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往事与回响 【三十二】 ...
-
【三十二】往事与回响
“再后来接到他的消息是1952年的冬天,我在国营112厂做技术指导员已经有半年作业了。”
我顺着布拉金斯基教授的目光回头看向玄关处的展示架,每日进出的必经之地,展示架的顶层放着一个已经落满灰尘的褪了色的飞机模型,在这里居住了半年,每天出门上课,我竟然一次也没注意过这个展示架上的东西,和飞机模型摆在一起的,还有布拉金斯基教授曾经作为祖国建设者获得的大大小小的各类勋章,甚至很多,是我曾经在博物馆才能有幸一见的珍品。
“听说那真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就连山头都削去了一半,听说使用的各类武器,要比我曾经参加过的任何一场战役都要密集且疯狂。我联系不上王耀,从他一上前线开始就是这样。112厂的一位朝鲜族同志说他的小妹和王春燕是同学,他的弟弟也在前线,过了不久,他说他问到了王耀所在的番号,那是个英雄连,在这场战役持续47天的报道里,这个连队的名字很多次出现在了名单的第一位。”
大概是因为说到了那些值得骄傲的往事,布拉金斯基教授深陷的眼睛也向外发着阳光下的剑刃一样的光,看着这双眼睛,我有时常觉遗憾,这样的眼睛如果是看着爱人的双眸,又不知会生出多少与他本身气质截然相悖的柔情与悲悯。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布拉金斯基教授的对面,听着他聊那些在记忆里美化过了的、模糊的、甚至时间上有些颠倒的故事,这些故事在过去的70年里,好像是被压扁了的、装进了礼品盒精心保存起来的普洱,至于这些叶子刚刚抽芽的样子,刚刚被采摘下来的样子,那便是不得而知了。
“明年就是70年了,我们分别七十年了,小姑娘,你瞧,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一个70年,我这呆板的头脑还想着他呢,玛利亚小的时候很活泼,她笑我这是俄罗斯的诅咒,要等上几个18年才能生效呢。”
我实在想象不出玛利亚作为一个活泼的小女孩的形象,但是我假装笑着看向窗外,就在刚刚布拉金斯基教授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两泓雨后蓄满的池。
这个季节的白桦林,树叶已经落光。早些年在家的时候,我是害怕冬日里的白桦的,我怕它紧挨着窗口满树大睁着的眼睛,怕它受冬季的西伯利亚寒流影响,连带着有韧性的树枝猛烈地敲击窗户外的护栏。可是到了这里,这满目桦树林的景象,我想我是习惯了。随着我的思绪游走,窗户外,一枚硕大的树叶打在玻璃上,只是那声音随即被厚厚的雪层掩埋,只剩下微弱的扑簌簌的声响。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布拉金斯基教授扶着拐杖站起身,朝着窗台,目光和手指一齐瞄向了一个方向,那个动作,像是很古早的战争片里主角射击瞄住准星的动作。忽然,老人眼里仍含着泪水,他笑得很大声。
“我当时废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它从莫斯科挪到彼得堡,他们都以为我疯了……中国姑娘,你看,对着窗口的那个字你一定认识,后面就是我的名字。”
与室内人视线同高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一片早已随着树木的生长爆裂开的刻痕,这些刻痕长成了一道道细长的眼睛,横竖交错,黑色的瞳仁里,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审判。
“这是您日记本里提到的那棵树吗?”我的语速很慢,大概是因为还不熟练的缘故。
“我以为这树会带着我们破云生长,”布拉金斯基教授说,他并没有正面的回答我的话,却是从一个相对合适的角度给出了他的答案,“小耀刻的太低了,也太轻了,几乎没有划到树皮,只是留下了浅浅的刀痕,那个时候,他还完全是个学生,拿着那把小刀的姿势像是在家削水果一样幼稚。这棵白桦树拼尽了自己的全力,让世人可以看到我们,至少有人路过时,他们会记得,这有一颗带着名字的树。”
听到这,我对着布拉金斯基教授抱以礼貌一笑,“是啊,会有人记得的,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个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大概是说,有人记得就不算是真正的……”
一股力量在空气中扼住了我的咽喉,某种奇异的想法在我即将记忆出整段台词时填满了我的头脑,假如,王耀没有牺牲呢。
