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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段往事 【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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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一段往事
也许,一九五零年的冬日就不应该是一个寂静无声的冬日,一次次地战役从远方通过最先进地媒介手段传递而来,铅字、电波,王耀的心通过粗糙发灰的新闻纸和深夜嘶嘶作响的电台播报与远方并肩作战的同志们紧紧拴在一起。
“伊万,你不知道我多着急。”王耀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手中那张报纸,他手中的那个国际新闻版面上,黑白色的照片里,上面用亮色配了一行汉字:把青春献给祖国。虽然站的离王耀还有些距离,可是伊万那双飞行员的眼睛清楚地识别出了上面大标题的内容,欢送第一批入朝/志/愿/军。这报纸大概有些延时,这个新闻已经在很长时间就被播报了,伊万在心里想着,并没有出声。
报纸粗糙的纸缘给了伊万准确的答案,这张本应灰白的纸现在略略有些发黄,边缘的地方,几乎磨出了飞边,报纸一定是在许多人手中传阅过才送到王耀的手里,新闻也同样变成了旧闻。
王耀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看着下面那张不甚清楚的合影,前几天王春燕寄信来时,也是放了一张类似这种形制的照片,这个照片,在王春燕的信里是作为时下最流行的照片模式出现的,是她和同院那个朝鲜族姑娘,两个爱赶时髦的女学生,手拉手穿着校服拍的。两个女孩子笑得明媚,色调偏黄的黑白照片里,那双透亮的煤精一样的眼睛,俨然不是当初回家时见到的那个喜欢缠着别人,问东西问个没完的小姑娘了,小孩子竟然会长得这么快。王耀自言自语似的感慨。
王耀一直都是这样,他那双眼睛似乎永远在观察,似乎他也是喜欢观察,习惯于观察的,王耀的观察对象从来不局限于眼前那一片狭小天地,他喜欢的、不喜欢的,他关注的、不关注的,都在他的观察范围。可是在这些细致入微的观察之中,王耀往往又是忽视了自己的。那双原本学生样的手是什么时候带上一层薄茧的呢,,个子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呢,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坚毅的呢?倘若你拿出这样的问题来问王耀,他一定是不记得了的。
可是伊万记得。
“耀,这报纸快被你翻烂了。”是伊万惯用的语气,皱起鼻子,在房间里闻到了一股木浆的味道,于是他打开窗,窗外凛冽的寒风猎猎地灌进,是带着像薄荷味的清爽。
王耀没有接伊万的话,指腹轻轻地在纸边摩擦,也许真的是因为翻看了太多次,纸边已经起了毛,再也没有刚到时的划手了。在沙沙的触感里,王耀的思绪渐渐飘远,刚刚送到的那封信里,王春燕提到父亲提出要搬家一事,难道边/境那里已经战/况如此激烈了吗,难道他家乡那个距离鸭绿江还有一段距离的小城也快深陷战/火了吗,还是说,一向聪明有远见的父亲或多或少猜到了未来的走向?于是他抬起头,与伊万对话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
“父亲说想要搬家,我实在想不明白。”
“现在?”伊万双手叉腰,看着窗外莫斯科灰沉沉的天。
“不知道。”王耀摊摊手,把报纸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同样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莫斯科怎么总是这样?”
