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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当下的故事 【三十三】 ...

  •   【三十三】当下的故事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我联系了王春燕女士,以专访的名义。
      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正式的职业记者,也没有采访所需的相关证件,这样贸贸然的过去,即使是王春燕女士同意了,我也很难以过了心底的那道坎。
      见面的时间定在下周三,中午,在电话里,王春燕女士亲切地介绍了他家房子的采光,说是快到下午的时候,阳光会顺着落地窗直射进客厅,甚至隐约照亮被毛玻璃隔开的书房,我们这边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可以站在窗前,欣赏窗外的风景。
      我记得她给我的那个地址,那是一片日本式的楼群,胡同狭窄,呈八卦状盘旋上山顶,我记得那个低矮的丘陵,山上有的小楼甚至是上个世纪惨痛的遗物,那些房子往往窗户狭小,被竖条的栏杆隔绝了窗外的气息,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有什么好看的,只能在电话这头出于礼貌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我几乎是陷入了无穷无尽地纠结,最后,我鼓起勇气,还是把这件事和记者老师汇报了一边,出人意料的,她没有说我,只是让我记得交个报告给领导签字就好,最近很多同类的新闻,我的文本也未必能见报。不过,我并不在意是否见报,我想要的是这个机会,一个传达我的声音的机会。
      “老师好,我叫沈默,沈阳的沈,沉默的默,您怎么称呼我都行。我是报社的实习记者,今天来是想采访您……哎呀,不行不行,太生硬了。”
      我站在王耀家门口来回踱步,自我介绍的开场被我在心底里说了好几遍,直到那一遍,我竟嘟囔出声,王春燕女士出门倒垃圾,正好碰见了我。
      “小沈,怎么不进屋啊。”
      这次换我愣住了,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滞在了头脑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几乎忘记了我是怎么结结巴巴地开了场,但是王耀的身影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他几乎整个人嵌在了那个看起来度过了许多年岁月的躺椅里,躺椅的每一根竹条,都散发着数十年岁月沉积下来的金色光芒,这是真正的王耀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与日记里布拉金斯基教授描述的几乎完全不同的形象。
      我记得日记里,教授不厌其烦地描绘王耀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少年的坚毅的眼睛,可是在这个躺椅上的老人,这个用视力衰退的眼睛努力盯着前方的来客的老人,我是很难将他和布拉金斯基教授日记里那个目光炯炯的少年,布拉金斯基教授家里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的。
      我走上前去,问了好,拿出我提前做了笔记的本子,按照老师先前安排好的提问、记录。
      老师写的是一些很普通的问题,和以往任何一个采访都无甚区别,无非是大概讲讲自己的心路历程,最让自己难忘的一场经历,想对现在的年轻人们说的话。
      我问一句,老人絮絮地讲述一段,和王春燕女士那天发言时讲述的几乎分毫不差,甚至让我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准备好了一整套既有的模板,这么多年来,只要碰上采访,就必然是拿出这一套来应付回答。
      他讲了1951年的冬天在沈阳上了火车,最开始他们要把他分到后方的文化宣传部门,他们说他可以做文化□□,读过书,有文化。他没肯,留在了前线,后来腿上中了弹,负了伤,在朝鲜族老乡家里休养了好长时间,当时那家的小姑娘金淑替他跑遍了全村,凑齐了一碗面做了面条,凑齐的不仅是面,还有周边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信息。
      他说“我永远记得那个小姑娘,她比春燕要小几岁,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看着瘦小,但是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我记得那一次她隔着门帘站在屋外跟她奶奶说,是不是志愿军叔叔腿好了,就可以帮我们打敌人,就能让我们吃饱了。我不记得他的奶奶是怎么说的,但是我是在心里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的。”
      我听着他的讲述,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他看着我逐渐混乱的书写,按住我的手,示意我重新翻一页,然后又以更加放慢的语速讲述了一边刚才的故事。
      我曾经无聊,听过那种声优读书的音频,如今这段采访在我听来,可以成为娓娓道来,是可以当做睡前故事来听的程度。
      “伤好之后,我被分配到另一个团队做侦察兵,这要感谢我们幼年时同在家属院住着的朝鲜族青年,因为他们,我学会了朝鲜族话,因为会说朝鲜族话,这侦查工作开展的可以说是十分顺利了。”
      “王老师,”我打断他的话,“我听说,在您上抗美援朝战场,踏上朝鲜土地之前,还有一段神奇的经历,可以讲一讲吗?”
