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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段往事 【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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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一段往事
也许是因为时间过得太快太快,也许是伊万希望这时间归为停滞,或者说,停留在王耀回国之前,他的日记变得冗长无趣,甚至渐渐地打破了本子上原有的日期分割,一页一页,极尽啰嗦。
或许,伊万在用这样的方式留住时间,以加大深度来拓宽广度,在现在看来,只能勉强算作是一个混淆了概念又无甚作用的办法,但是当时的伊万对此深信不疑。
十一月末,今年的冬天,1950年的冬天,似乎是格外的冷,就连这些经历过数十年严寒的苏联学生们也开始抱怨这冷得有些过早的天气,因为气温的骤降,大概是在担心路上会发生暴风雪吧,毕竟前往中国的火车必然要走上一段西伯利亚平原,必然要接受强大西北风的,总之,这些中国学生的回国时间提前了,接兵的火车已经到了莫斯科车站了。
伊万站在火车站里,任由寒风把他的整个衣角掀起,连带着围巾和那金色的头发一块地向着铁轨的方向,他紧紧地挨着王耀站着,听着寒风里四周偶尔响起的吸鼻子、哈气的声音,只是王耀仍旧像往常那样安静,伊万用余光观察着,王耀那双发亮的眼睛漠然地盯着铁轨与站台的缝隙,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是有些出神。
“你也去前线?”因为没睡好,王耀眼窝深陷,此时他看着伊万的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深邃的,令伊万感到有些难以理解的情感。
“我和老师说了,提前出发,去帮忙建设112厂。”
“112厂?”王耀在记忆里认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他大致记得伊万之前说过,这个地方离他家很近,大概是只有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距离,可是在王耀的记忆里,以数字为编号的厂名,除了那两个有名的石油厂,再没有以数字命名的工厂了。
“嗯嗯,正在筹办的112厂。”伊万又重复了一边,他说得很笃定,“要我们去带学生。”伊万的语气有些过分平静了,其实想到可以带学生,他心里是不免激动的,天实在是太冷,伊万冻得鼻尖通红,就连围巾也挡不住脸上皮肤发红皲裂的趋势,可是这样冻得通红的脸,又是这样恰好地掩饰了伊万兴奋的脸红。
王耀的双手在胸前揣着,大衣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他那双眼睛避开宽大的帽沿看向伊万,狡黠地笑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真想不到,您也能带学生了。”他眼睛狡黠地在眼眶里转着,伸出手来,像是什么正式的会面一样用力地握着,摇晃伊万的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伊万觉得自己脸颊发烫,或许比之前更红了,他看着王耀那双眼睛,那双奇特的,在苏联很难找到一双相似形状颜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的是狡黠,是调笑,是不同于以往的那种王耀特有的含蓄的目光,这样的眼神,大胆的,纯粹的。
“耀,你简直就像是个苏联人,你现在的眼神,恐怕连娜塔莎都比不过。”伊万说着,伸出双手,那双手探到王耀薄薄的帽子里,揉搓着王耀冰凉的耳朵。
“耳朵要冻掉了。”王耀的语气并不重,他皱着眉,别过头去,躲开了伊万下一步的动作,然后把指尖放在嘴前一哈气,像是什么惩罚似的,狠狠弹住了伊万的额头。
伊万说了一句什么,可是这声音被不远处进站的汽笛声覆盖,像是大雪掩埋了原本黑色的土地,这声音覆盖得是这样的实,连带着记忆的土壤也覆盖掉了,而且,这句话似乎和前文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于是在日记里,这句话也被伊万一笔带过了。
中国的学生们是鲜活有趣的,和世界上很多面临过战争的国家的青年们一样他们是争先恐后的唯恐自己不能更早的踏上前线的土地的,王耀的手里紧紧地捏着两张票,他和伊万的,那两张票的背面靠在一起,也是紧紧地靠着。伊万低头,看着王耀轻轻地把两张票错开一个缝,列车员按下的圆形检票器,两张票同时豁出了一个光滑的圆,伊万,是紧跟着王耀上得车的。
