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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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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笃虽是商人之子,挥毫落墨,却有文人气象,无论行草,皆具逸蕴。其书行云流水,笔画规整,行距井然,笔笔沉稳内敛,收放克制,尽显谨严之态。年纪轻轻,已在扬州文人中颇得赞誉。
每临纸挥毫,他便凝神于此,心无旁骛。笔走龙蛇间,横竖撇捺皆成规矩,观墨痕留纸,仿若自成一方天地,可避尘世喧嚣,内心得安。此为他独有之乐。
他常为杨娇抄佛经。杨娇信佛,虔诚至极,整个宅里都知道。她身上时刻散出浓郁的檀香,手里永远盘着佛珠,佛堂夜夜燃灯,是她跪在蒲团上日夜不休的礼佛。可姜云笃隐隐觉得并非如此,杨娇绝不如她表现出的那么虔诚,反而似是回避,用源源不息的经文回避什么。
年后,去徽州之前,杨娇又叫他来佛堂抄佛经。
佛堂之内,香案之上,置有金身佛像,法相庄严。旁有香炉,香烟袅袅升腾,弥漫于室,恍若仙境。烛台之上,红烛高照,光影摇曳。案上摆放宣纸笔墨,另有经卷置于一侧。姜云笃端坐于前,净手之后,取笔蘸墨,小心翼翼地,于纸上工整书写。
杨娇在姜云笃左侧方的乌木镶大理石太师椅上坐着,身前是一张硕大的酸枝木书桌,桌上一方歙砚,旁侧排列着数支湘妃竹笔杆的羊毫毛笔,青铜镇纸下放着一堆手札。她倚在锦缎靠垫,一封封拆看。身后的红木格子窗,雕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之图,时近薄暮,夕晖透窗洒落于杨娇身上,其发若镶金,真似金光普照一般。
各司其职。杨娇扯开火漆封口阅览,姜云笃麻木的抄写。室内静谧,唯有笔墨摩挲之声。很久之后,笔“啪嗒”一声摔落,一道浓重墨痕迅速晕开,姜云笃悬着的手不断发颤,他赶紧把笔拾起搁置。
杨娇抬头扫了他一眼,指责充斥着没耐心,“你手伤为什么还没恢复?”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只是乏力....我换左手就好。”姜云笃的手伤愈合后,一旦长时间伏案,右手便不可控的疼痛颤抖。
他知道杨娇要生气了。
“我虽没教你枪法,但基本骑射武艺你是会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杨娇对他不满,眉头皱起来。
姜云笃不敢吭声。
手札看完,杨娇提笔写信,对姜云笃吩咐道:“南运河淤积,江乐道要挖新河,咱们去淮安的商船得改道,你去徽州,镖队挑些身手好的。”
官府布告栏还没贴任何消息,杨娇却显得对一切了如指掌。
“淮安我去的多,可一齐绘图。”姜云笃谦卑道。
“不必,你娘绘图比你好,你只管去徽州把吴迁胜给我抓回来,别让他发现端倪。”
杨娇做事一向斩草除根,做生意之人最明白人脉的重要性,若单只处置吴迁胜,那些曾经受他好处的人,不定要接济他,甚至有可能与他一齐另起灶台。光是跟吴迁胜对簿公堂拉他下马还不够,一定要肃清所有参与之人,理清旧账,让吴迁胜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说我去木行进学可行么?”
