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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十七章 ...

  •   宣仁三十六年正月。
      姜云笃此次徽州之行跌宕起伏,从在船上已初现端倪。他本就怕水,江河离得近了,眼里冒花,还得装作镇静。以往去淮安,离得近,走陆路方便,可这趟去往徽州的差事,水路是绕不开的。
      开春了,运河的水看着活泛了些,但水底还有未化干净的暗冰,船只很容易被暗冰划破船底。船是仔细检视过的,底板加厚了,船工都是老手,篙子点着水,耳朵竖着听响动。可船行到半途,还是出事了。先是舱底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滋滋”声,像老鼠在啃木头。一个船工脸色变了,俯身下去用手一摸,再抬起手,指尖已是湿漉。
      他哑着嗓子喊:“漏了!”
      船里顿时乱了片刻。好在杨花管教得力,船上都是熟手。还未等姜云笃吩咐,就见船老大已指挥人抱来麻絮、破布,团成一团往那渗水处死死堵去。另有人拿来木制的抽水筒,咿咿呀呀地摇起来,浑浊的河水从皮管里呕出来,流回河中。
      姜云笃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子想吐的眩晕。他装作看天色,其实是看不得脚下越来越湿的舱板。
      暗冰的麻烦刚应付过去,船又慢了下来。前面水浅,河床的淤泥壅塞着。篙子插下去,大半截露在外面。没法子,几个精壮的船工跳下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用简陋的木铲疏浚,或用肩膀抵着船帮,喊着号子往前推。
      姜云笃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脖子上的青筋,别过头去。他帮不上忙。
      一月底虽不是雨旺期,但也偶有降雨。应杨花所说,果真淅淅沥沥的下雨。雨水把甲板泡得又滑又亮,扛米包的脚夫一个趔趄,险些连人带米栽进河里。
      姜云笃让人抱来干草垫子,一层层铺在必经之路上。他又盯着每个人换上底子粗糙的草鞋。雨水无孔不入,他守着人用厚重的油布把米垛盖得严严实实,边角拿石块压牢。一趟水路走下来,人像是从里到外被淘洗过一遍,不是水就是汗,骨缝里都透着疲乏。
      终于下岸,徽州方言简直如同天书。尽管姜云笃来前学了不少,可说话人一多,叽里咕噜,音调又急又拐,迎面泼来,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陌生的噪音。好在带了魏支。魏支是徽州人,虽然离乡久了,但乡音早刻入骨髓。看他自如地跟那些管粮车的衙役、书办打交道,姜云笃心里才稍稍定了些。
      跟管粮车的州府小吏接洽,更是难上加难。那吏员打着官腔,徽州口音混着些南直隶官话,听得姜云笃半懂不懂。还是魏支上前,赔着笑,把两人的来意,杨氏镖局的凭证,还有那两利之策,掰开了揉碎了说。说到山路艰险,土匪横行,最终十石粮未必能有三石进祁县时,那小吏耷拉的眼皮才抬了抬,瞥了瞥院子里姜云笃带来的那些精壮镖师,叫来了管事。
      计策说穿了并不复杂,但需借官府的势。
      姜云笃于是对管事细说:“米,我们照市价略高些卖给大人。银子官府或许紧,但民力车马更紧。现山路泥泞,车辙陷进去半尺深,牲口累死是常事,更别说还有山匪等着抽头。我们杨氏镖局,名声和本事都在这里,镖师们愿与官差合为一处,共同押粮进山。如此,府里省了损耗,免了劫忧,能向上面交代,祁县百姓也能多得几粒活命的粮。”
      这话要在扬州茶肆里说,旁人会斥一声“机巧滑头,真真可恨!”。但在这里,对着那些被差事和灾情熬得眼窝深陷的官吏,这话便沾着沉甸甸的分量。对方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末了,领头的吏目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看了看姜云笃,又看了看窗外阴霾的天,很慢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对商贾的认可,而是溺水之人,对漂到眼前一块木头的妥协。
      “既如此,便依你们所言。只是路上若出了差池,人折了,可怨不得官府。”
      真上了山路,才知道“泥泞”二字怎么写。不止是湿滑,简直是一种贪婪的、胶着的吞噬。粮车的木轮子陷进去,便像被地面咬住了,任你怎么鞭打牲口,只是空转,溅起大团的污秽。这时便需将预备好的木板塞到轮下,用麻绳捆牢,前面牲口喷着白沫死命拉,后面人吼着号子用肩膀顶。
      姜云笃也挽起了袖子,他平日不干粗活,习了些拳脚的力气,此刻全用在推车扛木板上,绸缎的外衣早就污得看不出本色,脸上头上溅满泥点。魏支更不用说,回到故乡下的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头,闷头干活,话极少。
      镖局的人确是精锐,不言不语,眼神机警得像山里的鹰。他们与官府差役混编前行,倒有了些互为倚靠的意味。领队的时常举手示意停下,侧耳倾听山林间的动静。有两次,林子里确实闪过可疑的影子,镖师们立刻亮出兵刃,结成简单的阵势,护住粮车。
      一路有惊无险,也许是看他们人多且戒备森严,影子晃了晃,终究没敢出来。大伙儿都绷着弦,直到走出那片林子才稍缓。
      等远远看见祁县低矮破败的土城墙时,姜云笃愣住了。
