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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段往事 【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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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一段往事
一假期的时间,王耀似乎是做了很多事,甚至多到伊万都感觉有些恍惚,怎么他忽然就会弹手风琴了呢,怎么寝室书柜里放着的那么多书上,突然就布满了铅笔灰色的笔记了呢,怎么那本厚厚的新修订版俄文辞典突然被翻的好像旧了不止一点呢。
伊万像往常一样整理着寝室里的东西,那个书架是新添置的,很多书是学校开书展的时候淘来的,甚至有些内容参差不齐、良莠不均的,可是看着书上的批注,显然,王耀并没打算看内容,而是单纯的当做翻译资料了。
伊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王耀灰色铅笔留下的痕迹,手指与书页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些书有的已经翻得飞了边,有的甚至看上去比刚买来时厚上几十页,而且这些书页的差别并非细微不易察觉,而是已经可以通过翻页声音来分辨的程度了。
在房间里静谧的翻书声中,房门外传来的是伊万如今最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年级课已经很少了,常常坐在书桌前等待王耀回寝的他,如今对这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的脚步声已经是极为熟悉的了。和王耀的脚步声一同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听上去更迅捷轻巧的脚步声,也许是托里斯?伊万在心里悄悄盘算,他有些不大高兴的笑笑,又对着毛巾架上的镜子努力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随后打开门,把半个身体倚在了门框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伊万的手指轻浮地绕着王耀如今渐渐长长了的发尾问着。只是王耀没理他,他在忙着和托里斯做最后的告别,同时在托里斯手上接过那个体积并不小、重量也实在是不能算轻的手风琴。
“王耀,”伊万的语气显然是不大高兴了,“不许,”
“不许什么?”王耀抱着手风琴,脚向后一蹬,关上房门。他从容地把琴放好,不慌不忙地整理着额前的碎发,带着一丝玩味的表情看着伊万,这表情在伊万的眼里,不难被看作为一种挑衅。
“不许和他走那么近。”伊万的表情认真起来了,可能当时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表情变化之严肃。
“为什么?”王耀的脸上仍是那副表情,让人有些不免生气的表情。
“我不喜欢。”伊万是真的认真了,这幅表情上一次出场,还是他在院办开会首次见到王耀。
王耀并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到窗台前,抱起手风琴,双脚沿着暖气片轻轻一蹬倚坐在窗台原本放花的沿子上。王耀一条腿盘在窗台上,另一边就那样自然地垂下来,晃动的间隙,脚尖划过寝室的地面,手风琴声就这样响起来了,富有穿透力的琴音击打着窗子,又弹射回伊万的鼓膜。
王耀的胳膊腿都是细长细长的,就连肌肉似乎都是条状的均匀分布在骨骼的外圈,那样细长柔软的胳膊,拉起手风琴历史样厚重的折页,显得格外柔和。伊万的头脑里自动为这样的场景添加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哥萨克”。
“小哥萨克”王耀同志一边弹着手风琴,一边骄傲的扬起脸看着一边叉着腰注视着自己的伊万,而此时的伊万,全然是看呆了。他在想什么?或许就连伊万自己都说不通,可是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被温暖的午后阳光包裹着的王耀。北国夏日里存在时间过长的阳光在王耀的身体外侧描了一个虚化幻影,窗子上映衬出一个金色的影子,以往的夏日伊万总要咒骂这夕照的房间,可是今天,他巴不得今天就是那每年几日的白夜,巴不得一整夜都浸泡在这幻影之中。
可是,伊万的愿望终究是难以实现的,且不说今日并不是他幻梦中所期盼的白夜,更惶谈王耀实际上并没有学会几首曲子。这仅仅会的几首,还是临时抱佛脚让托里斯教给他的,王耀不愿隐瞒他做过的事,或许他也没意识到找托里斯学琴是什么不被允许的事,他当作一个好玩的故事讲给伊万听,手中的手风琴也随着他的开口陡然转了个调。
