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一十三章 ...
-
大年初一,晨曦微露,尚在一片朦胧中,德蕴山庄已如沸鼎般四处匆忙。灰白空中飘洒着细碎的小雪,似散落满地的琼花,倒给新年伊始增添了几分清寒祥瑞之气。
宅中下人早已起身忙碌。小厮们身着厚实的藏青色锦缎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精心扎紧,脚下蹬着的是用上好牛皮制成,鞋底纳了密密麻麻千层底的黑布鞋。他们脚步轻快,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香烛和供品到马车旁。那些香烛,皆是用上等的南洋蜜蜡制成,烛芯是特制的细棉线,添加了西域香料,点燃后不仅火光明亮且香气馥郁。
供品被放置在一个个由紫檀木打造的精致漆盒中,盒面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拼成吉祥图案,里面装着的是从京城老字号特意定制的点心,用料极为考究,有罕见的东北野生熊掌菇制成的馅料,还有用南海珍珠磨粉点缀的糕点,鲜果也是精选自各地的珍稀品种,颗颗饱满圆润。另有些小厮则在马厩中为马匹梳理鬃毛,给马蹄钉上防滑的马掌。许是晨时寒意重,马儿们时不时打着响鼻。
杨娇静立在正厅中间。她身着一袭深灰色的蜀锦长袍,锦缎上的暗纹乃是用金线绣成的如意云纹,针法细腻,在光线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领口和袖口处镶着的是窄窄的一圈北寒的银狐毛,毛色纯净如雪,毛质柔软顺滑,轻轻抚摸便如丝般从指尖滑过。
她挽着简洁的发髻,一支通体翠绿、水头十足的翡翠簪子斜插其中。手持一个乌木手炉,乌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手炉表面还镶嵌着几块精美的和田玉,温润玉质与乌木深沉相得益彰。
她微微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视忙碌的下人,声音清冷地吩咐,“仔细清点给寺庙的香油钱,银票用朱红的封套装好,布施的财物一一核对清楚,不可有丝毫差错。”
丫鬟们身着素色的绫罗袄裙,外罩着浅蓝或淡粉的绸缎小坎肩,坎肩上绣着细腻的缠枝花卉图案,腰间系着同色绦带,端着铜盆,盆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温水,袅袅热气中有淡淡花香,分别送去庄里各院为主子梳洗。
门外,停着几顶朱红色的轿子,轿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每一处线条都细腻入微,鸟儿的羽毛仿佛根根可辨,花儿的姿态娇艳欲滴。轿厢内铺设着厚厚的虎皮褥子,柔软且保暖,还放置了几个绣工精美的软靠垫,靠垫上绣着寓意吉祥的百福图。轿夫们穿着深蓝的厚布短衣,扎着整齐的绑腿,静静等候在一旁,神情恭敬。
一行人出发,马蹄声嗒嗒,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长条印记。轿子在队伍中间缓缓前行,小厮们骑马在前后护卫,丫鬟们则坐在马车里跟随。
路两边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肩头、轿顶。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是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路人。
到山脚,下了马车和轿子。阶梯上已有些寻常香客,她们大多穿着朴素,有的甚至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但个个目不斜视,专注地朝着山上走,脚下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一路上,能听到山间的鸟鸣声在雪林中回荡,偶有雪花从树枝上坠落。家仆肩扛手提供品、香烛等物,紧紧跟随在杨娇和杨花身后。山路陡峭,为防意外,杨简和姜云笃与轿夫一齐走在末尾殿后。
趁着徒步上山的空闲,杨娇与杨花商谈年后人役调配事宜。
杨娇命令道,“等开春,调伯德去徽州一趟。”马上,她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多亏魏成业心细,吴迁胜这个窃鼠,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岩寺镇木行送来的竟一本真账都没有!”她气的袖子一甩,沉声继续道,“仲荣本事大,清闲着呢,有她在扬州协助你就够了,省得天天往出跑。”
“仲荣聪慧,心思重,没看顾好她,我这个娘当的不称职。”杨花自责道。
杨娇语气出乎意料的纵容,“她做事莽,但也知分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吧。”
“不过,伯德从未去木行待过,吴迁胜不是省油的灯,怕是摸不清其中门道,要不还是我去吧。”杨花向来思虑周全,恨不得事事亲历亲为。
杨娇步履矫健地登梯,从容不迫道:“怕什么,真出了事,你再去善后也不迟。”
杨花明白杨娇的心思,点头应下,在心里有所盘算。
周遭灰蒙蒙一片,雪愈发大,近大门,路也愈陡。
“今年雪真大。”杨花轻轻拂掉杨娇肩上的雪。
“是啊。”
杨娇闻言不再向前,反而抬头望天,似自言自语,“那年雪也这般大吗?”
