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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段往事 【二十】一 ...

  •   【二十】一段往事
      快跑,躲起来……
      四周都是浓雾,还有一些火药残留下来的味道,伊万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是耳边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在不断地响起。
      快跑,快跑,往防空洞……别说话,躲好……
      不远处,好像是王耀,可是伊万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了灰蓝色军装,后颈的发辫,他像是被一层玻璃阻隔着,那样厚的玻璃。什么东西,暗红的,粘稠的,在后背上像一大朵花一样绽放开的,王耀,耀,他在敲什么,玻璃?他是在求救,向我求救!这是怎么回事?
      耀,耀!
      伊万拼命地想喊出王耀的名字,可是就好像连他的声音都被玻璃阻隔,那层玻璃的外面,王耀的背影,没有一丁点应有的反应,此时此刻王耀似乎是离他特别远,可是这样大的雾里伊万仍然能看清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是衣服的褶皱,血在后背上炸开的花,他应该很近才对。
      是玻璃,伊万有一个瞬间变得笃定起来,他挥拳向这层厚玻璃打去,玻璃轻易地碎开了,伊万的指关节,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丁点疼痛。哐当一声,玻璃变成了砖墙,上面是弹孔,宣传标语,还有血渍,那墙上一张报纸似的东西,哗啦哗啦地,风吹树叶般的响着,上面印着王耀黑白色的照片,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节拍器一样的防空警报……
      嘀嗒,嘀嗒,嘀嗒……
      “耀,耀!”
      伊万猛地从床上坐起,周围的一切如大厦倾颓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几乎要把每口空气都灌到肺的最深处,在肩膀剧烈的起伏下,伊万逐渐恢复了清醒,他注意到梦里指关节的血渍褪了颜色,现在那股腥甜的味道变成咸味,黏腻的糊在手上。
      可是这梦又像是还没有结束,那“嘀嗒”的余响似乎还在耳边,不断地,不断地回响,似乎已经变成了现实世界的声音。
      伊万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太阳穴灌进去了大量的铅,这些化学物质在不断地腐蚀他的头脑,更难受的是全身上下像是刚刚从泥沼中爬出来,粘稠的,挂满了汗。
      又是几回合的深呼吸,伊万抓起床头的手表,那双眼睛不算清楚地看到两根指针一长一短地在表盘上行走,十点多了,怎么睡成这样,连学院的号音都没听见。
      王耀呢,像是想起什么关键信息一样,他飞快地向旁边床铺看了一眼,洗的有些褪色的军绿色被子被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枕头上,他去上课了吧。伊万像是大梦初醒,他坐在床上怔了怔,随后把手握成空拳用力向头上砸去,这一早晨是怎么了。
      还没等他出门,王耀便回来了,只是从他的神情上看,似乎是不大好,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伊万,就一屁股坐在窗口的桌子前,双手张开着,撑住了他的额头。
      “耀,出什么事了?”伊万走到王耀的身后,站定,只是他脚步停住了,手上还是在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白背心,使其显得至少不那么慌乱。
      “朝鲜开战了。”听王耀的声音,他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这一句话,“东北,挨着边境的地方派人过来了,说是打算在沈阳,你去过的,要建一所俄文专科学校,。”
      “那你得回去了?”伊万表面上平静的发问,可是在心里,他在大声的诅咒着今天这个困住他的诡异的梦境,这是个暗示吗,以前怎么没有这样的特异功能。
      王耀沉默了,他的指尖在书桌上压的玻璃板上打转,玻璃板下,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俄文密密麻麻的标注着一个个或长或短的地名,他的手指点在朝鲜搬到,食指的指腹刚刚好的覆盖了整个半岛,略长的指甲隔空抵住了鸭绿江,过了江就是安东,再坐上几个小时的火车就是他崭新的家乡。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回答伊万的问题,“先让高年级的回去了,他们俄语说的比我好,书面翻译也更好一点。”王耀的语气里,伊万读出了失落,他是想回去的,辽沈大地那海百合一样的河流似乎是与王耀的血管紧密相连,显然,王耀是着急的,紧张的,可同时也是无力的,他长久以来一直担心着的事终于是发生了。
