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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后一页日记 【三十】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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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最后一页日记
伊万清楚地记得那个清晨,前一夜下了雪,窗外橘色的映雪的光亮了一夜,想到明日的离别,他失眠了,于是躺在床上,他和王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明天你们几点出发呢?”他问,暗夜里,他特意放轻了声音,这使他的声音更像是那个在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他听到的远方的手风琴,声音顺着风飘洋而来,就连风,都难以分辨他真正的踪迹。
“原计划是九点,不过具体还要听通知。”王耀显然是困了,从语气上不难听出,他此时并不是太想搭理伊万的问话,也没有精神去回答伊万的问题,也许他会想不通伊万为什么如此精力充沛,毕竟那么长时间的火车,王耀更喜欢这样双脚沾地的感觉,从心底里,他感到没来由的踏实。
“那照相馆几点开门呢?”伊万忽然语气紧张的追问。
可是王耀没回答,寂静的房间里,伊万听到旁边床上清晰的均匀的呼吸声,落雪的夜晚总是这样,明亮的,寂静得可怕。
他记不清自己前一天晚上一直到凌晨几点才睡着,可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七点多的时候从梦中惊醒,照片,他应该把照片取出来,照片上的伊万或许可以充当自己陪着王耀站在前线的壕沟里,鸭绿江水的冰面上,朝鲜乡村的平房里。
伊万翻身起床,换衣服,找照片存根,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弄出了那么大声音,就在他要夺门而出的那一瞬间,王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猛得一个激灵,在这个风雪未停,冷寂孤寒的清晨,他忽然清醒过来了。
王耀说:“别着急,我一定等你。”“取不到也没关系,等打完仗了,我还回苏联找你。”
王耀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是在那个瞬间伊万的头脑里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细响,像是仪器的报警声,他眼前的事物逐渐有些模糊,就连呼吸似乎都变得不畅。大概是因为害怕王耀看出其中的异样,他大跨步跑出房门,直到走廊尽头他确信王耀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耳边的蜂鸣声越来越响,伊万扶着走廊的墙壁不断地提醒自己调整呼吸,这不是个好兆头,伊万心想。
过去的伊万是一向不信这个的。他早年在东北的时候,听到过当地的百姓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他只相信前半句,可是逐渐的,一切,发生的一切,让他不能不有所动摇,不过他如今能做到的尽人事,就是在王耀出发前完成他想做的一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敲开了照相馆的大门,又是怎样从照相师傅那里拿到了那三张照片,可是他记得,那天的路很滑,他摔了几个跟头,一个身上戴着大红花穿着崭新棉军装的青年扶起了他,告诉他,他们的队伍马上就要出发,谢谢他来华提供技术交流。
“王耀!”
不知哪里迸发的力气,伊万开始奔跑,他一步也不敢停歇,一步也不敢停歇。
“王——耀——!”
伊万觉得自己在大喊,可是他大张着嘴,除了灌进火车站里带煤味的冷风,什么声音也没法出来,他看到王耀即将登上火车的背影,还有一步,就差一步,再快一步!
调度员已经开始疏散站台,那个摇着小旗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年轻人对着站台上的人大声喊叫“火车即将发车,请站在黄线外,注意安全!请站在黄线外,注意安全。”
“王——耀——”
实实在在的一声呐喊,恍然间是伊万从他的魂灵里发出的一声哀嚎,他的耀回头了,这个没心没肺的黑头发的小傻子,他竟然还回头冲他笑。
车轮碰着铁轨发出刺耳的轰鸣,伊万感受到了身边带起的阵阵狂风,可是他魂灵深处的声音在告诉他,快跑!快跑!他离火车和站台的缝隙越来越近,冬日的狂风在这狭窄气道里形成的巨浪差点将他卷入站台,他在奔跑,和火车赛跑。
“万——尼——亚——!”