她叹了口气。俩人沉默片刻。杨娇忽然道,“花儿,我真后悔。”
这话轻飘飘的,传进杨花耳朵里。她不知为何僵住了,雪落在手背化成水,无知无觉间,眼泪从脸上仓促滑过,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她察觉到自己哽咽,费尽气力才从喉咙发出声音:“娘,继续走吧。”
杨娇背对她,顿了顿,语气不振道:“走吧。”
寺庙的轮廓渐渐清晰,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到了寺庙门口,早有小沙弥等候。杨花命人将带来的财物一一抬出,交给寺庙的僧人,除去供品,还有几箱沉甸甸的香油钱和一些珍贵的布料、米面等布施之物。住持亲自迎出来,双手合十,口中念着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们新年吉祥。”
大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大殿。杨娇在蒲团上跪拜祈福,杨花则在大殿外指挥下人们安置供品,准备斋饭。
小沙弥引姜云笃和杨简穿过庭院,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休息。丫鬟们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好,姜云笃没什么精神,一言不发,靠坐在黄木梨圈椅上假寐。
庭院红梅绽放,雪停了。
杨简四处闲逛,倒是一点不怕冷。终于,结成冰的池水边,她找到那人素白的身影。
“江公子,新年吉祥啊。”杨简轻佻的声音让江昌平抬头望向她。
他站在池水和石桌之间的小径上,平淡的,等杨简走过来。
“杨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江昌平把那串金镶玉的坠胸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道,“伯德已拜托过我苏姑娘寻亲之事,我既然答应,自会倾力而为,杨姑娘不必担心。”
江昌平纵然一向心绪平和,也有种被这兄妹戏耍的恼怒感。
“这可不是我期盼的回复。”杨简失望的摇头,“被姑娘送定情信物,怎么也该高兴吧?”
“我虽不够貌美,但也有自信能为江公子打理好后院。”杨简可惜地拿起坠胸,“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江老爷。”她眯着眼,故作娇柔,“妾自知身份低贱,然大明茶庄可是人尽皆知的富有,您娶我,对您的前途,有益无害啊。”她轻轻抚摸坠胸上的白玉,柔情万分,可看向江昌平的眼神里,带着微妙的算计。
江昌平好言相劝道:“假言多言,伪面久戴,自演多时,必失于己情之辨,杨姑娘,莫病急乱投医了。”
沉默片刻,杨简反而莞尔一笑,“那好,不绕弯子,我想借江老爷您的地一用,放心,绝不叫您吃亏,分成按您六民女四可好。”
“你想怎么做?”他站着没动。
杨简眼睛一下亮起来,“民女以为可如此行事,以田租为本钱,在扬州以八百文一两之价购入白银,随茶庄茶队及镖局护送的货车运往县城,一边售卖茶叶,一边将白银以一千文之价卖与当地,赚其差价。沿途经各地当铺,挑扬州紧俏物,待茶队与镖局返回总茶号时,在扬州高价售。如此,白银与当铺货物皆可获利。至于路途风险及所选之物真伪优劣,凭民女多年耳濡目染,把握不敢说十成十,也是有八九成,且民女愿亏损自担,江老爷放心。”
江昌平发现杨简总说,放心。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自傲,与她提到钱时神采奕奕的双目相得益彰。他反应很快,只道,“你想有些暗帐,我不予置评,可我若真想得利,直接跟杨少东家交易岂不更好?”
“你不会的。”杨简笃定地看他,“娘和江府台的私交已搬到明面,你再跟娘深交,以权谋私,官商勾结可就坐实了。”
“江公子青年才俊,不想没到京城就仕途完蛋吧。”杨简不如杨花和姜云笃说话婉转,尖讽的话总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江昌平手指轻触石桌,淡淡道,“我不必与你合作。”
“民女知道,不过给江老爷提供些计策。”杨简收敛表情,“江府台是好官,可也不能次次拿我们填上面缺的窟窿,日后江老爷考取功名,留在京里为圣上办事,上下打点,哪个不需要真金白银。”她看江昌平,叹了口气,“可惜江公子看不上民女,民女也只好对江公子死心了。”
江昌平知道她不只自己一个选择。像杨简这般聪明之人,任谁看见她那双闪着钱光的眼睛,都不会放弃与她共图盈利。他从怀里拿出一条银质长命锁递给杨简,正面刻着福寿安康,周围环绕如意纹,侧面不起眼的刻着江氏银坊。
“老翁出身银匠世家,祖上一直以打银为业,长命锁乃我祖父所制。”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杨姑娘,可随意处置。”
杨简盯着江氏银坊的印记,猛地抬头,露出与那晚桥上姜云笃相似的迷茫神情,不过转瞬即逝。她握紧那条长命锁,难得真心道,“谢谢,江公子,我明白娘和兄长为何....”她没能说完,眼底情绪流动,最后垂下手,只道,“罢了。”
她挥挥手,笑着,又说了一遍,“多谢。”
江昌平目送她离去,就想沿着小径下山。穿过几个回廊,偶遇一团白梅,从红墙探出,素艳交织,其花似雪,他不禁驻足,立于墙隅。
“江少爷。”语调陌生,是杨花的声音。
“杨少东家,好巧。”江昌平刻意不看她,手却心虚地捏紧银线云纹的袖口。
杨花纵目观之,眼神中透着令他心里发痒的浓烈,一如初见。然后她笑了。
“江公子,确实很巧。”
江昌平转头观察杨花面上神情,仔细至极,一毫一厘皆不放过,恨不能将其神色变化尽摄于心。可他最终无奈道,“白梅斜出枝痕瘦,昔影重逢意未央。”
他在试探。杨花懂得,却不愿挑明。
安静。
江昌平弯腰捡起地上梅花,放在苔痕斑驳的瓦片缝隙。杨花才忽然开口道,“江公子,你跟我来。”
她面色淡然到诡异。江昌平隐隐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的跟着她走。
走进厢房,杨花解掉脖子上的两个盘扣。
“你期待吗?”
