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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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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花有个习惯,只有石榴知道。
日日晨时,若有人来杨花院里,穿过回廊,走到后院,一定能看见素来端正持重的杨少东家扛着锄头在泥地里挥汗如雨的耕犁,打着襻膊,露出结实的手臂,宛如一个乡下农妇。
三月初,大旻出了条新律:女户经商,税比男户多纳二成。
此律一出,大伙儿都知道是在点杨花。她一个寡妇,风头太剩,揽财过多。商籍虽是姜云笃的名字,但谁不知道所谓姜家生意,都是杨花和她娘在操持,钱也尽落她手。
杨花在地里听石榴说,面不改色,仍翻土不断,汗水留了一脸。
“夫人?”石榴试探的唤了声。
“听着了,娘怎么说?”
杨花抬手把汗蹭到衣袖上,仰头眯眼看日头。石榴如实禀告道:“东家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下,就让我来告诉夫人。”
她叉起腰大笑,抖抖手臂,甩甩腿,又举起锄头,冷哼一声道:“意料之中,确没什么可说。”国库空了,倒想起打她们这些妇人的主意。
“还有....”石榴犹豫道:“苏姑娘淹死了。”
“我知道。”杨花微微弓身,狠狠把锄头砸向土里,向后一拉,一块带着湿气的泥土便被翻起。她问:“后来可有人收尸?”
石榴回道:“陈文枢的续弦王氏来收了尸,听说跟苏姑娘母亲埋在一起。”
听此话,杨花停下来,喘着粗气,苦笑道:“也算团聚。”
“夫人....”石榴面露难色,“小姐把自己关着已好几日了。”
“估摸也到极限了,我是得去一躺。”
杨花把锄头丢到廊下,随意的在身上抹擦,“水好了么?”
石榴点头,引她去水房沐浴更衣。
待她走出前院,又变成素日里得体和善的杨少东家。
自苏恙身死,杨简便不吃不喝的躺在内屋,不洗浴不说话,也不许下人进屋。
杨花不是娇惯子女的母亲。她明白两人情感深厚,愿给杨简几日冷静,可日日如此,也怕人要死在屋里。带着郎中,她一脚踹开杨简的院门。
杨花不容拒绝的命令道:“杨简,起来。”
杨简睁眼看天,还是不言不语的躺着。
“浊气冲天,一点女儿家的样子没有,起来让小稻给你好生洗洗。”
杨花捂着鼻子,来回打量乌七八糟的屋子。她扯下层层叠叠的帷帐,把杂物丢到一边,让阳光能照进屋里。
“我养你,不是让你烂泥一滩躺着寻死的。”
杨简终于开口,嗓音有着久不说话的沙哑:“你不是我娘。”
“你说什么?”杨花不可置信道。
杨简慢悠悠坐起来,蓬头垢面的岔开腿。
她脸上扯出四不像的怪异表情,顿了一下,猛地暴起,把桌上东西尽数砸了个稀巴烂,怒目而视道:“我是瘸子爹和哑巴妈生出的粗烂玩意儿,需要讲究什么礼仪道德,穿上这身好皮,难道我就是大家闺秀吗?我呸!”
杨花听珍奇古玩叮铃咣啷碎一地撒一地,没吭声,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她怒斥个不停。
她越说越起劲,直勾勾的向杨花逼近,“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让我说对了,你养我,根本没感情,是丈夫死了,自己生不出孩子,为了拿我卖给其他人攀关系,赚更多....”
杨简没说完,眼前一黑。
一巴掌。杨花堪称狠烈的一巴掌。
她被扇倒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被杨花打。她并不怕疼,跟杨娇习武练枪挨的打比这巴掌疼的多,她是头一次感到陌生,这巴掌带着令她陌生的情绪。她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摸自己肿胀的脸,猛地发觉杨花竟然比她想象的更强壮野蛮。
杨花的手在发抖,嘴角抽动几下才挤出声音:“蠢货,你天天在外面游晃,应该知道,哪家女儿学四书五经,学兵法长枪?”
她居高临下的审视杨简,咬牙切齿地怒呵:“你以为你能说出这些蠢话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娘不惜工本请国子监辞官的俞博士给你讲书,有气力糟蹋物件,是你外祖母教你武艺使你身强体壮,你如此不知感怀所拥之衣食财货,为得失所蔽,实乃愚不可及,荒谬之至!”