“吴迁胜是聪明人,你去,不管什么由头,他都得防着你,太过谨慎反而不好,露些短处,才能使他放松戒心。”
“孙儿明白了。”姜云笃点头,用左手重新抄写佛经。
她一手没停下写信,一手迅速用烧火棍掀起姜云笃抄的佛经丢进火堆,干净利落,连片灰都没掉在桌上。整个过程,没抬头侧目,一眼都没看姜云笃。火光忽闪忽灭,一沓纸转瞬间灰飞烟灭。
杨娇筋骨健朗,目之所及,过目不忘,更聪慧敏捷,可一心多用。当与三人共处之时,能一边凝神默书佛经,一边听三人陈报事务,耳无遗漏。瞬息之间,便对诸事了然于胸,分别针对三人所报,条理清晰地给出处理之策。且她才学卓异,文能著锦绣文章,笔力遒劲,武能百步穿杨,骑射娴熟,身姿矫健如虎。
姜云笃至今仍记得杨娇带他和杨简第一次去猎场。她长身玉立,眼角眉梢皱纹明显,却目如寒星,锋棱暗藏的眼里寒威四射,动若惊鸿掠空,兴致高昂的在马背上吟出,“当以锐志破万难,但凭实干创千秋。”
凛然不可犯的凌厉风姿,光彩夺目,望之令人屏息,不敢轻狎。
年幼的他和杨简在一旁观之,既惊叹她乃世间罕见之奇人,又无法克制的畏惧肃然不已。
姜云笃知道他将永远不能使她满意。他没有此聪颖天资,更没有其狠厉心肠,可尽管他如此平庸,杨娇没有放弃他。
她对他宽容,又委以重任。
“伯德谨记,外祖母无需你能文且武,只须每日沉心诗书典籍,勤奋钻研,力求精进。”
她对他语重心长的劝诫。
“商贾之家,世人多轻贱,但你若能科举高中,便可光耀门楣,其他诸般困难,皆无需操心,外祖母会为你铺路,替你解决,只盼你专心向学,求得功名足矣。”
打开大门,冷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火堆很快熄了。杨娇站起来出去,姜云笃立马跟上,两人迎风立于檐下。她递给他方才写好的信,让他交给吴迁胜。
“带几十车米,下岸在路上绕一下,走祁县那条山路过去,每一石米卖一两银子。”吩咐完,杨娇稀松平常的按例叮嘱,“莫忘功课,勤俭克己,苦读不辍,方能明理致知。”
姜云笃却敏锐听出绕路的真实用意,乃趁灾牟利。祁县毗邻运河,然岁末之际,南运河久未疏浚,淤泥壅塞,加之寒冬凛冽,河面结冰,漕运遂绝。祁县地处山区,本就仰仗运河输粮以济民食。至此,粮道不通,城中百姓苦不堪言。街头巷尾,饿殍枕藉,百姓面如槁木,形容枯槁。老弱病残者无力挣扎,倒毙于途。哪怕祁县县令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向知府及周边县府求援,但因山路崎岖,今年又冷,冬日道路冰封,车马进行缓慢,且常有马匹因严寒和疲倦累死,粮食运输极为迟缓。
本以为镖队是为了防匪患,没想到也是为了防百姓之愤。
“求外祖母至少只卖五钱,祁县饥荒未过,粮食难运,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木行的事我定让您如愿,求您....”这些话脱口而出,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话。
杨娇厌恶软弱怯懦。她可以原谅他做不好和反对,却不能容忍他求饶退缩。
果然,比杨娇的应答来的更快的,是拖拽,是脖颈拉扯身体的疼痛,冰水,和呛溺。
“如愿?你能让我如愿什么?”杨娇瞬时暴怒起来,又或是憎恶,她五指陷入脖颈,恶狠狠的将姜云笃的头扣到一旁防走水放置的大缸里。
冰渣刺入他的皮肤,很冷,冷到骨头里,一阵阵发寒。姜云笃看不清,也看不透。他觉得杨娇要杀了他,他也发现杨娇是疯子,可是,他对杨娇了解太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和悔意,源头在哪儿。杨娇太沉默,太深沉。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她的了解,依然只有那串可恨的佛珠。
杨娇是疯子。
姜云笃很小就发现杨娇狠毒,害人,甚至可能杀过人。她没在孩子们面前掩饰过她的虚伪奉承和冷血残酷,或者说,这是她对他和杨简的亲身教导。可惜他太慌张又太怕她失望,熟悉的黑暗猛地爬进眼睛。
多年来,她一直这么做。按理姜云笃应该习惯,可疼痛无法被适应。一开始,他逼迫自己事事尽善尽美,恨不能刨肉取骨来逃避杨娇厌烦的眼神,可瑕疵不可避免,事情愈来愈糟。原本只是轻微夜盲,后面不知怎得,许是太过惧怕,理所应当的,他不断重复变成颤抖的瞎子,缩在角落,等待白日升起。
杨娇手下更重几分,似在欣赏他溺水慢慢死去的过程。姜云笃没说话,也说不了话。他心底大声喊,声嘶力竭地喊,您恨我,为什么恨我。他快死了。姜云笃确信自己要窒息而亡。他没能继续挣扎。
他时常觉得自己老的快死了,可照镜子,却是十六岁的少年人。
直到她冷静,有过完一生那么长。
“姜云笃,原谅我。”
杨娇叫他的名字,声音颤抖,从嘴边滑过般快速消失。
他绝望的看着杨娇,空无的看她,凭本能和习惯看她。
“伯德,外祖母也心疼你,可是,你太不争气了,你怎么不能更争气一点呢?”