      “我……”他犹豫了,我后来想,如果我当时看出他眼神中逐渐显现的疯狂,也许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但是当时的我没有。
      “我听说,您曾经在苏联留过学,可以介绍一下这段经历吗?”
      “你,你听谁说的!我可没有!”老人像是古木的虬枝,暴起着涌出土地,脱离开那个镶嵌着他的躺椅,那神情堪称疯狂。“我不认识什么苏联人,从来也不认识!……都是造谣,是诽谤!你们侮辱我!侮辱我的人格!我不出去,我一步也不离开家,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谁也不认识!……你们这是诽谤,我要告你们!……我不出去,一步也不走,我不剃头,不剃头……”
      他似乎喊的并非当下,从那一瞬间的动作,我看到了一双类似青年人的清澈的眼睛,他一声声似乎并不是在为自己辨白,而是在解救一个青年,解救一个受困了57年的青年的魂灵,那声音颤抖、渺远,却又像迷雾中的箭矢,看不清来处,看不清归途,但是看得见一条黑影在雾色迷朦中奔走。
      我被老人的反应吓得几乎愣在原地,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场景,我猜到老人可能会不喜欢讲述一个人在国外的日子,可是我没想到,老人的反应竟然这么激烈。
      大概是听到声响,王春燕快步上前把愣在原地的我拉开,又指挥那个平时跟着她的姑娘稳定了王耀的状态。她拉着我走进书房,脸上露出些许抱歉的神色。
      我仍听得到屋外的呐喊,只是这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像是迷路的孩子在为自己委屈的辨白。不等我问,王春燕女士先开口了。
      “介绍你来的人,很熟悉大哥吧。”
      不是问句,我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大哥有个习惯也许那个人和你讲过,他看完报纸从来不愿收起来,而是胡乱搭在椅背上,或是拿来糊一切对着床的会反光的东西。他从来不嫌麻烦,只是讨厌折上报纸瞬间纸页扭曲的感觉。”
      “战争结束后,大哥回国做了几年的俄文老师,就是那个俄文专科学校,你大概知道的,后来那个学校和其他学校合并,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把哥哥调到高中去,依旧做老师。再后来,就乱套了。先是他们学校的女老师跳了井,那是个很漂亮很有才的姑娘,会拉小提琴。也就是这件事之后,大哥似乎联想起了战场上的场景,半夜总是在梦里大喊什么‘水淋淋的,水淋淋的’。再后来,有一天他心神不宁的回了家,我听到有人在家院外喊什么报纸上的内容,说这要是坐在上面,不一定是存了什么想法,这人又是搁国外回来,兴许还有联系呢。打那以后,大哥就不对劲了。”
      王春燕女士语气平和,和日常一样,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有些过分的平静,这反倒使我的心脏狂跳不已,她说的隐晦,我却不难猜出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
      “下次再约吧孩子,”她说,“很抱歉影响了你工作……不,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好的,以前也总是这样。”
      王春燕女士几乎是把我要送出几条街去才肯罢休,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自己视线发直无法对焦,一路上听到了无数次汽车喇叭愤怒的高鸣,这样的天气,我竟浑身打起寒战来了,我在害怕什么,我说不出来,可是我又不可抑制地察觉到自己正在发烫的额头,一个念头在我脑中轰地炸响,
      “这样的情况,我还要告诉布拉金斯基教授王耀还活着的事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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