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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段往事 【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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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一段往事
还没等中国的学生们回去参与俄文专科学校的建设,苏联的老师和学生们则先被选出来一批作为技术员前往中国东北了,这一连串的事发生的过于急、过于快,甚至让伊万不禁怀疑起这些老师真正的办事效率到底是怎样的。伊万的老师和他的师兄不日便要启程,他们飞行器制造专业的大梁竟然就这样离奇地落在了伊万、托里斯这些年轻学生的身上。
“耀,我师兄被分到你家那里特钢,他可以帮你带点什么东西。”伊万坐在院办办公室里,他和王耀正面对面坐着,整理着一本又一本或完整或散碎的资料。
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冬妮娅姐姐的小女儿对战争的记忆只停留在母亲的讲述中,久到看着万尼亚舅舅脖子上的伤疤才能想起刚刚过去的那样长时间的战争,只是过了这样久,学院的老师也一直没有想过要整理这些旧档案。按照原本学校统一对档案室的要求,这些本该一年一整理的东西,此刻有些凌乱的无从下手。
听到伊万的提议,王耀并没有迅速地回答他,他看着手里正在排序装订的中文俄文混杂着的档案,上面的黑白照片,那个学长他认得的,在延安,在监狱里,他们都见过,于是他岔开了话题,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伊万。
“他这次要去俄文专科学校了,真是像电影里一样,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王耀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伊万,你说他究竟做过多少人的老师啊,在延安时,他教我们这些保育院的弟弟妹妹们,在监狱里他策反狱警,夜校里他教过工人同志们,他改变了好多人!”
伊万停下手头的工作,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托着下巴听着王耀的讲述。
“我之前竟然没和你提起过他吗?我竟然没和你提起过!”看着伊万故意做出的委屈的表情,王耀显得似乎是有些惊讶,对于这些事有没有被他讲起过,他完全没有记忆了。“有时候我想起他,我就忽然能够理解我们为什么要上学,他说原先的知识是有壁垒的,是只有有钱人家才能承受得起去打破壁垒的成本的,他想做一把铲子,如果不能改变一切,那就尽量的去改变自己身边的事物。”
咚的一声,档案盒随着王耀语调的上扬应声落地,谈起自己曾经的经历,王耀总会无法控制的走向一个激动的极端,他在头脑里把记忆加工重组,留下的是在监狱高歌样的苦中作乐的回忆。
“这么兴奋吗?”说起学长的故事,王耀的眼睛亮晶晶的,或许那也是他的理想呢,伊万猜测着,不过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一些酸,他更希望这故事的主角是他,并非是希望他人把他塑造成一个多么伟大的特殊的人,只是希望他作为普通一兵也能留下这样灿烂的记忆在爱人的脑海里。
王耀慌忙捡起档案盒,还好,磕得并不重,也并没有砸弯哪个角,在装入档案的时候,他的视线逐渐向纸张的左侧偏移,上面熟悉的那个方正的柳体小楷写的名字是颜非。学长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吗,王耀小声嘟囔着,他有些记不清了,只是他依稀记得他们原先喊开了的名字似乎不是这个,“颜非,”这是一个非传统式的名字,甚至读出来还带了些许侠气,也许是学长后改的,不过很好听,至少王耀这么觉得,至少他把这想法说给伊万之后,伊万也是这样觉得的。
“耀。”在空气短暂的冷寂沉默后,伊万冷不防地喊着。
“嗯?”王耀漫不经心地回答,显然,此时此刻他的关注点完全放在这些,一本接一本,一盒接一盒的档案上,上面掠过的一个个人名,王耀从来没觉得这么熟悉。
“如果我老师要带着我走呢?”伊万问得很认真,他的语气,他的表情,就连歪头的角度,都在展示着他那格外认真的神情,甚至这话题的转换在伊万这里显得如此正常。
“什么带你走?”看样子,王耀完全没听伊万的话,他这一反问差点就彻底激怒了伊万,甚至就连伊万自己都察觉到自己反映的过激。