      “还只是朝鲜,对么,耀。”伊万那双带着汗渍的手轻轻拍了拍王耀的肩膀,随后,他捏起王耀那根覆盖着朝鲜半岛的手指,向上提了一点,一瞬间,指腹覆盖的范围便小了一圈。
      “离你家还很远,不是么?”伊万嘴角向上挑起,用他特有的语调反问着。
      “不远了,过了江,原先我家附近那个教堂,起先就是朝鲜人建的,在日本占领的时候建的。”王耀的指尖从一个地名游走到另一个地名,从一个红点游走到另一个红点,随着王耀手指的方向,伊万小声的读着那些地名,他察觉到王耀手指移动的速度逐渐放缓,渐渐地又停留在那条曲折蜿蜒的边境线上。
      “伊万,你们开战斗机,是什么感觉?”忽然,王耀抬起头,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伊万,仿佛是要看见他的灵魂,眼白处,浅红色的血丝蔓延着蜿蜒开来,几乎覆盖了王耀的整个眼球。
      什么感受,倘若这问题是平时问起来,伊万或许会滔滔不绝的炫耀式地说上一大堆,也许那腹稿早就在他心里打了上百遍,就连讲解的动作也在心里预演了几千回,或许伊万会选择从他开始训练讲起,或许会从他第一次击落敌机开始,或许他会讲讲他飞机上的那三颗五角星,可是在今天这样的环境里,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了。
      那双宽大的飞行员的手被王耀握住,那学生纤细干净的手指在伊万的掌纹上描摹,痒丝丝的,可是伊万不想打破这一情景,于是他手指悄悄地蜷缩握拳,包裹住了王耀的手。仅仅只有一年,伊万那样清晰地察觉到了王耀的变化,那双原先看起来太过于学生气的手,如今也变得骨节分明,就连那骨头都变得结实起来了。
      远方的战争并没有过多的影响这里学员们的生活,他们照常上下课,照常早晚自习,早操晚操,甚至是照常准备期末考试,那些什么夏令营、社团、舞会之类的活动照旧活泛起来了。王耀在寝室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在担心着自己的成绩,即使他平时学的已经足够优秀,可是在伊万看来,王耀对于他的成绩好像也永远不会满足。
      “耀,已经够好了。”伊万看着王耀几乎被老师打满红勾的习题册,揪住了王耀停在半空的笔尾。
      “战斗机允许缺少任何一个零件吗?”王耀反问,他松了手,在窗边的笔筒里又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墨囊灌起水来。在这支钢笔金属的笔身上,刻着金色的一行字,这是王耀去年期末样样第一学院给的奖励。
      当王耀考完最后一科时,就连北国夏日的天也渐渐地发昏了,伊万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他,他们早已说好今天晚上要到城郊农庄那去。伊万换了夏装,在他的记叙里,王耀不止一次地赞扬过他的夏季装扮,这一身衣服看着清爽,漂亮,阳光下像是绿意渐浓的白桦。
      伊万拉着王耀登上电车,他紧紧地拉着王耀的手,两人就这样站在电车尾被扶手保护着的地方,初夏温暖的风吹起王耀的头发,不远处不知道是哪家小酒馆,手风琴声就这样飘扬起来了,如同幻梦里隔着重重雾霭传来的声音,不知其来处,不知其去处,只是这琴声就这样响着,恒久地,悠扬的,不含杂质的在混合着木屑味和灰尘气息的空气里不急不缓地传播开来。
      “咱们也弄一台手风琴吧,”王耀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就连弹舌音都变得轻而缓,“这个暑假,正好你教我。”
      伊万没有回答他,也或许是回答了,总之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出太阳逐渐西沉,天际逐渐成了一种由深紫到火红的自然的过渡,这样漂亮的天空是不多见的,只有初夏这样晴朗的夜晚,在接近白夜还未到白夜的时节才会出现。
      在电车接近莫斯科郊外的时候,漫天的星子从深蓝色的天幕上洒落下来,在这样晴朗的夜空下,伊万抽出电车边上挂着的一张报纸,报纸完美的遮挡了他们与外界,于是在这浓重的油墨味下,伊万低下头,吻上了王耀的唇,轻快的,连续不断的,接着是缠绵的,深重的,他整个人几乎陷入泥潭一样陷进了这个湿漉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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