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白桦林》亦何恨乎秋声

26、一段往事 【二十六】

　　【二十六】一段往事
　　空气终于是变得躁动而有生机起来了，甚至就连这些苏联的老师都会不禁感慨这些小伙子们旺盛的，永不磨灭的生命力。十月，在学校里本不该是忙碌的时节，可是这些中国来的小伙子们自己忙起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总有学不完的东西。
　　“伊万，你想象不到，”一扫往日的沉闷，王耀深夜回到寝室时，那双眼睛是放着光的，像是深夜里的两只灯泡，不，比灯泡还亮，简直就像太阳，在那双眼睛下面，是蒸腾着汗味和泥土味的通红的脸，他大喘着气，手叉在腰间，后背却挺得笔直。这样的王耀，即使是对于朝夕相处了两年的伊万来说，也是陌生的，不过是更讨人喜欢的。
　　伊万停下手头正在算的数字，把头转向王耀，同时很自然的递上桌上的水杯，喝茶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伊万看着手上的杯子，愣住了，但是也仅仅只发愣了一瞬，他看着王耀大跨两步靠近他，看着王耀接过水杯、仰头、喉结滚动，看着王耀用兜里的白手绢擦了嘴，又回到了往日的那个样子，最后王耀似乎是不急不慢地开口了。
　　“伊万，你记不记得孟令起，和我一起来的那个。”
　　伊万没有急着回答，他从王耀的语气里猜到，这并不是一句问话，只是作为单纯的提示，让他好对那个人名有点印象，不然，那么多来自异国的人名，记起来还真的是有些头疼。于是伊万直视着王耀的眼睛，认真的微微点头。
　　“他今天早上和我说，真是后悔前一阵只想着玩，甚至耽误了上课，现在再努力，这就比之前的计划落下了好多进度。我说不会的，我们的前途都是光明的，未来的中国只会留给我们青年更多的机会。”王耀说着说着，在房间里打起转来，“我原本以为这个孟令起真的只是被家长送来的混日子的家伙，真是没想到，之前我们还看不起他，觉得他一身小布尔乔亚的味道，真是，……”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蹩脚的中文回答，截断了王耀的话，伊万带着俄语口音的发音，又平白给这一段对话加上了好笑的成分。“耀，你笑什么？”伊万的神色忽然认真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讲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学校最近发了简易版的中文学习书，上面的每个字都是用俄语进行了二次注音，老师给出的理由是第一批到中国的专家和学生们，他们的中文说的实在是太烂，如果说只是生活，影响并不大，可是问题就在于，很多专业的事情，他们是讲不通的，最后的最后，他们集体商量出了这么个方案。
　　“我没笑你，”王耀装着表面的严肃，可是他控制不住的上扬的嘴角和脸上紧绷的肌肉却出卖了他，“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嘛。”他故意学着伊万的语调，甚至像小孩子刚刚学说话那样，带着语调起伏的地方配合着点头或摇头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伊万的脸色渐渐地开始变得阴沉，或许是伊万脸上那冷笑越来越不对劲，王耀忽的站定，住了嘴。
　　“中国的学生们会学俄语的，你们其实完全不用担心这么多，记不记得之前，说的要在我老家那边建俄文专科学校，听他们说，已经建起来了，上了好长时间的课了，你们到了工厂或是学校，就是不会说，也会有翻译的。”王耀在伊万的对面坐下，水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而且你的中文说的很好了，真的，伊万，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耀笑的真诚，那双明亮而真诚的眼睛认真的盯着伊万。伊万也没有再说话，他是信的。
　　只是这个叫孟什么的同学，伊万诧异了或者说是有些迷惑了，在伊万的记忆里，王耀口中已经很少完完整整地说出某个人的人名，大多数情况下，王耀是用某某班的作为代号，也许只是他想多了。伊万张了张嘴，最后似乎是觉得不好，又想起来自己被娜塔莎支配的阴影，最终没有说话。