她把散落的发丝从姜云笃脸上拿掉,用干手绢轻柔地擦拭他额上的冰水,他眼里溢出的泪,仿佛这一切的痛苦与她无关。
手绢染上丝丝血迹。她叹了口气,“再小心点,莫犯错了,姜家还需你撑着。”
杨娇给他整理好发髻和衣衫,拍了拍肩膀,郑重其事道:“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
“就这么去徽州,勿要遮掩,”杨娇平复心情,语气变得冷静,“多带些银两。”
想让吴迁胜放下戒心,以为他和杨娇有矛盾确实是好主意。吴迁胜贪墨能瞒这几年,底下人必是得不少好处,这一去拔骨清髓,又要重新寻觅些新人来经营木行,银两花费必不可少。
姜云笃从地上爬起来,摸黑沿着墙踉跄站直。脖颈已没有杨娇的手,但他仍难以发声,目视不清,湿透的衣裳被冷风吹的让他有些哆嗦。
“是....”他艰难挤出字节,“是,孙儿明白。”
杨娇喜怒无常,也从不解释。姜云笃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发这笔灾荒财,依然执着的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杨娇在等他,斟酌又斟酌,他试探的开口问道,“米,是卖给官家吗?”
杨娇没回复他,反而叫燕儿,“把少爷带回去换身干衣裳。”
大门关上。姜云笃知道自己想对了,悄悄缓了口气。
年关已过,冰雪融化,官府运粮走山路,土匪该出来劫道了。杨娇出身徐州杨氏,对兵法武艺造诣颇高,手下镖局是远近闻名的强劲,行伍有纪,武艺精湛,可谓声名远扬,令人赞服。绕路去祁县,说是卖米,实则是与官府运粮队伍齐心抗匪,减少损耗。
赴祁县之路,唯数条山径而已。其岔路要冲之处,必遇邻县支援祁县之输粮车马。只需将米谷售与府衙或邻县县衙,再借官府名色,托杨氏镖局共护粮石入祁县。途中山寇出没,便与镖局合力抵御,同至目的地,此乃两利之策也。
米价一两银子一石,虽较平日为昂,然值此地遭灾之际,邻县知县与府尊皆自顾不暇。每趟输粮,民力物力之耗甚巨,况山寇劫掠不绝,最终能达祁县之粮,十无三四。现有杨氏镖局协力护送,一则省民力车马之耗,二则减盗寇劫夺之虞。旻朝上官考成綦严,办事不力者必获谴罚,今此策既省损耗、防劫掠,又能完差覆命,免却办事乖张、贻误要务之罪,于官于民两无妨碍,反各得其便,实乃万无拒却之交易。
姜云笃莫名想到杨简,发现这俩人竟愈发相像,心里不禁悲从中来。
他看不清,又冷,自然而然,他跌跌撞撞,摔倒在地,再自己爬起来。尽管他一向表现的唯唯诺诺,可燕儿与他一齐长大,知道他可怜的自尊心,于是并没有伸手扶他,只是跟在身后,告诉他方向。
正逢杨花从外头回来去找杨娇,两人在路上相遇。姜云笃看不见,燕儿身子微屈,提高声量唤了一声,“见过夫人。”
“母亲。”姜云笃立刻抬手作揖,躬身行礼。
杨花远远看见他站起来,心里发慌。除夕那日游市,姜云笃来向她请罪,说自己疏忽,让宅里的轿班回家去了。轿行大多歇业,借的轿班人手不足,便推脱自己不去上香,留在宅里看家。可他素来谨慎,从不会在小事上遗漏。再加上年前摔马时的异常,让杨花觉得自己是否对他过于疏忽,不够了解。
他站在廊下,灯笼影里脸色青白,连呼吸都像带着锈。有风穿堂而过,吹动门楣上半残的苇索。
“伯德,你,你病了吗?”杨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娘去叫医师来。”
“不必,娘,我没事。”姜云笃挤出笑,往后退一步,“我是累了。”
她还是问出口,“你眼睛怎么回事,不是早就好了吗?”
“偶有夜视不清罢,娘别为我忧心。”他努力眨了眨眼,终于能看见两旁的灯柱。
“这两日歇息吧,先生也乐得清闲。”杨花恢复面色,佯装镇静道,“我让灶房给你送些汤来。”
他在暗影里摇头,无比庆幸此刻是晚上,昏暗光线足以遮盖他面上的诸多划伤,“过几日,我启程去徽州,船只装订和货物账目还需盯着,娘不必担心,儿心里有数。”
“船舱底部需重新铺垫木板,再多带些油布,过几日怕是有雨。”杨花难得给姜云笃提醒。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她和杨娇向来推崇躬行践履的育人之法,因此从来只教道理,很少直接讲方法。
“儿明白。”姜云笃轻轻勾了下嘴角。杨花如今主事,家业颇大又所涉杂乱,日日都忙到深夜,竟也知道他要装米上船去祁县。
“那....”杨花忽然语滞,只能苍白的说,“那便好,伯德早点歇息。”
两人分离,空中莫名的紧绷感也随之消失。
第二日,石榴给姜云笃的屋里送来一块砚石。
是杨花送他的。每当姜云笃不对劲,她就给他屋里送名贵珍奇。姜云笃知道,杨花想让他开心。娘总是如此。总是如此,他已经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