她的目光落在满地碎片上,那些砸碎的玉镯、瓷瓶,被她一脚踹到一边。
这还不解气。杨花把一旁书案上堆放的册页发疯的撕,边撕边踩,那些书册瞬间四分五裂,纸张纷飞,碎片四溅。全部撕烂后,她又把桌子,椅子举起来砸,一开始她往地上砸,后面又往门窗丢砸,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俨然一个癫狂之徒。
杨简瞪大双眼,满脸震撼,瑟缩在地上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被杨花变了个人一样的狂躁之举吓到,更被她怒气下的言语惊醒。这一切太出乎她的预料,太出乎于她对杨花伪善端庄的认识。杨花这突如其来的,不为杨简所知的另一面,让她心中惶惶的同时,又隐隐约约让她看得更清,离杨花更近。可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
直到整个屋子被砸得如同废墟,直到石榴忍不住出来制止,杨花才歪着发髻,面色涨红的停下手。杨简从没这么感谢过一个人,心里几乎要对石榴磕头。
冷静下来后,杨花平复气息,坐在废墟里,翘着腿坐在杨简旁边没了四根腿的椅子上。
“别告诉伯德。”是杨花砸完屋子的第一句话。
“嗯。”杨简早就熄了火性。她忽然明白很多事,不可宣之于口的事,难言之隐的事,
“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以后莫意气用事了。”
“嗯。”她点头。
杨花心里没由来的涌上些涩凉,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沉重:“仲荣,你既有今时见识,悟得女子较他人有先天之不公,当思己之幸,不该于此愤懑的。”
杨简没立刻接话,顿了顿,反而低声问道:“娘,你为什么收养我?”
为什么?
杨花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许是相似,杨简的语气让杨花想起自己记忆深处,在那个遥远破败的山村,一个眼睛圆亮,头发乌黑,四肢纤细的,叫多福的女娃。像云朵一样纯白的多福,让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没有缘由,没有期待的爱她。哪怕她丑陋,阴暗,可仍有人愿意没有理由的,用这世间最柔软的声音叫她。
她也曾问多福:“多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嫌弃她身上的脏污、汗味,和淤青,为什么可以那么干净的叫出她的名字。
多福不管这些。她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白白软软,热气腾腾。眼睛黑亮亮,看人时,里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她向杨花跑来,山坡上的草叶、野花,都在她脚下变得活泛。
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花儿,我想要对你好,没有原因,只是看见你,我就觉得要喜欢你,让你明白我多么喜欢你。”
多福温暖的身体抱住杨花,她的泪就流出来,“多福,除了娘,你是唯一爱我的人,可我怎么爱你,我们俩偏偏活在这里,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可以让你更好。”
多福,我的多福。一想到就忍不住落泪的我的多福。
杨花恍惚看回杨简的脸,面色怅然道,“世间事并非都有原因,仲荣,人走到那步,心会为自己做决定。”
杨简盯着杨花的脸,心底酸涩的让她想呕吐,“娘,我想苏恙了。”
“我终究没让苏恙出来,有些地方....和娘,和哥哥,见识到的山山水水,没让苏恙见到。”杨简无声的流泪,目光呆呆的看着门,“从前我不懂娘的好心,觉得自己如何可怜,日日赖着苏恙,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痛苦,我多刺眼,她却要忍着疼安抚我。”
“娘,我把一切都弄砸了,我真可恨。”杨简最终还是哽咽出声,“为什么,又一次,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娃娃娘是,苏恙也是。杨简如此迫切的想要抓住水边的稻草,可最后却害得她们一同坠河。她其实骗了自己,不是苏恙需要她,而是她依赖苏恙。
苏恙沉静如古井的心性,倾听时眼帘微垂的弧度,递茶时指尖恰好的温热,不语时周身那圈隔绝喧嚣的孤光,非杨花身上的烟火燥气,而是她想象中,亦母亦姊、全神凝住于己的洁净庇佑之地。她救苏恙如同救自己,她自私的将自己从商贾算计与悖德情愫的泥潭中拔擢出来,扮演一个义者,救自己心中尚想超脱卑锁的念想。
她多卑鄙。
二月天,河里还有没化尽的冰棱子,水多冷啊,苏恙那样爱干净的人,最后裹了一身污泥,沉进暗沉沉的水底,残破不堪的被众人围观。她留下的琵琶,木头是冰的,寒得如她那截月光般脆弱倔强的脖颈,杨简怎么也暖不热。
杨简紧咬嘴唇,不让呜咽声露出来,可泪水仍滚烫的不断砸在心底,疼的身体发颤。
杨花会讲道理,却不擅安抚,几次张嘴,最终还是干巴巴的闭上。
“已经过去了。”她只能这么道。
两个满身凌乱的人坐在一地残骸里,说不出话,只靠在一起。
杨花又想起多福。那时她和多福也常这般挨着坐,多福会时不时碰碰杨花的胳膊,告诉她今天在溪边看见了一只翠鸟,讲她娘答应给她做新鞋面。她说这些琐碎小事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她们本该分享这些。杨花还记得她家门口那片青瓦下盛放的开着香花的槐树,记得多福身上若隐若现的槐花香。
她知道自己对杨简和姜云笃缺乏关心,可杨花不知道怎么做,她有时想学多福,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她做不到,她始终无法成为多福那般美好的人。
