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白桦林》亦何恨乎秋声

24、一段往事 【二十四】

　　【二十四】一段往事
　　天渐渐的凉了，就像往年一样，气候没变，地方没变，人也似乎是没有任何变动，听说中国人到苏联开了几次会，不过也只是学生之间类似传言的说法，很多事，就连之前看似是已经安排好了的，现在也悄无声息了。
　　死水微澜，又似乎是平静的过了头。
　　远隔几千公里，战争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这里，这个学校里，这些学生完全无关的事，甚至这些中国学生也很少提起远方，自己祖国口岸正在发生的事。
　　是因为最近的报纸和广播都很少提到吗？伊万在心里这样想，最近的广播里，热点话题是前往中国的援建，学校里很多教授已经踏上“征程”，这些应该是和两国领导人的会面有关，伊万没有再多考虑，对于学校，他并不像在家庭生活里那样，相反，他是很听从安排的，甚至这好学生形象在他人看来扮演的过了头。
　　宿舍楼下的信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塞满，大部分是报纸，就连仅有的几封信件也给人一种并不着急的错觉。托里斯正在那里蹲着整理，最近已经人手不足到需要托里斯来负责宣传站了吗，伊万想着，露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略带轻蔑的笑。
　　最近的真理报被错落着铺开放在报纸架上，里面有几篇文章的大标题似乎是提到中国，伊万略略地翻看了一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太平静了，这个学期，这刚开始的一个星期，太平静了，似乎已经平静的可怖了，王耀总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你是想说这句吧。”王耀的声音忽然在伊万背后响起，在无人的图书室荡开几圈回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墙上列宁挂画那双革命家的眼睛奇异的重叠，晕染，一样的眼神，凌厉的坚毅的，只是王耀那双眼睛又带了些东方特有的温和。
　　伊万是确确实实地被吓了一跳的，他的眼睛躲闪着，避开了那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目光，他不知所措地挠头，一头金发蓬乱地暴露在阳光下。“耀，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这问话在此时此刻，显得苍白又尴尬了。
　　“我早就在这，”王耀用手指戳着伊万的脑门，伊万顿时感到脑袋发烫，像是刚从寒风里逃离一样地发烫。“我在看地图。”王耀解释，伊万怀疑他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没看到他的借口，毕竟这地图挂在借阅室的尽头，这样一来，没注意到王耀这件事忽然变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了。
　　“你已经走过中国那么多城市，伊万，可是我到这里已经两年，仍然在围着莫斯科打转。”王耀说着，他的头向后偏转，脸正对着墙上的地图，留个伊万一个剪影似的侧脸。
　　伊万没有回应王耀的话，他的目光却同样转向那幅地图，那是个绘制的相当精确的地图，伊万甚至怀疑这是否充当过战时地图和他一样到过二战的战场。
　　地图上，这里，莫斯科，离他的家乡，南方的草原只有不到一巴掌的距离，甚至一只手掌可以轻松的覆盖住两个城市，可是为什么，这些曾经草原的战士，这些轻骑兵，这样近的距离却没有相互挂牵着张罗回家。一些更早的事，伊万知道的并不清晰，甚至连冬妮娅姐姐那时都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更遑论他和娜塔莉亚。
　　伊万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只好以他悄悄地握了握王耀袖子里的手告终。他看着王耀的目光在地图上上下游走，那颗炽热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对生长的地方这样的依恋，就像是沙沙作响的白桦，叶子直冲云霄，叶子回归大地。
　　只是最后的最后，王耀的脸向上扬起，他大跨步走向地图，握着伊万的手五指并拢，弓成了一个火车的形状，火车头朝向的地方，那是列宁格勒，北方首都，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个在各种各样文学作品和艺术创作中反复出现的地方。
　　不知怎地，伊万忽然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悬浮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担心十几年未见的家乡毫无变化，又担心家乡有了变化，在他的记忆里被美化虚幻的故乡，没有在这一次被揭开面纱。
