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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布拉金斯基教授的回忆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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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布拉金斯基教授的回忆
我比想象的要更早听到了布拉金斯基教授关于往事的追忆,因为疫情,我没能回去家,也许这将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在外度过的春节。
我们待在这幢小房子里已经好几天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向看起来柔弱哀愁的玛利亚,在此时此刻像是个战士,甚至在一个夜晚,她亲切地提议要不要在俄罗斯过一次春节,那个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表现出了一些在她那个年龄应有的活力。
生活与记忆里王耀的故事重合,我们并不属于一个时代,可是坐在这个房间里,这个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曾经与王耀的习惯环环相扣的卧室里,我的心脏与七十年前的他同频共振,我看到衣柜镜子上糊着的报纸,窗前桌子上笔筒里几只毛发炸裂的毛笔,地图,上个世纪的装修风格,我刚刚到达这里时我所不理解的一切,在此刻彻彻底底给出了答案。于是我想了想,拿着那本日记去找布拉金斯基教授。
我原本以为教授说会和我讲这背后的其他故事,是一个老者面对一个孩子的好奇心的怜悯,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我和他面对面坐下,目光触碰的一瞬,我看到了他那衰老心脏里燃烧了七十年的火焰。
“日记上是我想记的,我以为,我写下的东西可以永久地篡改我的记忆,可是我错了,那些胶片一样闪过的画面在过去的七十年里一刻也未曾停歇,许许多多藏在暗面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楚,可是那些我应该记得的,他的声音,他的字迹,他的形象……那是1948年,他刚刚到苏联留学……”我看到布拉金斯基教授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那是一双原本灰色的眼睛,可是在此时,冬日的阳光里,我看到了曾经淡紫色如同花蕾的虹膜,似乎也同时看到了他的青年时代。
“伊万,那个中国学生,怎么样。”下课路上,我记得我正抱着一摞子图纸回寝室,在食堂门口,他们把我拦住,挡在角落里,为首的那个,脸上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在一群斯拉夫学生里,我的个子并不算高,甚至单冲外表来看,可以隐蔽在人群中,不过,我没有什么朋友,是因为我是哥萨克吗,我怎么也想不通,只是从各种角度来讲,我是个学院里人人口中的怪人。
看着他们,我没想答话,接着看到王耀拿着东西朝我走来,或许有一个瞬间我是真的羡慕他,他始终那么温和,在人群里走过,像是一段和煦的风,尤其是在这个北国,几乎终年寒冷的空气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如此地与他的性格相符,耀,我曾经偷偷地在别人面前叫他阿纳托利,那是日出的意思。
最后是怎么解围的,我可记不住了,不过我记得那些人骂了很多难听的话,王耀走过来悄悄牵住我的手,问:“脸上碰到的地方还疼吗?”
多可笑,记不清动作,记不清声音,记不清当时的神情,可是耀说了什么,我牢牢地记得,自从十岁左右搬离草原,我曾经打过很多架,甚至因为打架在十一年制学校里出过名,吃过处分,一直以来,我的心愿都是拥有一个真真正正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我常常自私地从我的角度去推测王耀会怎么想,作为一个哥萨克,这一点我完全不如我的妹妹娜塔莉亚,她的情感是一定要宣泄出来的,哪怕会让人感到过分感到恐惧,可是她是一定会表达的,我却一直躲在暗处,一直在自私地猜测。
我曾经听说,有一些学生在背后骂王耀是个怪物,只有怪物会和怪物交往,我曾经想和他们争论,但是记忆里却找不到任何一点和他们辩驳过的记忆,大概是退缩了,我害怕他们会因为处分取消我带留学生的资格,我害怕王耀会知道,所以我想,我大概率是退缩了,但是这些学生后来都不同程度地倒了霉,这是他们必须经受的诅咒。
后来,我跟着王耀回到几千俄里外的家乡,记得我晚上睡不惯硬炕悄悄起来,听到王耀在外屋告诉他的小妹妹,伊万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可能有的时候,他只是不太明白怎么和人相处。
也许,那个刚刚上学的小姑娘在一开始是很害怕我的,我也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受人喜欢,也许,王耀在回家前的书信里,已经向妹妹提过了很多关于我,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个难缠的人的事,美化了的,只有正面的故事。
在那个铁路家属院的小平房里,我们常常迎着月光交谈,那里的人在冬天会睡得特别早,窗户纸透着橘色的温暖的雪光,我们就这样躺在一张硬炕上,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聊天,睡不着的时候,我会迎着月光偷偷观察,小耀的睫毛特别密,像夏天的草原。王耀说很多事、关于未来的,我可以去大胆设想,因为当时我只有二十二岁,是一个可以肆意做梦不计成本的年纪,他又说了很多他尊敬的老师,在这个年纪已经有所作为。但是,更早时候发生的事把我吓怕了,关于父辈的记忆,早就已经在岁月里消散了,即使他劝了,我也没敢再向前多走半步,甚至后来,我在自认为非常了解的领域都摔过不少跟头,但是这些记忆成就了我。
……
“你一定是想听我们分别之后的事吧,这些日记里提到的,我除了能提供一个更不清晰的记忆,其他的给不了你什么帮助。”布拉金斯基教授这样说,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于是点点头。
“那些盒子里的纸片,也是您日记的一部分吗?”我双手捏着本子放在腿上,也许是因为紧张,本子暗红色的皮面上,留下了我清晰的指痕。
“不,那些不算,只是一些相关的记录,随便扔在里面的。”布拉金斯基教授解释着,他没再看那个纸页几乎从本子里爆开的日记本,而是望向一楼靠门位置的阴暗的走廊,走廊里,带着玻璃的相框熠熠地闪着窗外冬日的阳光,那张照片是王耀的,上面写着1951年的时间,想来就是伊万日记里的那张,在我的记忆里,伊万和王耀的照片只提到过那一次。
“那是他离开之后,我到沈阳飞机场工作……”
“您是第一个到的。”沈飞的负责人亲切地拉着伊万,那一口带着东北口音的蹩脚俄语,使他想起了王耀,一个多星期前,王耀离开沈阳南站,现在应该快到鸭绿江了,速度快的话,应该是沿着江面过了江了。
在战争刚刚打响的时候,王耀不止一次提到过鸭绿江上的大桥,和他一起走过延安那段路的一位兄长参与过那座大桥的建设,他曾经自豪的提起,像是提起自家成长起来的幼儿,而炸毁时的心痛又是可想而知了。
“我送一位朋友。”伊万回答,用得是不算流利但字字清晰的中文,对于沈飞负责人脸上的惊讶的神情,伊万的理解是,这个负责人一定是因为听到他会讲中文而感到惊讶。
起初,伊万的老师和同组的同学还没到这里时,伊万的生活堪称清闲,他粗略的估算着王耀的行程,不知道拍了多少封电报,就连那个刚刚中专毕业的女通讯员都记住了他,这个发电报从来不算字数和价格的苏联工程师。再后来,就已经几乎快要是夏天了,伊万的生活被各类图纸掩埋,获取消息的方式变成了阅读每周一刊的报纸,报纸的五版,是固定要报道前线局势的。
不过,遗憾的是,伊万的估计并不准确,他发了那么多电报出去,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一封来信,再后来看到王耀,是在报纸上,王耀的名字在采访中短暂的出现过一瞬,有人说是重名,不过伊万不信。曾经的那个叫颜非的在前线记者处工作的学长,采访了这位留学回来又坚守前线的青年,采访里,颜非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后方做文化□□,为什么一定要在前线?
报纸上,王耀是这样回答的“我的射击成绩在学校是第一名,我愿意留在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