　　天气又是一天比一天的冷下去了，今年真的是很冷的一个冬天，就连伊万都开始寻找战时的厚外套，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消息，曾经在王耀之前来到苏联留学的颜非学长，不在俄文学校工作了。有人说，他们在新华社的前线战况版面看到了颜非记者的名字，这个名字很特别，很好记，在报纸的头版放着，是那么显眼。
　　新华社的报纸，伊万在学校的借阅室里找过了，可惜，大概率是没有的。不过，王耀的小道消息网是全的。
　　“真不愧是学了侦查学的学生。”伊万感慨着，他后背靠着宿舍里的小书架，反复翻看着王耀从其他学生手里得到的裁得四四方方的一小片新闻纸，这一个小小的豆腐块，上面附加了一张照片，是这些记者们工作的山洞，这样的环境，哪里能叫做是办公室，简直就是水帘洞，可是从这些记者的神态上，你看不到一丝的不满，恰恰相反，他们在铅字缝隙之间，大声呐喊着自己的信仰。颤抖的新闻纸发出的沙沙声响，暴露了伊万颤抖的指尖，也在无意中昭示着他颤抖的心脏。
　　“研究飞机的也不赖嘛。”王耀的语气里，带了些调笑的意味，他看着窗口书桌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纸，上面各种各样的符号，王耀的手指在这些字符上扫过，感受着演算纸划痕的凹凸不平。就像是，“伊万，你有没有玩过划痕的游戏？”
　　伊万的表情明显愣住了，显然，他并不理解王耀说的是什么。
　　“就是小时候常玩的，在对方的后背上，手心里，画出痕迹，让被画的人猜。”王耀握着伊万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画下自己的姓氏，“就是这样，但是要蒙住眼睛。”
　　伊万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王耀手心明晰纤长的纹路，伸直手指，在王耀划过的轨迹上又轻轻的叠加了一层，王耀的双眼被伊万用围巾蒙住，盖的死死的，几乎不留一丝缝隙，还是手心同样的位置，他用指甲画着王耀的耀字，原本横平竖直的字在伊万手下变得歪歪扭扭，但在伊万看来，这是他这么多次写王耀名字写得最好的一次。
　　一边画着，伊万一边在心里感慨，这中国人的汉字为什么要设计的方方正正，为什么偏偏像画一样，为什么会这么难写，不过这次，他写得很认真，至少在他看来，他落笔的顺序是对的，是没有漏下任何一个笔画的，是应该被他的耀夸奖的。
　　“你是在写我的名字吗？”王耀蒙着眼睛的脸微微向上扬起，似乎是在用那不存在的目光去追寻伊万的面颊，他笑了，但是并没有缩回手去，反而像是中学时代那样，摸索着弹了伊万的脑门。
　　伊万没有吭声，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心那一块小小的方寸天地，他想写中文、汉字，可是太难写，记忆里王耀写毛笔字总是那么好看，他在头脑里大概还原了一下那个形状，摇摇头，满头金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曳起金色的闪光，于是他换了个落笔的位置，写下了第一个字母，“Л”
　　“这是什么笔画？”王耀自言自语似的发问。
　　“Л-ю-б-о-в-ьм-о-я.（我的爱人）”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平时的字迹太过混乱，伊万的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慢，甚至有几个字母要等到王耀读出声音来才肯写下下一个，一个个字母像海水退潮的海岸，金色的沙地渐渐浮现，先是带着白色泡沫的，后来，连成一片。
　　王耀的耳根突然红了，前额垂下来的头发也没能掩饰一点这剧烈的变化，他猛地抽回手，带着愤愤的语气，“你这样画的一个圈又一个圈，很痒啊。”
　　“没拼出来是什么单词？”伊万此时的笑，带着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没有！”王耀义正言辞的拒绝，琥珀色的双眼里却映着伊万的轮廓。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总之这寂静让伊万觉得无比漫长，在寂静里，他听到王耀低声的回应，“我知道你在写什么，对你，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