虽说是去前线的火车,可是对于许许多多的留学生来说,这也是一趟正式意义上回家的列车,比如王耀,比如和他同乡的那几个伊万叫不上来名字的同学。
伊万从来没见过这么满的车厢,卧铺的过道里都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嘈杂声里,伊万听到王耀的声音,他从来没觉得王耀的声音是这么好辩识,即使王耀已经足够压低了嗓音数着自己的位置,伊万走在他后面,离得很近,于是他听到王耀不情愿的一声抱怨,“怎么不是挨着的位置呢。”
怎么不是挨着的位置。伊万在心里反问,他清晰地记得他拿票的时候,特意说了要两张挨着的。可是实际上是,这两个紧紧挨着的数字,中间隔着一条薄薄的墙。
“这样也挺好的。”王耀往床铺下面塞着行李,回过头,撩开眼前的乱发对伊万报以一笑。
“我去说,换个位子。”不知怎的,伊万对这个位置格外的执着。这是离开莫斯科奔赴前线的火车,隔着隔板,这么长时间,况且……伊万的心里,此时是一种更隐蔽的情愫,像是古典时代的咒语徘徊在他的心头,这样重要的旅程,就不应该被一个薄薄的板子阻隔。
日记里,伊万没有更详细的说明他到底是怎样和别人换了位置,也没有更详细的说明这中间到底有多费劲,只是在这一页日记的末尾他写道。
“好在和别人换过来了,已经天黑了,火车穿过长长的隧洞,出来看到的是一轮近乎满月的月亮。”
王耀是喜欢看月亮的,也许是因为那些古老的中国神话,他们总是与月亮、星宿、银河有关,对月亮,他们也大多保有着最诚挚的好感。
“今天是十四?”王耀左手掐着指尖,又抬头望了一眼渺远夜空里将圆未圆的月亮,大概是火车的烟实在是太浓,月亮在空中,并不能看得明晰,至于说那些本就昏暗的小星则更加的难以识别了。
王耀是用中文问的,回答的人是一个有着浓重口音的中国人,“喂,怎么算的,教教我。”那人的方言,是伊万不曾听过的类型,事后,王耀向他描述,说这大概是个南方人,具体什么地方,他也不太清楚。
“你看月亮,”王耀并不在意答话的人在哪个位置上,只是朝着月亮的方向随手一指,“十四的月亮是带着明天的希望的,每个月改善伙食的希望,监狱里稍有休闲的希望,苦中作乐的希望,十五的月亮太圆了。”王耀的声音是很轻的,可是大抵是因为火车上的学生们都睡了,这声音清晰的像战时少有的深夜电台,轻柔的,温和的,同样断断续续,像是来自远空的。
伊万平躺在狭窄的床铺上,他睡不着,两只手放在脑后正好垫起了头,那双眼睛与窗外的月亮对视了。伊万的中文虽然好,他对中国的文化虽然很了解,只是他不明白,什么十四、十五的。不过他明白,这样将圆未圆的月亮,王耀是很喜欢的。有一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什么古难全。伊万躺着,几乎是绞尽脑汁地在想,本来疲乏困倦的头脑,竟在朗月之下,逐渐清醒起来,渐渐变得难以入睡了。
日记本只剩这么几页了,伊万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实在是睡不着,又没有别的事可以消遣,于是在床下的包里,他伸手一捞,拽出了他的本子,原本皮面的日记本,皮边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这个本子原来是多厚来着,他记不得了,如今眼前的这个本子,里面的一张张纸已经呈现炸开的趋势了。
送给王耀?伊万在头脑里和自己对话,不行,耀大概不会喜欢,怎么留下些什么东西让耀永远记得他呢,倘若这仗一打好多年,伊万得怎么和他联系呢,这么冷的季节,他们还会额外再发棉衣吗,朝鲜那边不会比西伯利亚还冷吧?
无数的问题在伊万的头脑中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蛛网,他想要去扫,可是这蛛丝挂在之间,比动手之前还要难受,这下好了,完全睡不着了,千丝万缕的问题在随着风声扫动着伊万的神经,窗外的风,让他想起了王耀刚来苏联时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风,同样的白桦林,那时的白桦林更近,挺拔的树身在暗夜里观察着人世间的一切,树叶隔着窗棂扫在窗台上,暮夏时节的王耀不喜欢关窗,往往是放任树叶吹了寝室一地再去打扫,如今再听到这近乎柳林风声的响动,却是来自火车轨道外的村庄,西伯利亚大地上,正在承受严寒的人和挺拔的树。
他记得他也有一棵树,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的姓氏,很长时间没去看,不知道长高了没,不知道载着他俩的名字走向云端了没,还是像远方寒冷大地上许许多多的平凡的树一样,共同构筑了远方的白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