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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段往事 【二十一】 ...

  •   【二十一】一段往事
      伊万几乎记不得电车跑了多久,只是依稀地知道这太阳落回地平线,漫天的星子升上天空,电车嘎吱嘎吱地向前跑着,蜜蜂嗡嗡不停地飞着,只有星河在头顶无声地一圈圈轮转。
      这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真的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洒满银箔的河面上,小船无声的晃悠着,河岸上,电车那平日里几乎不被人注意的声响在此刻几乎响彻整个寂静的夜空,他们两个人到的太晚了,农庄里的电影已经接近尾声,几乎公式化的电影,正在摸索时期的电影,经历了战争的电影人们,这样的电影,无疑是无趣的,至少对于当时常常看电影的学生们来说是这样。
      可是农庄里呢,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人们那样认真的神色,空气里初夏被太阳蒸晒了一天的青草的香气和新鲜牛奶混合着尘埃和太阳的热乎乎的气味,这些气味和人们劳作一天留下的同样热气腾腾的汗味混合在一起,郊外的河上偶尔送来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凉。电影幕布的旁边,七八个孩子围在一边玩着草地上开着的黄色白色的小花,女人们把东西都统统放在一旁,时不时被风鼓起的裙子被她们夹在两腿中间,就这样或坐或站,聚集在电影幕布前面了。
      伊万拉着王耀在人群的后面穿行,没人注意他俩,天幕之下,两个人巧妙地隐藏在旋转着站着的草丛里了。
      “需要和别人说一下吗?”王耀拽拽伊万的袖子,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往年的夏令营,他从没有这样干过。
      “司乔帕帮我们签过到了。”伊万两只手都叉在腰上,双腿岔开站着,这显得他整个人几乎是横过来似的健壮,那双紫色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在夜光下熠熠发亮。他说完,把两条腿灵巧地一别,盘腿坐在草地上,又拍了拍旁边一根根立起来的竖直的草叶,示意王耀坐下。
      伊万那样的绝技,王耀没有尝试过,似乎也并不愿意这样坐下去,他很规矩地像大多数十几岁的学生一样坐下,那一瞬间,一股草叶的清香的气味灌进王耀的鼻孔,这清香这样猛的势头,一下子就代替了其他所有,电车的尘土味,年轻人的汗味,郊外的空气里温吞的味,草叶的味道霸道的代替了所有,钻进了王耀的鼻子里和记忆里。
      似乎,就像是觉得不过瘾一样,伊万忽然整个人仰倒在草地上,他大口的呼吸,胸膛剧烈的起伏,年轻的心脏在薄薄的外套下猛烈地跳动。
      “耀,我们在草原上就是这样!”伊万解开外套,那双沾着草叶上潮湿的泥土的骨节分明、血管突起的手一把拽过王耀干净的修长的手,他把王耀的手放在胸口,死死地按着,直到他确定王耀必然感受到了他跳得飞快剧烈的心脏,随后,他察觉到王耀在用力挣脱开他的束缚,把手用力地攥拳,攥拳,直到这拳头正对着伊万的心脏。
      “伊万,我现在把我的心脏交给你。”
      伊万注视着王耀那攥成拳的手,愣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是该欢喜还是该惊讶,只是他看着自己的手,那突起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仿佛不是猩红的血液,而是北国紫红粘稠的泥浆在血管里悄悄流动。
      不远处,电影放完了,只是农庄里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寂静下来,草垛边上,手风琴响起来了,那和缓地响起的曲调,不是别的,正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于是伊万一句一句地跟着哼唱,王耀盘腿坐在那里,跟着伊万一句一句地学着。
      这四面寂静里,即使是哼唱的歌声也显得格外的响亮粗野,伊万记不住自己是什么时候在草地上沉沉睡去,只是记得那一夜盘旋在头顶的青草香气。
      第二天早上,伊万是在老乡家里醒来的,那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薄薄的纱帘外面,仿佛着了火一半的亮,与之相接的,是一整片清澈的青白,屋门外面传来煮牛奶的香气。伊万套上外套,倚着门框,看到那个正在煮牛奶的中年妇人头上裹着一条暗红的围巾,那一刻他有一点晃神,记忆里的母亲也是这样。