“托里斯教你弹琴,就没教过你弹琴时要专心。”伊万大跨步迈到王耀面前,也许是伊万那一步迈的实在是太大,两人在一瞬间离得那样近,甚至伊万察觉到了王耀逐渐加快的鼻息。他的瞳仁几乎转到眼睑的上沿,像雪原里的狼盯着猎物那样盯着王耀,那一定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神态,伊万在日记里这样写着。
随后,他拿过手风琴,用他那个已经熟练了的动作,把两条腿这样又那样的一摆,就抱着手风琴稳稳坐在地上了。
“我已经报了名了。”王耀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他坐的笔直,上半身像一支待发的箭,几乎整个人的力量都是向上的。
“报名什么?”伊万好像不在意的样子,手指在黑白跳色的键盘上游走。
“明年就回老家,加入东北边防军!”王耀的眼睛里是带着骄傲的笑意的。
“还有不到两年就毕业了。”伊万的话说了一半,听他的语气,他是犹疑的,不情愿的。这后半句话被硬生生的吞掉了,就连记忆里也把这后半句话给省略掉了,最后的最后,伊万什么也没说,只是双臂僵硬的拉开手风琴,忧郁的小调响起来了。调子是轻柔忧郁的,可是伊万却把每个音符都按的像是要嵌进键盘那样重,那音符一声声地从窗户飞出,撞击在渺远的天空。
第二天回到寝室的伊万显然是心情有所改观,中午的时候,一直带着他做课题的教授告诉他,他打算明年的夏天,同样是这个时候,启程去中国东北参与援建,他打算带着伊万。教授给出的理由是,伊万有过飞行经验,自己又对器械有研究,物理一直都很好,而且会说一些简单的中文。
伊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可是一想到可以和王耀更多的待在一起,他的心亮起来了,对,中文,既然是要去援建,肯定不会是像上几次那样停留几天就走的,一定是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的,那就有必要让王耀给他开个小灶,学学中文怎么说怎么写了。
“这两个字是伊万,你的名字。”桌上铺开了一张粗糙的毛边宣纸,王耀握着伊万的手,就像是小时候教弟弟妹妹写字一样,在纸的正中间画上了方方正正的两个字。
“这两个我认识,你之前教过我。”伊万握笔的姿势,即使王耀教过,可是他仍然拿不习惯,这种用五根手指一齐去握笔的方式实在是有些可笑,他哪里是握笔,分明是死死地攥着笔杆,生怕那竹制光滑的笔杆从手心溜走。那双大手轻而易举地从王耀手里挣脱开来,在王耀写的“伊万”两个字旁边又歪歪扭扭地画上了“王耀”两个字,那个耀字写错了,光字无骨,羽中少点,可是却歪歪扭扭的放在那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哎呀,伊万,你写错了。”王耀说着,重新扶上伊万的手,把那个被伊万写成点的竖和写成竖的点描了又描,那字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怪了。
伊万并没有正面回复王耀,他又接过笔杆,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上“万尼亚”三个方正的字,又用俄文注了音,这几笔被他写的近乎虔诚,那纤细的笔杆在伊万的手里死死地握着,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掰断,他一笔一笔没有笔顺方方正正地画着,那个“万”字又实在是难写,这三个方块字几乎是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这也是我的名字,万尼亚,娜塔莉亚这样喊过,冬妮娅姐姐家的小外甥女也这样喊过,司乔帕、托里斯他们玩得疯的时候也喊过,只有你没这样叫过我的名字。”
伊万看上去有些委屈,万尼亚这个爱称他已经向王耀提起过不止一次,可是王耀自打一开始知道这是一个很亲昵的称呼,便从来没这样称呼过伊万,用王耀的话来说就是不习惯。
习惯是要养成的嘛,总要有这第一句的张口啊,想到这,伊万的眼睛一亮,他用笔杆挑起王耀的下巴,认认真真的,几乎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拼读这,“耀,喊我的名字,万--尼--亚。”
王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毫无征兆,甚至没有留出一丁点反应时间,那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逐渐扩展到脖子,可是这词,他到底没有读出来,完全出乎伊万意料地,王耀狡黠地笑了,他的眼神游走在伊万的袖口和那双炽热的眼睛之间,笑得逐渐有些忘形。
“伊万,这不是钢笔、铅笔,你可是蹭了一袖子的墨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