      城墙根下,景象已非人间。进了城,那气味先扑面而来。不是扬州市井的烟火气,也不是码头河水的腥气,而是混合了尘土、霉烂、粪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气味。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屋低矮,土墙斑驳,很多窗扇都不见了,露出黑魆魆的洞。饿倒的人蜷在那里,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有的还在微微颤动,有的已经僵了。面黄肌瘦的人拖着步子,眼神空茫茫的。
      姜云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震惊、怜悯和无处安置的羞愧感,在看见眼前一切的瞬间,猛地从四周包裹而上的攫住了他。
      他长在“万商来往,百货聚散”的扬州,见过穷苦力夫,见过乞儿,但从未见过一整座城,都被这种巨大的、沉默的死气笼罩着。他想起自家米仓,前些天因为嫌雨水多,角落几袋米生了些米虫,管事的嫌碍眼,让伙计直接拖出去倒在阴沟里。那白花花的一片....他胃里一阵翻搅。
      粮车停在县衙前小小的空地上。看见运粮的车队,那空茫里骤然点燃一点骇人的光。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人群便像溃堤的水,朝着粮车涌来。
      魏支脸色瞬时惨白,他猛地冲上前,尽全身力气,用乡音嘶吼:“莫抢!都有份!粮食是来救命的!你们这么乱抢,踩死了人,糟蹋了粮,可怎么活啊!”他的声音裂开,张开双臂拦在人前。几个尚有气力的本地衙役也反应过来,红着眼眶,跟着吼叫、推搡。姜云笃心脏狂跳,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护住最近的一辆粮车。
      幸亏县衙里闻讯冲出一队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官服的中年人,他站到一处土堆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沉重无比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目光里痛愧交缠,也有不容置疑的威压。骚动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那人是祁县县令。他走过来时,姜云笃才看清他的样子。不过四十多,鬓角已全白了,胡子拉碴,脸上是长久缺觉和焦虑刻下的深纹,嘴角紧紧抿着,仿佛一开口,就会有更坏的消息漏出来。他的官服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二位义商,一路辛苦。”他拱手,声音沙哑干涩,没什么客套的力气,“你们所做,本官已知道。”
      他顿了一下,那双过分疲惫的眼睛看着姜云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于道义有亏,于活命有益。本官,代祁县百姓,谢过。”这话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干涸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没说“感激不尽”,他说“谢过”。谢的是粮,至于这粮怎么来的,中间有何勾结算计,不是他能谴责的。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转身又扎进了分发粮食、安置灾民的无边琐事中去。他的背影微微佝偻,是被这副重担压着,直不起来了。
      当夜,他们宿在祁县唯一一家还算完整的客栈里。所谓客栈,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屋,被褥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霉味和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窗外一片死寂,没有犬吠,没有婴啼,连风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姜云笃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漆黑的屋顶,恍恍惚惚间,扬州灯火、画舫丝竹、书房墨香,变得刺目非常,又迅速黯淡。同一片天下的疆土,一边是富贵风流,一边是挣扎赴死。他瞬间冒出火烧火燎的羞愧来,原以为自己也算见过世面,懂得民间疾苦,此刻才发觉书上的“饿殍载道”四个字,落到实处,是如此具体、腥臭、又令人难以喘息。
      魏支躺在对面床上,一动不动,但姜云笃知道他也没睡。白天他搬米时,肩膀抖得厉害,那不是累的。
      第二日清晨,他们动身离开祁县,往徽州城去。出城时,景象依旧惨淡,但昨夜分发过粮食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烟火气,几个妇人正在熬煮极稀的粥,孩子们围在一旁,眼睛盯着锅里,一眨不眨。
      风依旧冷,但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滞重。有些事,看见了,就再也不能当没看见。
      在马车上,姜云笃忽然道:“魏掌柜,在徽州长大吗?”
      “是,也不是。”魏支回忆起幼时,表情舒展不少,“少时生于徽州,后来爹当上管事,我们便都搬来扬州了。”
      “魏管事从前在茶庄可还好?”
