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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白夜 【三十四】 ...

  •   【三十四】白夜
      经过了几天思想上的煎熬,我最终决定联系玛利亚把这个事实告知布拉金斯基教授,离开俄罗斯回到家乡已经有一段时间,下意识的,我忘记了时差这一码事,早上九点,我给玛利亚发去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封邮件。
      “玛利亚,一切都好吗,我在中国,大约等到秋季还会回去。……那真是奇妙的一天,你绝对不会猜想到我碰到了谁……那么巧合的一个瞬间,几乎不能不让我相信命运的力量。布拉金斯基教授家走廊里的照片墙,其中有一个中国人的照片,王耀的照片,你敢相信吗,他还活着,并且就在上周,我和他见了面,他的外貌大致没有改变,还能依稀辨认出来当年的样子……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布拉金斯基教授,我想他一定会高兴的。你的朋友,沈默。”
      这封信原本的样子很长,我还墨迹了一些有的没的,直到邮件发出,我才意识到,彼时的彼得堡,大概是凌晨,不过,玛利亚很快回信了。
      她说,现在的彼得堡正是白夜,她被窗外朦胧灰白的天空影响,感觉那不算强烈的光线即将刺透她房间白纱的床帘,她早早就醒了。布拉金斯基教授有个类似习惯的做法,每当彼得堡处于白夜,他总要翻出那本小说《白夜》,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手中持有的那本出版发行于1956年,与1947年中国发行的第一本白夜,采用了及其相似的设计、封面、装帧。以至于在一众俄文本土书籍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记得那本书,在布拉金斯基教授挑明了我翻看他日记这件事之后,他把书的扉页上那三行小诗读给我听。
      “……上帝创造此君
      莫非为了给你的心
      做伴于短短的一瞬?……”
      三年时光,真的短到只是一瞬吗……其实时至今日,我仍然是不太理解的。
      玛利亚说,她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布拉金斯基教授,他很高兴,打算最近几天就坐飞机过来。在回信的最后,她又问了一些相关的注意事项,我看着说话的口吻并不像玛利亚的风格,大概是布拉金斯基教授在兴奋之余,自己想到的一些问题。
      真是出人意料的办事速度,三天后,我在桃仙机场见到了他们。
      布拉金斯基教授的反应和装扮,让我忍不住发笑。他像是上个世纪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老头,正式?奇特?古板?我想不到更多的形容词,总之他身上成套的正装,看上去像是刚刚从博物馆里开发出来的产物。
      至于布拉金斯基教授的反应,那更是强烈,他说,
      “上次离开中国是1955年,受工作调动返回莫斯科……现在真是大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我以为还是上个世纪的样子……真是大不一样了。”
      我并没数他一共说了多少遍大不一样,不过这其中的惊叹之意,明显是溢于言表的了。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这里和圣彼得堡不一样,天空早已经是一片墨色,布拉金斯基教授形容这种颜色叫没干透的深蓝墨水。是因为纬度还是什么的,前往宾馆的路上,我无聊的回想起高中的地理知识,仅仅是这几年,就快要全部还给老师了。
      到底是忘记了什么事呢,究竟是把什么事忘了,没告诉布拉金斯基教授呢?我在头脑里痛苦的回想,我似乎是什么都说了,究竟忘了什么?
      路上,我双手交叠按压着自己的指甲,试图用某种刺激来拨动我头脑中松散的弦。就在我为他们办理了酒店的入住即将离开的时候,那根线被压到最紧,在头脑中簌地崩断,如同夏日午夜的惊雷,带着闪电在头脑里风雨交加。
      是了,我忘了告诉布拉金斯基教授王耀如今的状况!