一遍,又一遍,这是一个结实的声音,仿佛远方的白桦树将他的灵魂永远承接。眼泪是什么时候沿着太阳穴向后流淌的,伊万不知道,他的手直直地向前伸出,手中攥着的是那三张照片。
“万——尼——亚——!”
伊万日思夜想的呼喊,王耀在半开的车门处探出身子,军帽,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王耀像电影里那样伸直了手臂向他挥舞着帽子,紧接着的是一声清晰地呐喊。
“万尼亚——!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也许是跑得太快,也许是被风灌了满怀,伊万满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张着嘴,无声的呐喊,得到得是王耀有声的回应,他看到王耀在火车车厢里穿梭,那张亲切瘦削的脸在每个离他更近的窗口出现,他听见王耀带着口音的加了速的俄语,那是一句诗,他喜欢的,写在了课本第一页的。
“万——尼——亚!他们说暴风雨即将来临,我不禁露出微笑!”
回响,无尽的回响,身后的人群,站台的飘雪,白山黑水的沃土,全在回响,那一声声回响里,是伊万的名字,那个亲昵的,王耀从前从来没有喊出口的名字,“万尼亚。”
列车带着他的身影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眼看要驶出站台了,眼看要进隧道了,眼看没有伊万可以再往前一步的地方了,魂灵深处,一个类似高音喇叭的响声忽然从胸腔迸发,以那样强大的力量冲破了伊万的喉咙。
“王——耀——!一定记得我!”
列车带着他驶入隧道,王耀的那句回应他没有听清,那声太过渺远的回应的呼喊最终被埋没在了北国的风雪之中。
后来发生了战争。
“后来发生了战争。”
这是伊万?布拉金斯基教授日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这也是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纸张与皮质封面的夹层里,我看到了日记里提到的照片中布拉金斯基教授的单人的部分,是一个年轻,清俊的俄罗斯人,下巴那里有一些微圆,这使得那张本来锋利的脸看上去单纯无害了不少,我用手指抚摸着最后那一行话,纸张上的凹凸起伏,在我的指尖留下印痕,那样圈圈套圈圈的字迹,每一个交界处都像是五线谱上带着个大脑袋的音符,格外显眼。
“后来发生了战争。”我刚要轻声读这句话,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吓得全身一哆嗦,嘭得一声合上了日记,脖颈僵硬地回头,对上了布拉金斯基教授的那双灰色的眼睛,我记得日记里,教授不只一次提到过那双年轻时的紫色的眼眸,如今随着岁月的流逝,就连这双眼睛,也像老照片一样褪色了。
“布拉金斯基教授,我,我不是故意要……”我结结巴巴的解释,可是房门旁的那个装着这些记忆的小箱子无言地出卖了一切。
“我知道你在看,几个月前小玛利亚收拾屋子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位老教授的神情有些异常的平静,他拿起我手中的日记本从中间展开,慢慢地举到与脸同高,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被他埋在书页之中,他说,这个日记本里王耀写过一些诗句,可是时间过去得已经太久,他已经想不起来是哪一天了。
我猜,或许这纸张上面还留有着七十年前王耀身上特有的气息?我曾经无意间闻到过这本子里纸张翻动时散发的气味,在长年的霉味中,似乎是还藏着一丝干净的,太阳晒过似的气息。
也许这些,是布拉金斯基教授对这位友人最后的怀念。于是那种独留一人于世的痛彻的无力的情愫又再一次返还了心灵的故土。
“中国姑娘。”布拉金斯基教授这样叫我,他从来记不住我的名字,我也从来不去争辩,“你是过几天的飞机吧,更多的事,等你下学期来的时候我再给你讲。”
他喊住我时,目光带着几丝悲切,我起初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过一段时间再讲,后来我猜,那样多的事,那样深沉的情愫,他是需要时间去回想的,更何况,他等了七十年,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布拉金斯基教授说这话时是20年年初,当时我还对后来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