于是在被灰尘填满的档案室里,伊万深深地吸气,甚至到了觉得自己的肺里已经灌进去了档案室里旧纸张特有的木柴发霉的气味的程度才罢休,那紧紧攥着的拳头,是他情感的无形的流露。“我是说,如果我和师兄一样,到中国的工厂去了。”伊万在尽量保持着平时的语气。
“那岂不是正好,到时候我跟着你走。”王耀扬起脸,适时地还给伊万一个微笑。
“总是傻笑的中国人。”伊万嘟囔着。
“一根筋的苏联人。”王耀学着他的样子嘟囔。伴随着档案室里手套摩擦纸页的声音,传来了王耀的一声轻笑,伊万的担心在此时显得多余。于是王耀故意放下手中的档案盒,忍着发笑像是教小学生一样认真的掰着伊万的手指一年一年、一批一批地算着,就算是轮到伊万,也至少要把这五个指头全掰完才能到他。
为了忍这个放肆的大笑,王耀忍得还真是辛苦,伊万看着他的脸从额头一直涨红到脖颈,就连耳朵也通红地藏在鬓边的两缕头发后面。
七月的第一天,中国的学生们准备启程了,那一天学校里简直可以称为热闹,出发的不只是文学院的、机械学院的,甚至就连一些哲学院的法学院的也一同启程了,王耀站在宿舍的窗户前,远远地望着他们来来回回搬行李的身影,这些人里有他熟识的颜非学长,有他刚到这里时,私下里时时照顾他的孟学长,这些人,伊万都认得,在王耀的眼神来回转换的时候,他一下子认出了所有的这些人。
“想去送送他们吗?”伊万的手搭在王耀的肩上,完美地覆盖了那骨头几乎突出的肩膀。
“不去了。”王耀摇头,“有缘自会再见。”
“唯物主义者怎么也说这样的话。”伊万的指尖绕着王耀的头发,那头发的发尾纤细,绕过指尖,变成了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灰。“我知道你,你明明想去的,你不去,我把话替你跟他们说。”伊万说着,佯装转身出门,就在他外套衣摆随着身体的旋转飘起来的一瞬间,王耀大步跟上去,拽住了伊万的衣袖。
“又不讲有缘自会相见了?”伊万的笑容里,较比平时更多了一些调笑的意味。
“人应当争分夺秒的活着。”王耀抬眼,仍是刚才那个认真的神色,只是这样的补救,未免显得有些好笑了。
伊万他们到楼下的时候,颜非他们一行人还没走,学院统一安排的车就停在院办门口,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车的过道,几乎是没有留下一丁点人能通行的地方。颜非一向容易成为一群人中的意见领袖,他踮着脚,站在靠车身的地方,高高地挥舞起他那有着修长肌肉的胳膊,在白色的翻领衬衫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王耀!”是颜非的喊声,他仿佛并不是对着此时的王耀喊的,那声音和目光仿佛是穿透了时空直抵过往,他看到的仿佛不是青年王耀,而是那个几年前的孩子。于是颜非拨开人群走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小鬼,以前不是最怕这样的场景,这回还哭不哭了。”颜非的语气,似乎还是在逗那个在长辛店夜校的小先生,说完,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塞到王耀手里,随后拍了拍书硬质的封皮。
“《伍子胥》这可是新书,我还没怎么看呢,送你了。”颜非的语气那样轻松,仿佛离别只是生活中一件十分平常的事。“走了。”他拍拍王耀的肩膀,大步迈上了汽车,那样潇洒的动作,就像是常常看的电影里那个帅气的游击队员最后一幕的定格动作。这动作把王耀看愣了,他站在那里,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为什么要哭?”伊万捏了捏身边人的手,弯下腰把视线与王耀放到平齐的位置,一双紫色的眼睛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注视着远去的车。
“我不知道。”王耀的眼睛注视着车,手指却在不住地摩挲着书的硬质封皮,这是一本很小的书,和其他平时看的书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灰蓝色的封面上,伍子胥三个大字下面刻着一支箭矢,那尾羽的刻痕已经在多次的摩擦中变得残破,几乎是识别不清了,可是书的封皮一角却因为保存的得当,仍然隐隐有些扎手。
直到车子完全离开视线只留下干燥空气里的尘土时,王耀才刚刚回过神,他的中指在书脊划过,划到封面的底部,随后手指轻轻一挑露出了扉页一行手写的字,这一行小字漂亮,隽秀,大有魏晋风骨在其中,这行小字写在扉页的正中,上面是清楚明晰的十个字。
“光明的活着,韧性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