他感觉自己动不了。
柴火滋滋响。她扯开江昌平的外衫,手从胸前抚摸上他的脖子,脸靠近,越来越近,直到能看见杨花脖子上跳动的筋脉。
千钧一发,江昌平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退开了。
“你不想这样么,”杨花挽起袖子,倒也不生气。
“我听见了。”江昌平无力的坐在榻边,“姜礼,寿诞安康。”
“除夕,是他生辰吗?”江昌平不敢看杨花,可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冒出来,“姜礼,是你....亡夫吗。”
杨花眼底情绪波动,叹了口气,坐到江昌平身旁。
“有什么关系呢,昌平,你们不一样。”她没有回答江昌平的问题。
“今日,是我冲动了。”杨花眉头皱在一起,一手扶额,苦笑道,“你老翁要知道我妄图强迫你,这扬州府可就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江昌平闻言侧身轻轻在杨花脸上吻了一下,“是我,冒昧轻薄杨少东家。”
杨花不可置信的盯着江昌平半晌,“你真让我吃惊。”
“我喜欢你叫我昌平。”江昌平声音闷闷的,头埋得很低,“叫我,昌平。”
“你还未有过妾室吧,昌平,说来我对你了解甚少。”杨花起身把窗户关紧,又坐回他身边,更近一步。
“年后,我要进京赶考,你,你还会,”江昌平懦弱的不敢问下去。
“今日事,何必问以后。”杨花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当个好官,记住,记住这点,莫让其他事扰你。”
这话别有深意。江昌平听出来了,可他没继续问,他沉浸于杨花给予的柔软之中,不愿多想。
他仍低着头。杨花离他那么近,在门窗紧闭,不算敞亮的屋子里,这样刚好。
“昌平,有一事,关系到茶庄存亡,还望你相助。”杨花拉住他的手,直视他道,“若林参议找你叙旧,有意无意间,可透出仲荣对你有爱慕之心,才借节敬之名提重礼去府衙,为了见你一面。”
江昌平心一下寒了。不只因为杨花对他有利用之嫌,而是如果此事关乎茶庄存亡,那意味着背后必有猫腻。从让他跟林渊见面开始,连结一切可以串联的关系,使他快速为人所知。杨简送礼虽招摇,但年年如此,今年有何不同呢,她在怕什么,林渊和李厉吗。她送李厉《风云期会图》,避开老翁,又送府衙银子。他瞬间明白了。原本扬州府明面上最招摇的富商是程度,他是盐商,少不了跟官府来往,南直隶布政使司的官员负责收税,又碰上河道淤积,正是缺钱的时候....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笑了。杨花怕南直隶盯上她这块肥肉,发觉大明茶庄暗地跟知府勾结敛财,发觉杨家比众人想象的富有的多得多,她最怕,从今往后,南直隶也向她伸手索取油水。
“我该说你坦诚吗,杨少东家。”他苦笑一声,讽刺道,“还是对人心太了解,收放自如,只为达成目的。”
“不,我对你,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杨花摊开手,让他看她糙如砺石的掌心,“昌平,我一路走来不易,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跟你老翁是真交情,茶庄富庶,也不过是几代人的累积。”
江昌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泛起水光。他没法说什么。
“我知道仲荣来找过你。她是害怕,看着我和娘在外奔波长大的孩子,没法想象寻常嫁作人妻的日子。”杨花字字恳切,“若你俩真能结缘,于你于她,都是好事。”
“你的心是石头吗,怎么能在此时说出这些话?”他心中憋闷,“杨花,我真恨自己生的这么晚。”江昌平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滴在杨花深而杂乱的掌纹里。
她把江昌平的手贴在自己的一侧脸颊,骨节分明的手与杨花粗黄的皮肤,斑白的发丝对比强烈。杨花笑得清淡又透彻,安慰道,“我于你来说,已是老妇,你我之情,见不得台面,我一个寡妇,勾引风华正茂的知府家公子,更是不知廉耻,不顾伦理纲常,若是为人所知,当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也无话可说。”
“在你眼里,我只是知府家公子吗?”江昌平出乎意料的咄咄逼人,“你以为我是看重什么才爱慕你,你说这些难听的话,我听你对自己说这些难听的话,我感受如何,你....”
杨花没让他继续说,搂过他的头,轻轻用那双苍老的手拂过他的发丝。
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炭盆里的木头燃尽,缩成乌黑一团,隐秘的冒出火光。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