      于是我嗫嚅地开口:“伊万?伊万诺维奇,我想我忘记了一件事,我需要告知您,王耀的现状。”
      布拉金斯基教授没说话,他那双重新焕发了活力的眼睛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我,那双眼睛,让我不免想起了日记里70年前的照片,即使那紫色已经有些灰白,可是,这并不影响它从深处活泛起钢铁的光芒。
      “王耀老师,他……他妹妹王春燕女士,您是认识的,她告诉我说,王耀老师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曾经受到过一些刺激,有一些记忆,他是缺失了的。”
      我向布拉金斯基教授描述了那天我到王耀老师家采访的经过,尽量温和地向布拉金斯基教授讲述了王耀听到与苏联,留学相关事情的反应。我说他在反感别人提起那段经历,像是在躲避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房间里静静的,我几乎能听到玛利亚手上的机械表发出指针滴答滴答地轻响,良久,布拉金斯基教授开口了,那是一个老人,在回忆自己的过往,像是围坐在一炉茶水前,翻开一本老照片,一张一张的指点着,向晚辈讲述他曾经的故事。
      “战争是1953年结束的,从那一年开始,陆陆续续的火车停靠在那个王耀上车的小站,这一趟火车我很熟悉,他们往往在晚上六点左右到达……我举着个牌子,上面糊着一张宣纸,带着我歪歪扭扭的字迹。王耀,那个耀字可真难写。那个季节多雨,每次淋湿了都要重新拿一张干净的纸写上他的名字,好多次,火车上下来的青年说我把这个字写错了,也有好多次,有人凑上前来,说认识他。”
      布拉金斯基教授缓慢的讲述着,手指蘸着茶杯里的水,在床头柜上留下未干的水渍,“王耀”这个耀字,他已经写的很规范很好看了,横平竖直,顿挫合宜。
      “我几乎没有错过任何一趟列车,可是我再也没有碰上过王耀,甚至后来,车次慢慢减少,这趟车上下来的,也不只是前线回来的战士们,还有农民,有工人,各行各业的人……他们大多数都穿着灰色,蓝色,绿色的军装式的衣服,就像王耀刚到莫斯科时一样,可惜他们都不是王耀。”
      “1955年,老师把我叫过去,要我跟着他回到苏联,我想了一夜,最后同意了。我在走之前去过烈士陵园,上面有名字的墓碑都一一看过。值得让我庆幸的是,从各条信息来看,这里没有耀。回到苏联,我迷上了小说,就像王耀当年一样,我把他忘记在宿舍里的书都拿出来一一翻过,这种情感,我说不清,我想要的是朋友,伴侣,亦或是爱人?……此后几年,书看得越多我越迷茫,我曾经问电台,怎么和一个人拉近关系,不过,我是个朽木脑袋,也几乎必然的,那些情感在我的头脑里混作一团了……中国姑娘,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我一个即将走进棺材的人,这么简单的问题,一辈子也没有寻找到答案。”
      我没有回答,不过,伊万·伊万诺维奇的讲述让我整夜失眠,第二天前往王耀家的路上,我几乎是睡了一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快到站的时候,我给王春燕女士打了电话,全程是她在和布拉金斯基教授通话。这么多年过去,王春燕女士的俄语依旧说的很漂亮,这要得益于她上学以来受到的教育,从布拉金斯基教授的语气来判断,他们聊的很好。在打电话的过程中,我看到布拉金斯基教授的神色,两个时空仿佛重叠,此时,我有种错觉,我身处于70年前,他们,正青春。
      不过,遗憾的是,我们当天并没有见到王耀,而是先去拜访了王春燕女士。她语气颇重的讲述了那段历史,解释了伊万没有碰到王耀的原因,当年王耀在浑江提前下了车,他去寻找他未曾谋面的外祖父母,他唱着“火烤前胸暖,风吹后背寒”在那个小城,梦一样地度过了几载春秋,至于寻找的结果,王春燕并没有说明,不过我想,大概是找不到的。
      我看着伊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听到他一声叹息。
      北方夏日的夜晚,很静,就连风声似乎都消弭在了连江的夜色中,我在脑中设想了无数明天见面的场景,心里暗暗的祈祷这不会变成一场闹剧。
      可是明天终将会来,太阳终将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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