      “尚可,爹已是族里最出息的人。”魏支知他起了仁心,继续说,“我也念过几年学,可惜实在没有天资,我爹只好作罢,随我去了。”
      “嗯。”姜云笃不知该问什么了。
      魏支也识趣的没再开口。他和姜云笃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宣仁三十六年。二月初一。
      姜云笃站在徽州城西一座清寂的别院天井里。
      青砖缝里探出茸茸细草,墙角那株老梅已谢了,只剩铁黑的枝干虬结着,映着江南二月灰白的天。这里是杨娇在府城的产业,不张扬,却收拾得齐整。
      魏支昨夜归家探望父母,今晨天未亮又匆匆赶回,眼下还带着青影。
      姜云笃沉默地打来井水梳洗。水冰凉彻骨,姜云笃将脸埋进铜盆,寒意刺得他一个激灵,连日奔波的风尘与祁县那股子混杂着绝望和泥土的气味,似乎才被逼退些许。
      他换上预备好的衣裳:青色的棉质直裰,袖口与领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外罩一领玄色披风,头戴绀青色四方平定巾。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他仔细地将巾角抚平。镜中人面色仍有些苍白,眼里是淬过火般的沉静。
      魏支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少爷,都备妥了。车马在门外。”
      姜云笃没有直接回答,只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未曾打开过的桑皮纸大封,小心放入袖中暗袋,轻轻按了按。
      “走吧。”他说。
      马车辘辘行在徽州城的青石板街上。晨光稀薄,街市已有些喧嚷,因祁县粮灾波及,多是排队购粮囤积的百姓,面色焦黄,低声交谈着令人心惊的米价。车帘低垂,姜云笃却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投向车马的,麻木的视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硬挺的封套边缘。这里面是此趟售米所得,扣去一切本钱、脚力、镖金及予伙计的厚赏后,剩余的全部。数目不小,沉甸甸像块烙铁。
      知府衙门在城东。黑漆大门,铜钉森然,石狮踞守,气象威严。
      姜云笃递上的名帖朴素,金粟笺上仅一行字:“晚生扬州姜云笃谨拜”。门房是个眉眼通透的老苍头,接过名帖,目光在他身上价值不菲却毫不张扬的衣料上一掠,又瞥了一眼门外那辆虽是风尘仆仆却显见精良的马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姜相公请少待。”
      转身入内,步履稳当。
      等候的时辰并不长,于姜云笃却仿佛过了许久。
      胡以诚,甲第出身,宦声素佳,尤以“勤实”二字载于口碑。祁县的急报,沿途州县关于扬州商贾借运粮牟利的风声,此刻定然已躺在他的案头。
      “姜相公,府尊大人花厅叙话,请随小的来。”老苍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大堂,不是二堂公廨,是后衙的花厅。这分寸拿捏得极准,既非公事公办的距离,亦非私邸密谈的亲昵,而是审慎的、留有回旋余地的客气。姜云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随人进去。
      穿过几重仪门、回廊,草木还未复苏,庭院显得有些萧疏。花厅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迈过门槛,姜云笃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人。胡知府约莫四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肤色是久居官衙缺乏日照的苍白,三绺长须修剪得齐整,穿着半旧的藏青直身便服,手里正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姜云笃快步上前,依足礼数,撩衣跪下,行了拜见尊长的大礼:“晚生姜云笃,叩见府尊大人。”
      “不必多礼,请起,看座。”胡知府的声音不高,平稳如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他受了全礼,这是应有之分。待姜云笃在下首椅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他才缓缓开口,目光如秤,似在掂量:“你,是杨娇外孙?”
      “正是。府尊竟知寒家薄名,晚生惶恐。”姜云笃欠身。
      “嗯。昔年在京,与今科南直隶提学叙旧,曾听他提起过你,十四进了学,写得一手好字。”
      胡知府吹了吹茶沫,语气像是闲谈,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他点出了姜云笃的秀才身份,也暗示了消息来源:并非市井商贾传闻,而是清流文官的圈子。这是抬举,也是划定界限:我知你是个读书人,莫要只以商贾面目相对。
      姜云笃心下一凛,姿态更恭谨:“提学大人错爱,晚生资质愚钝,于举业一道荒疏,实在有负师长期许。如今在家塾,也勉力经营些家族琐务,说来惭愧。”
      “经营亦是本分。”胡知府放下茶盏,那青瓷底托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此番远来徽州,一路辛苦。祁县之事....本官已有耳闻。”
      他话锋转得自然,目光却骤然凝实了些,如针般刺向姜云笃,“粮道阻塞,黎民倒悬,正是上下焦心之时。足下因势利导,倒是....解了一时之急。”
      “因势利导”四字,说得平淡,听在姜云笃耳中却重若千钧。此非褒奖,而是定性。他立刻离座起身,再次深深揖下:“府尊大人明鉴!晚生正为此事,特来向大人请罪!”