　　不过也很好，总会有机会，王耀还有两年多的课业没有完成，他总会回来的，总要再回到这里，而他，伊万·布拉金斯基，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耀，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王耀反问着，更多是开玩笑一样的语气。
　　“好。”伊万的回答声被窗外沙沙作响的干枯的树叶掩盖，消逝在半开的窗户里。
　　似乎王耀也没想到伊万会答应的这么痛快，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透明的眼睛怔怔的看向伊万，那双眼睛，分明是在反问。伊万却像没有注意到一样，空气只安静了几秒，那双刚刚弓成火车头形状的大手，现在正拉着王耀朝学校的大门，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安娜·卡列宁娜卧轨的地方是在列宁格勒火车站吗？”火车上，王耀没来由的问。
　　伊万沉默了，但这沉默也只是一瞬，“我记得是，但是记不清了。”
　　车窗外的白桦像一整面墙遮挡了两人的视线，同样遮挡的是两人的思绪。
　　“您是鞑靼族人吗，还是中国人？”问这话的是一个小女孩。
　　“玛莎，”大概是女孩的妈妈，她把女孩朝怀里搂了搂，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女孩安静。
　　王耀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对上女孩那张苹果似的脸，在自己的外套里摸出来一块晶莹的糖，“是中国人。”他温和地回应着，手心里托着那块糖搭在座位中间的桌板上。
　　“爸爸在中国呢，妈妈说的。”女孩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王耀，她也许不认识军装是个什么样子，可是看着王耀和他旁边那张俄罗斯面孔都穿着相似的制服，女孩放心大胆的拈起王耀手心红的像是铁水的糖，撕下上面的玻璃纸，用自己的小手绢擦擦干净，贴在了车窗上。“我叫玛莎，很高兴认识你。”她伸出手，头巾下那张圆鼓鼓的脸神情严肃地像是在进行什么首脑会晤，简直像是报纸上拍下的政治外交场景。
　　“王耀，”同样伸出手去，王耀回握了女孩的手，也假装正经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也许是怕女孩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两个陌生的中文字符，他又用俄文字母音译式放慢语速拼读了一边，“这位是伊万。”
　　“很高兴认识你。”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同样跟伊万握手问好。
　　“想要我怎么做。”伊万微微侧头和王耀耳语，“这样的交朋友方式，真是奇特。”
　　“小孩子嘛。”在桌子底下，王耀悄悄拧了一把伊万的大腿，不过，似乎是吓唬有余，威慑不足了。
　　玛莎皱着眉，那双黑色的小圆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转着，那块糖在嘴里发出咔咔的响声，那神情，伊万在王耀家里的小妹身上看到过，那个叫王春燕的小女孩，有话着急说不出来也是这样。“中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和这里一样吗。”经过短暂地挣扎，女孩似乎是终于战胜了嘴里碍事的糖，她脆生生的声音蹦豆子一样砸出来，配合着手上滑稽的解释动作，活像个小熊。
　　王耀装作思考的样子，至少在伊万看来是这样，他回应着女孩的问题，不厌其烦地，阳光幽微地穿过树林和叶片的间隙，在王耀的眼鼻间落下大片的阴影，伊万清楚地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王耀也未必知道，可是他在认真的，尽量贴合现实的为女孩留下一个更好的关于新中国的印象。
　　“以后你可以来嘛，中国也有很多学校，很多大学。”王耀双手张开呈四十五度角对着桌子，五根手指有些无措的摆放着，脸上却仍然保持着他那一贯温和的对孩子的笑。
　　“耀，故事讲得不错。”对面小女孩开始喋喋不休的讲起她上次在列宁格勒玩的记忆，几乎是完全无视了她妈妈的劝阻，在女孩的讲述里，伊万的声音更近地传到王耀的耳中，这声音微弱，但是伊万相信王耀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和许许多多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女孩说着说着就困得只剩睡觉，那双干净红润的小手抓着母亲头巾的一角，就这样窝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在车窗外，景色如油画般变幻，也许是因为聊天中时间会过得格外快，恍惚间，伊万觉得自己似乎是看到了车站的影子，不过此时的车站完全不可能是托尔斯泰笔下的那个车站了，百年时光看似在一个国家的历史里及其短暂，可是这一百年，早已经不是所谓的物是人非，而是彻彻底底的革命，就连这火车站，也是换了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