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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段往事 【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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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一段往事
白桦林也终究真正成为了远方的白桦林了,伊万心里所希望的再慢一些的火车也终于在寒冷与风雪中抵达了黑龙江,过了河上的铁路桥。
也许是被列车这坚硬的钢铁的外壳包裹得太久,不知怎的,伊万有一种错觉,这错觉使他自大地抛弃了自己本身柔软的事实,竟认为这坚硬是来自自身而非外力,就连同那柔软的心脏也变成了钢铸铁打的产物。
或许,不只是伊万这样想,或许,全车厢的小伙子们都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们为何会在去往前/线的火车上放声歌唱。
很多歌,伊万没听过,甚至王耀也没听过,他看着身边中国青年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那双微微眍喽进眼眶的双眼认真的望向这节车厢外的世界,那双耳朵似乎是永远不休地立着,谛听着不同方向的歌声。怎么会那么爱唱,伊万在心里想。可是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十几岁时听到彻夜的节拍器声响,他们随着或强或弱的节奏四处奔走,那个时候,他们也是闲下来就唱歌,他记得自己的队伍里原先跟着一个中国人,俄语说得不甚漂亮,却依旧跟着哼唱。
“你瞅,再往东就是我家。”隔壁隔间里一个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透过隔板把声音清楚地传达到这边,“小时候,就在那边的林子里,我们跟着大人打狍子……诶,你们吃过小飞龙没有……”
“咱们也去那边。”王耀拽着伊万的袖口,似乎是怕伊万不同意,他又用力扽了两下,充满棉花的外衣在王耀的手中拽了一溜的褶。
伊万跟着王耀站起身,拢了拢因为久坐早已串了位置的腰带。
“又不是去相亲,你打扮什么。”隔间门口,听到身后脚步声渐渐犹豫的王耀回过头,有些猝不及防的来上这样一句。
“万尼亚想用更好的外观来面对小耀介绍的新朋友啊。”有些反常态的语气,一句话里,就连伊万自己都不禁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于是他清楚地看到,王耀的耳根红了。
旁边隔间的门敞开着,那个小伙子仍然滔滔不绝的讲着,桌上放着一袋子瓜子,不知道是谁在站台上买的,伊万探身过去抓了一把,靠在门边上,用他们哥萨克特有的方式嗑着。“我听说这帮人可会嗑瓜子了。”靠近车窗的位置,一个声音并没有多避讳地说出这样一句。
“你虎啊,人家听得懂。”是先前那个一直讲话的小伙子的声音,随后,伊万听到了桌子下面,不知是谁踢了谁一脚发出的咚的一声闷响。
“诶,你是叫伊万是不。”很大声的一句,从口音和语调不难听出就是刚才那个滔滔不绝的小伙子。
“伊万·布拉金斯基,很高兴认识你。”此时,伊万的中文已经很熟练了,他是聪明的,这聪明不仅体现在他自己专业课程的学习,更是从语言行为的学习上,从这些小事上清楚地体现出来了。
“我家里没啥人了,等我出发那天,你帮我存着东西,等我回来了,我还得去拿毕业证,我还到学校去找你呢。”青年说着,手掌落在身旁的包裹上,一个包的很漂亮的小包袱,在他的手下发出并非简单棉布的声音,包裹里面,是沙沙的脆响。
晚上伊万打开日记本,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把这一段写进日记本里,甚至当晚的入睡都是极其纠结的,这样的一篇日记,像是他的铅笔在驱使着他的手游走于纸上,这让他想起宿舍里,王耀握着他的手拿毛笔的情景,他的手在王耀的驱使下游走,有些发黄的宣纸上,留下的是大片晕开的墨痕。
于是第二天,他在日记里补充道,也许是因为,看到这一段,他会想起王耀当时的神情,在人群里,王耀也许无意把自己置于人群中心,可是他是吸引人的,是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围坐在他身边的。大概,正是这种心境,这像是一双无形的,透明的,王耀的手,从心脏生发出来,又返回来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伊万一边记,一边回想着昨天的场景,手上的变色铅笔便不自觉地在纸上游走,那是一张模糊的肖像,随着铅笔的褪色逐渐留下了只是半透明的,模糊的痕迹。