      “哦?何罪之有?”胡知府身子微微后靠,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姜云笃保持躬身姿势,声音清晰而沉痛,将早已在腹中推敲过千百遍的言辞,不急不缓地道出。他略去精细谋划,只说“闻知祁县窘境,心中忧急”,他淡化沿途与州县官吏的具体交涉,只说“各衙门父母官,体恤民瘼至切,以高于市价的银两,购入自己的存粮,并许协同押运,以补心中惭愧”,他更将祁县百姓抢粮的混乱,轻描淡写为 “群情一时激切,幸赖王县令与本地伙伴弹压安抚,未成大患”。
      “晚生自知,”他语气转为沉重,“此等行径,实是商贾侥幸之心,乘官府一时转运不继,僭越行事。于法度,是扰乱纲常;于本分,是取巧营私。一路行来,见灾民惨状,晚生五内如焚,更深悔此行孟浪,非但不能救民于水火,反恐陷各位父母官于办事不力之议,玷污老大人抚境安民之清誉。”
      他略略停顿,感受到胡知府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实质般沉重。
      “售粮所得,除去本钱脚力诸项,确有些许余资。”他继续说道,声音更低,却更恳切,“此钱,晚生不敢视为利市,每念及此,便如见沿途饥民哀恳之目,夜不能寐,食不甘味。若径付祁县衙门,恐流言蜚语,损其清操,更令府尊大人统御之局面上蒙尘。晚生思之再三,唯有冒死携来,呈于大人台前。”
      说到此处,他才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个厚厚的桑皮纸封套,双手高举过顶,并不递上,只是躬身奉着。姿态如呈递诉状,恭敬而卑微。
      “此非贿赠,实乃晚生心中惶恐无地之罚资,亦是沿途所见生灵涂炭,吁请于天的一点赎愆之念。伏乞老大人念在百姓困苦,将此微物纳入府库公帑。或可补贴此番因转运粮秣,各州县所耗之额外民力;或可留待青黄不接之时,购粮平粜,稍抑市价;或可抚恤祁县孤弱,助其重建生计。如何支用,全凭老大人为万千生民计,秉公裁处。”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恳切地望向胡知府:“若得如此,则晚生虽负投机钻营之名于外,或能稍减心头愧疚于万一,大人爱民如子之德政,亦可昭然于世,不受小人非议所累。此晚生一点痴心妄想,僭越糊涂之处,任凭大人责罚,绝无怨言。”
      花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微弱的风声,和更漏滴水细微的滴答声。胡知府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椅扶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目光深湛,先看了看姜云笃高举过顶的封套,又缓缓移到姜云笃脸上。
      良久,胡知府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卸去了那层无形的对峙。他并未去接那封套,而是抬手,虚虚向旁边的小几一指,声音听不出喜怒,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且放下吧。”
      姜云笃依言,将封套端端正正置于小几空处,退回原位,垂手肃立。
      “姜云笃,”胡知府唤他全名,语气郑重了些,“你可知,此番若非祁县情势实在危急,王令呈文中又直言损耗大减、民心稍安,单凭你这‘因势利导’四字,本官便可治你一个扰乱粮政、勾结衙役之罪?”
      “晚生知罪。”姜云笃低头。
      “你亦是个读书人,当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胡知府缓缓道,更像是在自语,“然则世道艰难,有时道与术,经与权,实难两全。你此举,于经有亏,于权....或有小补。其心可悯,其迹可议。”
      “可悯”与“可议”,便是这位知府大人的最终评判。
      他既未完全否定姜云笃行为的实际效果,甚至默许了其权宜的合理性,又明确划出了界限,警示其手段的不合规范。更重要的是,他接受了那笔钱的名目——不是贿赂,是罚资,是赎愆之念,且用途被限定在公务、赈济。这就保全了所有官面文章所需的体面。
      “大明木行,在徽州经营有年。”胡知府话锋再转,提及姜云笃此行的另一重目的,“木材关乎河工、城防、官署营建,非同小可。向来须恪守采伐律例,按时完纳税课,与地方相安无事。你有诚心,又既来了....”
      胡知府沉吟片刻,击掌唤来师爷:“取我名帖,给岩寺镇巡检司、漕关、仓科各送一份。就说木行的姜少东家来此游学,凡木行经营涉官之事,予其查验之便。”
      这就是承诺了。
      “府尊大人教诲,金石之言,晚生必铭记肺腑,朝夕自省。”姜云笃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定当谨守法度,勤勉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有负老大人今日保全训导之德。”
      “嗯。”胡知府端起那盏已凉的茶,示意谈话已近尾声,“一路劳顿,且去安顿罢。木行事务,自有章程。”
      “谢大人,晚生告退。”
      姜云笃再次行礼,倒退着出了花厅,直到转身步下台阶,走入回廊,那一直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袖中空空,那沉甸甸的烙铁已然送出。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他走在出府路上。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下些许稀薄暖意。
      他知道,事情成了。以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成了。
      至于那笔钱最终能有几分真正落到灾民之手,则非姜云笃所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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