杨花幼时吃不饱,穿不暖,因此她像补偿自己一样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尽可能富足。可杨花发现,她错了。直到此刻,她仍不知道杨简为何如此,直到此刻,她仍在恐惧自己的无知而想要逃避。
杨花冷不丁道:“娘....对不住你,也对不起伯德。”
杨简抹掉眼泪,没回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对杨花口不择言,是多年来,心里不断堆积的酸楚委屈和隐秘怨怼的突然爆发。她怨杨花为何不能看穿自己逆反表象下的期盼,怨她永远得体的举止下,连一次肆意拥抱的施舍都不肯。怨怼让她痛苦,让她厌恶自己,让她变成狠毒的剑刺向杨花,也刺向自己。
杨简很后悔,她觉得自己贪婪又忘本,不配杨花的歉疚。爱怨愧惧,交织缠绕,令她在杨花面前手足无措,言辞僵硬,连一个女儿该有的自然亲昵都显得笨拙不堪。
杨简突兀地转移话题,“娘,我饿了。”
杨花于是看了眼四周,有些惭愧,“去观水楼包个雅间吧。”
杨简想到杨花才说过的话,嘴巴张了张,犹豫后还是说:“我还是去灶房啃个馒头罢。”
“方才,是我情志失常。”杨花扶正自己因刚才发狂而杂乱倒塌的发髻,站起身抚平外衫褶皱,清了清嗓,下定决心道:“仲荣,我今后不会再限制你。”
“娘,对不起。”说这话让杨简难以启齿。她在舌尖飞快蛄蛹而过,小声又腼腆。
杨花轻若羽毛的应,“嗯。”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大步离开,背影明暗闪烁,彻底消失。
可总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一个夜晚过去。杨简屋子依她自己打算,已重新修补。
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皆换了最寻常的木器,无漆无雕,露出木料本色的纹路。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冷亮,映着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天光。空荡荡的,屋里静得说话都有回声。
不到半月,杨简瘦得厉害,衣裳宽阔许多,但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着。脸洗净了,露出清晰的颧骨轮廓。她不再不吃不喝,也不再闭门不见下人。她自己打水盥洗,动作很慢,很仔细,抬眼时,双眸沉寂得发直。
天大亮时,杨娇屋里的丫鬟青芝来找杨简去茶室。
清明才过,窗棂外细雨连绵。杨娇一身沉香色褙子,坐在黄杨木嵌螺钿的茶塌上,慢慢烹着春头采的松萝茶。
杨简着月白绫衫,垂手立在旁侧。
杨娇用盖碗拂着茶沫,“仲荣,过来坐。尝尝休宁庄头新送来的这茶,说是今春雨好,芽头肥。”
杨简欠身坐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道:“谢外祖母,确是佳品,汤色绿明,甘爽生津。”
“这茶好,一半靠天时,一半靠人勤。庄头老许,是个踏实人。他去年账上,连篾篓、绳索的损耗都记得分明,三厘五毫的出入都要附个条陈说明。我就喜欢这等‘笨人’,笨点好,踏实。”
杨娇抬眼,目光似随意扫过杨简。
杨简面色如常,“外祖母治家严谨,下头人自然不敢懈怠。老许是老人,更知分寸。”
杨娇放下茶盏,故叹口气,“老人知分寸,是好事。就怕有人仗着是老人,又仗着天高皇帝远,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去岁徽州木行那笔三千八百两的特备造排银,账目你可细核了?”
“核了三遍。票据俱全,有采买单据十七张,匠人领状二十八份,排工饭食支领记录一卷。吴总管还附了排成之后,婺源、休宁几位乡绅保甲画押的见证结状,证明此排规模巨大,用料扎实。孙女虽未亲见,但就账论账,环环相扣,并无明显破绽。”
“哦?并无明显破绽?”杨娇轻笑,“仲荣,你娘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她教你便是我教你,账房里的学问,不在无破绽,而在合情理。一张木排,即便再巨,三千八百两白银,可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十年的嚼用。情理二字,你自己掂量看,沉不沉?”
杨简指尖微凉,神色依旧淡然,“外祖母教诲的是。孙女也觉数额颇巨,曾去信徽州细问。吴总管回禀,言此排关乎王府皇木,更兼协运官粮,若有闪失,非但木行受损,更恐牵连家声。因此一切用料做工,皆按最上乘、最稳妥的来办,宁奢勿俭。孙女思及此,便觉....或也在情理之中。”
杨娇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你近来清减了些。账房事杂,既然身子不适,就歇着吧,你娘事忙,我将你带在身边学枪,是盼你能护着自己。有些事,太过聪敏,反是负累。仲荣,你可明白?”
杨简连忙起身行礼,“孙女明白。外祖母怜惜,孙女感念于心。”接着,她恭谨的婉拒,“休息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账房之事,孙女必恪尽职守,不使外祖母烦忧。”
杨娇目光如炬地看她,静默了片刻,最后挥挥手,“去罢。松萝性寒,天凉,莫要多饮。叫厨房给你送盏冰糖燕窝去。”
“谢外祖母。”说完,杨简缓步退出,步态平稳,唯有袖中指尖,已掐得泛白。
桌上,杯中茶叶起伏,杨娇则举盏一饮而尽。
她独坐良久,望着窗外雨丝,低不可闻地笑起来。
好定力。好算计。
杨娇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