伊万清楚地知道,他们到站了,往日在火车上的心总是箭一样的急,如今这弓弦上紧绷着的箭却迟迟不愿放手了,然而即使他再希望这段旅程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仍然是到达终点了。
王耀说:“我们在沈阳还能停留两天呢,燕儿来了信,明天她过来送行呢。”
王耀脸皮薄,那句万尼亚始终是叫不出口的。
王耀的黑发又蓄起来了,像是草原上的小黑马,那双手虽然瘦,现在也是带着薄茧的有力的青年的手了,那身板虽然薄,现在也是有力的结实的了。
王耀在学校的评价往往是温和的,至少在莫斯科学校里是这样的,可是他的射击成绩是好的,期末考试的时候,就连很多曾经战场上的狙击手都比不过他,他从来不会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王耀是会说朝鲜话的,前几天,他还开玩笑似的说伊万要去的工厂那里,有很多朝鲜族,要教他朝鲜话,他说他也许可以当个侦查员,也许可以用自己这一点能力得到更多的情报,也许可以和当地人打好关系呢。
伊万的笔滔滔不绝,直到灰色的铅笔笔头在摩擦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圆弧,写出的字颜色淡的几乎透明。再抬起头时,他听到火车上列车员的报站声,广播里的女孩子声音清脆,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伊万忽然想到,倘若当初拦下王耀会怎么样,倘若自己封闭了王耀的消息来源会怎样,倘若自己去私下里求了王耀的导师让他留下又会怎样。可是这些都是后话了,火车喷薄着白烟,已经进站了。
他们被人群裹挟着下了火车,又被人群裹挟着出了站台,火车头冒出的白烟在伊万的眼中逐渐变得渺远,大概是因为过密的人群,伊万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害怕与王耀在人群中走散,刚刚发车时那两张不挨着的车票,就不是一个好的信号,伊万这样想,不过,不大一会,他又把自己的想法排除了,这想法实在是幼稚,更是完完全全不应该出现在伊万的头脑中的。
于是,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伊万的头脑是完全空白的,他知道王耀在带着他走,去哪,经过了什么地方,他说不出来。满大街的宣传条幅,沿街的窗户里隐隐透出的紧张气氛和表面上的热闹祥和,上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伊万清晰地记得,没有过去很长时间,可是此时此刻是完全不一样了。不过,与他记忆里的几年前的东北是不一样的,此时的人们,脸上的神情,全身的精神状态是完全不同的,伊万记得,不管是哪里出了大事,小孩子是很少露出笑容的,可是如今,就连那些刚刚上学的小孩子都是摩拳擦掌的想跟着家里的哥哥姐姐一起出发的,一切的一切,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怎么被王耀拉到红星照相馆的,伊万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走进照相馆的大门,不少青年是穿着崭新的制服戴着大红花去拍照的。
“呦,这是国际友人。”照相的师傅站在相机前,却是回头和其他等待的人开起了玩笑,随后,他用蹩脚的俄语指挥着伊万看向左前方。
伊万没有说出自己听得懂中文的事实,他随着照相师傅的指挥僵硬的变化着姿势,在他的左前方,他看到王耀双手环在胸前,正眯着眼睛笑着看着他。
三张照片,两张单人一张合影,王耀站在柜台前,认真的算着价格,“大概什么时间能取呢?”
“三四天吧。”照相师傅在纸袋上潦草地填写着相关信息,像是怕他们误会一样,又补了一句“最近人多,要等一下。”
“三四天吗,你们什么时间出发?”伊万的声音在王耀背后响起,语气里带了些迟疑。
“赶趟的。”王耀的神色仍旧平和,就好像,他即将要去的不是战场不是前线,而是一个什么很轻松的地方,这反应也太平和了点,似乎是有些淡然的过分了。
仍然是这个招待所,仍然是日本式的小窗户的房间,伊万站在窗前,他总觉得透不过气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和王耀说,于是他看着正在整理东西的王耀,同样蹲下来,抬起王耀的脸,那双夜里显得格外忧郁的紫色眼睛对上了那双闪闪发亮的琥珀色眼眸,他吻上了那双眼睛,从额头开始,眼睛,鼻尖,嘴唇,最后紧紧相拥。
“我不想失去你,耀。”
“我没说不回来。”
“你发誓,以信仰发誓。”
“我立字据,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