿?”
“炭、炭窑……第三层……”陈老三瘫在地上,“但姐夫说了,那里只放一本……真的暗账分藏三处……”
“哦?”魏支蹲下身,“那百花巷的柳相公,近来还唱《牡丹亭》么?”
陈老三彻底崩溃,交代全部:炭窑藏总账,家中卧房梁上藏收支细目,德昌钱庄保管箱藏历年分赃记录。
姜云笃摆摆手,魏支带人疾驰而去。两个时辰后,三本用油布包裹的暗账,摆在了姜云笃案头。
他翻开宣仁三十五年那本,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三月十五,支造排银八百两(实)。报三千八百两(虚)。与扬州杨账房言:虚一千八百两,分其七成一千二百六十两,自得五百四十两。
另藏一千二百两于德昌庄,户名黄四。
姜云笃坐在客栈窗前,翻着那三本暗账。纸页上的数字冰冷刺骨,一笔笔,都是吸吮骨血的记录。
最后一页有行小字:“扬州杨账房处,已付一千二百六十两。此女精明,可用不可信。”
火光下,姜云笃看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夜里,魏支将所有证物清单最后核对一遍,送到姜云笃房间。推门进去时,看见姜云笃站在窗前——这一次,他离窗只有一步远,正静静望着夜色里的江水。
“少爷,都齐了。”魏支将清单放在桌上。
姜云笃没回头:“魏掌柜,你坐过排过乌鸦滩么?”
乌鸦滩是新安江最险的一段,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老排工说,十排过滩,九排要散。
“坐过。”魏支答,“十九岁那年押茶货,遇上涨水,排过乌鸦滩时散了,我抱着一根木头漂了三里才上岸。”
姜云笃转过身,面色平静,但魏支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十指紧紧交握着。
“怕么?”
“怕。”魏支实话实说,“但当时想,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死。就凭着这念头,硬撑下来了。”
姜云笃轻轻点头。
他走到案边,看着那份清单,忽然说:“明日之后,木行要换血。我需一个可靠的人暂管三个月,待扬州派人接手。”
魏支心头一跳。这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少爷,我只是茶庄掌柜,不懂木行。”
“不懂可以学。”姜云笃看着他,“魏管事懂,你可请教。这三个月,月钱按木行大管事双倍算。”
他说得直接,像在谈一桩买卖。但魏支知道,这是给他机会:一个从茶庄掌柜跃升到能管一整个木行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魏支问。
姜云笃沉默了片刻。
他声音很轻,“谢谢。给我买治头晕的药,却说是山楂丸。”
魏支脸上一热。
“我……”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是好意。”姜云笃打断他,语气罕见地软了一丝,“大明茶庄上下都怕我,你也怕。但来了徽州,你怕归怕,该做的事一件没少,不该问的一句没多。这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魏支喉头哽住。他三十岁了,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我需要你”,本该觉得荒唐。可此刻,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少爷,”他深深躬身,“魏支必不负所托。”
姜云笃点点头,从案边取过一只锦盒:“这个,你托人带回扬州,交给你内人。”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鎏金银镯,镯身錾缠枝莲纹,做工精细,却不显奢靡。
“你离家数月,该有个念想。”姜云笃语气平淡,像在吩咐寻常事,“木行这边事了,我就会向娘建言,调你暂管此处。届时你需常驻徽州,扬州那边,可接家眷来,也可多予探亲假。这些都会写在章程里。”
他说得有条不紊,每个环节都想到了:魏支的妻儿在扬州,父母在徽州,若要调动,必得安顿周全。
魏支喉头发紧。他在茶庄十多年,从拾茶工做到掌柜,经历过许多次调动。从未有哪次,上头会考虑他妻子如何、父母如何。
都是“调令下,三日内到任”,余下的自己想法子。
“多谢。”他轻声说。
江风送来排工隐约的号子声,悠长苍凉。
三月初一,徽州春雨绵密如针。
吴迁胜被请到客栈时,外袍湿透贴在身上。
姜云笃在厅中煮茶,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吴管事来得正好。”姜云笃推过一盏茶,“这松萝茶要趁热饮,凉了便有涩味。”
吴迁胜端盏的手微颤。
——他想起去年此时,正是在这客栈与王书办密议分赃。
姜云笃忽然道:“我读《大旻律》,见‘监守自盗’条云:值银四十两,斩。又读《问刑条例》,言‘受贿与行贿同罪’。不知吴管事可读过?”
吴迁胜手一抖,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小、小人失手……”
“无妨。”姜云笃又斟一盏,“不过律法也讲‘首从之别’。首犯者斩,从犯者可流。若是主动退赃、检举同伙,或可再减一等。”
吴迁胜接茶的手抖得厉害。
“少爷……这话是何意?”
“随口闲聊。”姜云笃笑容温和,“对了,王书办近日告假还乡,您可知?”
吴迁胜如遭雷击,半晌,嘶声道:“小人……不知。”
“那可惜了。”姜云笃叹气,“我还想问他些去年春粮的事呢。既然走了,就算了。”
句句不提查账,句句都是刀。
吴迁胜魂不守舍地告辞。走到门口时,姜云笃忽然唤住他:“吴管事。”
“少、少爷在。”
“您为木行操劳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姜云笃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吴迁胜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少爷!小人……”
“回去吧。”姜云笃转身,望向窗外的雨,“好好想想。”
人走后,厅里只剩茶沸声。
姜云笃仍坐着,看着那盏未动的茶。茶汤渐凉,水面浮起细沫。
“魏掌柜。”他说,“若有一日,你发现至亲之人做了错事,当如何?”
魏支心下一惊。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
他斟酌字句:“那得看……错到什么地步。”
“若触了家法,也触了国法呢?”
厅里静下来。雨敲窗棂,声声清晰。
良久,魏支低声说:“那便……依法而办。但求问心无愧。”
只是沉默一瞬,他站起身,话说一半。“你说得对。”
他走向窗边,推开窗。雨丝随风卷入,打湿他肩头。
魏支想提醒他关窗,却见他抬起手,接了几滴雨水。
雨水在他掌心聚成小小一洼。
“我已安排好人手,”姜云笃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你且看着就好。”
“是。”魏支躬身退出。
当天,姜云笃将所有证据、证词、赃银去向整理成册,派快马送一份回扬州。同时,魏支带人将吴迁胜及其核心党羽——赵巳、陈老三、两个排工头目,全部控制。木行暂由魏支和一位老成副管事代管,账房则由魏支带来的人接手。
初四,赵巳被拘。
初五,山场把头“跌断腿”。
初六,柴炭行掌柜交出私账。
初七,四个排工头目在码头被一网打尽。
初八清晨,吴迁胜打开木行大门,看见魏支带着八个人站在雨里。那八人里,有漕帮的,有镖局的,还有两个是府衙的捕快——方师爷打过了招呼。
“吴管事,”魏支拱手,“少爷有请。”
吴迁胜看着那八个人,又看看空荡荡的木行,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
“走吧。”
他知道,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