“冬天嘛,烧煤肯定是不能避免的。让学校也搬家?”伊万漫不经心地回答,带上了一句有些玩笑意味的反问,说话的同时,不停地用舌尖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列宁格勒会好一点?”伊万有些不太确定地接上这样一句,这句是真诚的发问。
“列/宁/格/勒,等我再到苏联的时候再去吧。”王耀点点头说完,他用口型悄声地重复着列/宁/格/勒这个单词,一边拼读一边微微地点着头,很亲切的单词,大概是因为这个词语,这个城市的命名,与十月革命,与共/产/主/义理想几乎是血脉相连的关系的原因。
王耀的神色让伊万不由得想起来火车上碰到的那个青年,他看起来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纪,很稚嫩,是鞑靼长相,并不像是传统的斯拉夫人,或者说,他更偏向于蒙古人的面貌,这样的长相和稍深的肤色,与王耀的形象奇妙的联系在一起,会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起刚刚到达苏联时的王耀,那时那个肤色黝黑,略显稚嫩的青年。
火车上,这个鞑靼族青年和朋友似乎是正谈论着他们课程,朋友大抵是德国人,说话带着口音,有些说不出的好玩,他们在聊哲学,却没有提到柏拉图,苏格拉底这些古希腊的哲学家,甚至也没提近代以来西方那些恒河沙数的哲学家们,那个鞑靼族青年在自豪的讲述着列/宁,讲述着马/克/思。
“您要是学哲学,一定要看他们两个的书,那才是真正的真理,他们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伊万清楚地记得这个青年对着那个德国同学说的话,那个德国同学用很轻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害怕让别人听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接着是那位鞑靼族青年的反驳。
“德国人怎么了?我们现在是一家,您一定是没有认真上课,没有认真读书,如果您真正地学习了他们的著作,那些您先前信仰的唯心的,您会把他们看作是虚无的。”
伊万本身对哲学这一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上学的时候,这一门课总是倒数,可是在两人的交谈的缝隙中,他看到了王耀诧异的震惊的神情,那种神情,像是一个人赖以生存的信仰观点被一拳打碎,又像积木一样重组在建。也许那个鞑靼族的青年也看出了王耀脸上的愕然,他转向王耀,用极慢的语速说着,语调也变得谦虚平和,不过,这谦虚平和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不多一会,少年脸上的自豪感又浮在脸上。
“我是学文学的,”鞑靼族少年看着王耀的脸,似乎在期待着他的回应,或者说是正努力地在王耀脸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联系,“我们有那样光辉的文学的历史,现在的文学却被格住了,不能直接给人们力量的文学不能称作是好文学,那些束之高阁的,固步自封的,不行,应该是犀利的,你看,就像那副宣传画,”少年的目光转向郊外的村子,鲜红的宣传画的影子一闪而过。
少年说得有些忘情,王耀和伊万谁也没有打断他,相反,两人很配合地把头转向少年目光所指的地方。
“我们的哲学,文学其实还都是孩童,就连工业也是一样,”鞑靼族青年说着收回了自己刚刚的神情,朝王耀温和微笑,“不过就像那幅宣传画,我们不要外国的机器,不要平和的冷漠,我们把这些踩在脚下,留下的是信仰和奋斗热血。我们请来了全世界的专家学者,我们吃黑面包腌黄瓜,请外国来的学者吃白面包烤香肠,不过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他们在为我们工作。……对了,您是中国人吧。”
王耀像是一个上课溜号的学生忽然被老师点了名,那双很少发呆的空洞的目光瞬间汇聚,就连眼周的肌肉都变得紧绷,“对,中国人。”
“贵国现在还在打仗吗?听说我们的专家学者去了不少,您了解这件事吗?您的想法呢?”鞑靼族青年像是薅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个炒的过熟的豆子,在车厢里,王耀的头脑里炸开。
“他很久没回家了。”伊万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他在火车的桌板下面悄悄捏了捏王耀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到这,记忆的电影滚到最后一张胶片,伊万关于列/宁/格/勒火车上的记忆戛然而止,他似乎是突然觉得这件事很值得记录下来,又或者是觉得这样的对话不应该被忘记,于是他快步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日记本,一双手像西伯利亚狂躁的冷风哗哗地翻动着书页。只是这个本子给他留下的发挥空间实在是太小,这个按日期划好分区的普通记事本在此刻显得如此恼人,于是这件事被伊万记在了最新的一页,随后他引了个长长的箭头,箭头上写着1950年9月20日于列/宁/格/勒火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