这个奇特的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一直到晚饭,到熄灯,到我躺在那个仍然保持着上个世纪风格的房间里,闹心得浑身难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晚饭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直视布拉金斯基教授的眼睛,这样的想法让我没来由的心虚,我在心虚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年,诸如此类的回忆和奇想也一直困扰了我三年,那个房间像是一个兔子洞,当然,我不是爱丽丝,也只好在混沌中被困在这场梦境里。直到一切稳定,我拿到了一张足够划算的、回家的机票。
呆在家无所事事的挨骂的女大学生的滋味,大家应该都能理解,也许有人可以承受,可是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家附近的报社在招实习生,虽然不给钱,但是一个可以每天被我当做幌子的工作,我是喜欢的。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总编室稳稳当当地消磨一整个暑假的时候,最初联系的记者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新的绘本发布会,问我想不想跟着她采访。几乎是没有过多思考,我在电话这趟答应了下来。
世事也许真的就是如此造化弄人,我跟着其他记者老师一起到达会场,才第一次看到这个绘本的宣传板,我原本以为是什么儿童读物,古诗词文化绘本,直到我看到红底的背景板上金色突出的大字“血色山河”下面是一行注释,抗美援朝战争系列绘画。我的心底,似乎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抽动了一下,但这感觉消失得很快,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我跟着记者魏老师在会场中拿着本子穿梭,她问,我记,恨不得把说话人调整成0.5倍速,我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速度。
“真是辛苦的工作。”我活动着背着单肩包的肩膀,听到隔着外套,衣服里发出骨头关节咔咔的声响。还没等我稍稍休息,老师已经追上了另一个故事讲述者采访提问。
“我叫王春燕,过去是四十三中的老师,我不是最可爱的人,只能勉强算是亲历者,来这里,是为了讲述我哥哥的故事……”
王春燕?!
这个名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彻云霄,好熟悉的名字,是布拉金斯基教授的日记!一瞬间,我感到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似乎是有什么亮如白昼的东西在不住地闪烁。
“我的哥哥是王耀,他曾经是一个侦察兵……”
王耀!
我的耳畔出现的,是一阵阵的蜂鸣,后面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眼前飞快地闪过老电影似的黑白的场景,那是布拉金斯基教授的日记,七十年前的故事,故事里那个小女孩瘦小的身影与如今眼前这个和蔼的老人的形象逐渐重叠,在老人的脸上,我看到了当时照片上那个梳着两绺麻花辫的女孩的影子,老人的眼睛和她哥哥的极其相似,琥珀色的眸子,反射的是太阳的光。
“老师,我可以单独采访一下王春燕女士吗,我有一些问题。”
“去吧,记得晚上写个消息稿就可以。”
我点头答应,快步朝着王春燕女士离去的方向追赶,还好,她没走出去多远。
“老师您好,我想问您一些问题!”
大概是我的神色过于着急,在王春燕的脸上,我看到了一丝诧异的痕迹。
“你是刚才那个采访的小姑娘吧,是有什么记错了吗?”她语气依旧温和,这样温和的人,我很难想象她在战争时代出生,又在战争和如火如荼的建设中长大,大概是受布拉金斯基教授的日记的影响,我印象里的王春燕,是坚毅的,和他哥哥,和那些战士们一样。
“王耀,王耀老师,他还活着,对吗!?”
王春燕女士怔怔的看了我一会,大概有几秒钟过去,她才反应过来,然而,当时这几秒钟对我来说,简直比之前的三年光阴还要恒久。“是啊,你要是想做专访也可以,不过,年纪大了,有轻微的失忆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不会用微信什么的,你就打电话给我吧。”
王春燕的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而我,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早已经记不住向她道了几声谢谢。
现在回想当时的场景,还真是让人难堪,不过那个困扰了三年多的梦境,也终于在这一晚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