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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段往事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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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一段往事
再一次翻开日记本,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在列宁格勒,明明什么都好像舒服得过了头,可是这日记本躺在行李背包的最底层,伊万一次也没有翻开过。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记录吗,应该不是的,列宁格勒那样新奇的一个地方,不仅是对王耀,对伊万来说也是个新鲜的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可是这日记本就是没有翻开过。
日期再次出现,又是临近十月了,他们在从列宁格勒回莫斯科的路上,是一段伊万未曾掩饰的带着酸味的对话。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郊外乡村里一望无际的白桦,王耀想起要提前收拾行李准备下车,这行李里面,凭空多出来的各式的小玩意,这,这些,这是伊万从来没有留意到的,这一样样的小东西上贴着的纸条,上面是王耀干净的隽秀的字迹,标注了每个人的名字。雅各布教授,谢尔巴科夫教授,博尔孔斯基教授……一个一个标注的及其详细。
“好聪明,”伊万看着王耀把这些小盒子一个个排序放好,心里暗暗赞叹,“真是细致的中国人。”
接下来是这些学生的,伊万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他记不清王耀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一个个标注好的姓名,总之大概一共有个十几件,在包裹里,伊万看到了托里斯的名字,娜塔莎的名字,甚至有一个小的,是给冬妮娅姐姐的小女儿准备的,看着看着,伊万的眉头逐渐皱紧,可怜的布拉金斯基,这么多东西里,没有一件是他的。
“耀,别收拾了。”他抬手,按住了王耀正在一样样清点排序的手。
王耀一双手指修长的手在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中间,这是与伊万的记忆几乎完全不同的,在伊万的记忆里,似乎王耀的手下就应该是写满单词或者什么公式的草纸,黑白分明的,那只手的小指处也应当是蹭得发灰的。伊万愣怔了。
“你,我……”伊万少见的有些结巴,他的思维似乎忽然阻止了他的嘴继续去组织语言,这想问的话也就噎在半空。
“什么啊?”王耀拨开他的手,食指微曲,嘴里不出声地核对着人名,既然出了门,就要给别人带些什么回去,这是父亲教他的,他和伊万也是这样提前说过的,虽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可是或许潜意识里,王耀认为是对的。
“我的礼物呢?”伊万的语调带了些委屈的成分。
“我们一起去的嘛,以前回家的时候也没给你拿什么……”王耀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在解释的最后,他戏剧性地认真地朝伊万重重地点头,“就是这样。”他补充说。
伊万的神色必然是震惊的,难道王耀之前都会给那些人带点东西回去,怎么他一次也不知道。伊万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是火车上最后的一个小时,他那张脸一直是冷着的,他用他神情的不满和态度的冷漠向王耀传达着无声的抗议。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忽然刺耳的响起,又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道,伊万虽然抗议,却照常把那个沉重的背包挂在肩上,踏上火车与站台之间的木板时,王耀的黑发被风猛地吹起,遮挡了他回头时对伊万抱以的微笑,这微笑伊万并没有看得太清,可是向前伸出的手的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冰冰凉凉的小东西,在站台上站定,伊万向手心一瞥,是块火红的燃烧的煤炭一样的被玻璃纸包裹的糖。
“下次一定给你准备礼物,一定。”一个柔软的轻快的吻,像很多火车站里接站或者离别的人一样的,一个不显眼的吻,接着是又是很重的一个吻,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就这样落在了伊万的脸上,余光里,伊万瞥见一个狡猾的,千年狐狸似的,却不参杂算计的干净的目光。存放着那目光的那双眼睛正迎着西落的晚霞。
他们的旅程结束了,结束的虽说在意料之中,可是对于伊万来讲还是太快了,他计划着,假如这样的生活,平和的安宁的生活再持续上一段时间,他一定要带着王耀到顿河草原上去看一看,王耀一定会喜欢那里。