      “妈妈,好妈妈,这是给我们准备的吗?”这样一句话在他看到围巾的瞬间脱口而出,忽然他又有些后悔,这话出口得太过慌乱,可是心底的情感他始终无法压抑。
      女人没有说话,她上下打量了伊万一番,低下头,继续煮着锅里的牛奶,只是,那条严严实实地挡住脸的暗红的围巾上,分明多了几条水湿的痕迹。
      伊万似乎是觉察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可是他又不知如何补救,于是也只能倚着门框沉默,临走之前,女人把墙角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手风琴擦拭干净递到伊万手里,这个装手风琴的口袋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个俄文名字,费奥多尔。
      “是我儿子的,”女人的手拽这头巾带着细密穗子的角,她说到一半,不知是哽咽还是什么,总之有点说不下去了,“他,牺牲了。我今天早上,也许是听错了,我以为他回来了,好同志,您和他真的很像,我也觉得费佳不会愿意他的手风琴停止歌唱。”
      那算是一把顶漂亮的手风琴了。即使是个外行也绝对会觉得这琴漂亮,琴身上的一行小字表明这琴的历史不下十几年,这么多年的战争之下,这琴仍然保存的这样完好,除了使用过的一点浅浅痕迹之外,战争在琴身上掠过,没留下一点印记。
      “耀,会弹手风琴吗?”回寝室的路上,伊万极其随意的问着。
      “我们那边没有这玩意。”王耀并没有正面回答伊万的问题,只是甩给他一个格外苦涩的笑。
      宿舍楼下,那片白桦林里,手风琴的声音快乐的响起来了,伊万那碍事的外套就挂在白桦树上,那双宽大的手灵巧地使用着每个关节,一个瞬间,伊万觉得自己身体里住着的那个哥萨克睡醒了,手风琴的乐声里,他此时只恨自己没听从父亲的话学会刀舞。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想其远方的草原,想起家乡飘着奶皮的牛奶,想起花色奇特的布拉吉,那样长的裙摆,旋转起来简直比开得最盛的花还漂亮。
      王耀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伊万弹起他会唱的、不会唱的、熟悉的、陌生的歌,他的脚尖跟着歌声的节奏点着地面。手风琴的折页开开合合、上下舞动,像是一本展开的历史,盛放着几千年的沉沉浮浮,民谣小调的旋律里,是一代又一代哥萨克人草原的疯狂。
      伊万猜想,他此时握着手风琴的样子一定很像他的父亲,虽然记忆里关于父母亲的部分已经有些褪色,不过伊万是擅长用自己的语言来塑造他的记忆的,少年时失去的父母在伊万这里被填补的丰满,同样的,那些痛苦的回忆也一并被记忆洗刷干净,在他的头脑里仅仅留下一个虚无的幻影。
      风吹弄起白桦的叶子,也同样吹弄起伊万金色的头发,他贴身穿着的蓝白相间的衬衫紧紧地包裹着浑圆的肩部,轻薄的布料在腰间耀眼的飘动,他身体微微地弓着,几乎整个胸膛压向琴身,后背上隆起的结实的肌肉中间,是一条明显的凹下去的脊梁沟。伊万察觉到王耀的目光在渐渐地收回聚焦在他的身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炽热的注视着,甚至这目光炽热的有些过了头。
      伊万当时一定是及其激动的,让他激动的不只是一种国族文化在他头脑中的苏醒,更是恋人炽热目光下的肯定与鼓舞。这白桦林里的经历在伊万的日记里不只出现过一次,他曾用自己所能创作出的他自认最浪漫的文字为这次白桦林里的演奏留下了不同视角的回忆,也许,或许,伊万也是这样,自少年时代始便学会了如何用记忆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记忆,也许他就是在这些拼凑出的完整记忆里存活着,成为了如今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于是在这样晴朗的天幕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去除的不仅是树林从地底升起的森森寒气,更是空气里,战争的虚无的火药味的阴霾,此时此刻,远方的战争似乎真的成为了远方的战争,成为了新闻里会不固定地播报上一句的远方的现实。然而这现实此时离他们是远的,就像这手风琴的歌声,顺着西伯利亚的风也吹不过白令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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