早操的号声一如既往的日日吹响,伊万也在计划着如何向王耀开口谈及这个话题,既然是出门,大概两人还是要攒上一段时间的资金的。
同样出人意料的,这样的平静的生活结束的措不及防,莫斯科真理报的国际版面上,一行大字刺眼的暴露在寝室微微发凉的空气中,“美国轰炸中国东北,朝鲜边境安东市陷入危机”。安东,伊万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地名,假如他记得没错,这个地方离王耀的家乡仅仅是几百公里,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潜意识里一个声音在无端地催促着他,那行刺目的标题在真理报的红星下面显得似乎有些讽刺,伊万的手指在昏暗的寝室里渐渐逼近这张脆弱发灰的新闻纸,那双眼睛四下瞟了瞟,又像战争时代一个真正的侦察兵那样细细谛听着门口的声音,“哗”的一声刺响,那张新闻纸被团作一团塞进了他大衣内侧的口袋。
这条新闻不能让王耀看到。
伊万的心脏在迅疾地跳动,他在自己的喉咙那里清晰地听到了咚咚咚的急切的有些缺少规律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这样地惧怕王耀会看到这条消息,也天真的觉得销毁了这张报纸,王耀与外界的沟通便彻底的关闭了。
晚饭的时候,他没看见王耀,那群中国学生,往常食堂角落里那些极易辨认的中国学生,在今天似乎是少了一半,他依稀记得晚饭的时候托里斯被几个同学拉着凑过来和他说话,说了什么,他不记得,自己随口应下了什么,他同样不记得,不过自己似乎是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伊万心底里的惶惶不安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王耀很晚了还没归寝,留学生们的活动室一直亮着昏黄的蒙了一层纱似的灯。伊万那双眼睛忽然清明起来,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愚蠢的发泄都是徒劳,王耀总会知道这些消息,更何况那里是他日思夜想的故乡,更何况那些留学生们正在悄悄地准备国庆的庆祝活动,这样的消息只可能是越传越快。
等到王耀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后半夜了,伊万是这样猜测的,他听到王耀叹了口气,飞快悄声地换衣服,倒在床上,也许他是睡不着,狭窄的床板在静夜里不断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响。
接着是一连几天,伊万都没看到王耀的踪影,就连上课的教室门口也很难等到王耀。
制造工程概论的课堂上,伊万心不在焉地画着笔记,司乔帕像往常那样猛地坐过来,整个身体都大幅度地向着伊万的方向俯冲,最终他的手肘充当了这个刹车的作用,在撞到伊万的本子后停了下来。
“伊万,独家新闻,小道消息。”司乔帕狡黠地眨着眼睛,“只要二十戈比。”他的手指半弯着竖起两根,在伊万眼前晃了晃。
“二十戈比?”伊万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冷笑,“什么消息值二十个戈比。”
司乔帕故意的在桌子的遮挡下做出了投降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寻常的语气开始讲述。“听说这些中国学生就要回国了,好像是前几天他们联名上书要求的。怎么伊万,看你这表情,别逗了,你天天和那个叫王耀的待在一起,别说你不知道。”司乔帕观察着伊万的神色,似乎一下子就慌了神,“喂,你发什么疯,伊万,你这样,你……”司乔帕课堂上的耳语渐渐地开始发抖,甚至连握着笔的手都变得不安定了。
伊万后来回想起来,他当时的表情一定是阴翳的几乎吓人的,以至于司乔帕这个平时经常和他玩笑的都作出了这样的反应,他记得自己一下课就飞快地跑回宿舍,王耀坐在窗口的书桌前,手中的铅笔发出沙沙的与纸摩擦细响。
“伊万,我有话和你说。”
“王耀,我有事问你。”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在寝室的空气中打了个平手。
“哎呀,我们想的一样,老师没批,我还是要等明年,等到冬天的时候。”寂静的空气里,王耀率先打破了这窒息的安静,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讲出这一句话,攥得发白的手指关节却在无意中暴露了他的想法,随之又是冷寂的空气,王耀的指关节在略长的衣袖里咔咔作响。
心里的什么好像忽然落了地,伊万长出一口气,又随即想到这时的叹气恐怕有些侥幸的意味在,于是他嗵地在床上坐下,酝酿了好久,最终说了一句,“我明白。”
他看到王耀转回到书桌前,整个头都埋在臂弯里,肩膀上下抽动着,王耀的情感永远无声,他知道的,他记得的,于是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去上课。”临走时,伊万把带着蒸腾着汗的热气的外套披在王耀的肩上,手帕耷拉在外套口袋的上沿,新浆洗的白色,似是在明晃晃地宣示着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