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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段往事 【十九】一 ...

  •   【十九】一段往事
      “今年不回家了吗?”伊万是在与其他人的交谈中得知了中国农历新年将至的消息的,很久以来,王耀一直也没有提到过有关的话题,自然,这一时间点被伊万忽视了,直到中国的农历新年前夕,一群群的中国学生计划着要回家了,他才意识到这一问题。不知为何伊万的语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那语气里分明带了些类似讨好,道歉似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调子。那双飞行员宽厚的手掌小心地搭在王耀的膝盖上,几乎是覆盖了王耀的整个关节,而眼睛确实向上瞟着,观察着王耀的神色。
      “不回去了,”王耀摇摇头,“今年没什么事就不回去了,建国的庆典不比过年热闹?”王耀纤细却又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家里来的那封信,直捏的指尖发白,显示出一种由白变作红的短暂的并不绚烂的渐变,他那在伊万听来是故作活泼的反问,更让伊万觉察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伊万那双有力的手忽然紧紧地抓住王耀的手腕,他的嘴张开,又愣住,最后冒出这样一句话,“是不是怕来回的路费,我给你拿,一家人团聚的时刻,耀,你不在的话……”
      那双琥珀色的冰凉的眼睛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深深地对视了,王耀的眼里似乎是流淌出一些笑意,出乎伊万意料的,王耀俯身吻了下来,额头,眼睛,鼻尖,最后久久地停留在伊万干裂发白甚至沁血的嘴唇上。这是伊万记忆里王耀第一次主动大胆地通过动作去表达他的情感,那双贴近地流转的眼眸,就这样被伊万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
      房间里,收音机恒久地响着,是晚间新闻,最近的新闻似乎是太平静了,是因为冷战吗,所以世界在保持着一种相对的几乎是静态的和平?只是这样的新闻总会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伊万清楚地注意到王耀那双攥着信封的手,那双手几乎每个骨节都发白地凸起,一根根筋在手背显得分外清晰。
      “父亲来信,说是他们察觉到最近安东好像是不大太平,叮嘱我这段时间先不要轻举妄动,燕儿这次也是破天荒的没能多写上几行……原先父亲宠着她,肯定会给她留出时间的,燕儿一向是个不愿意提前准备的姑娘……”王耀低头盯着邮票左下角盖了一层又一层的邮戳,拇指轻轻地摩挲着,蹭下来一手的淡红色油墨。
      “不会的。”伊万飞快地转身,和王耀并排坐着,他的嘴唇靠近着王耀的耳朵,那是一种近乎耳语的姿态,王耀几乎感知到伊万口中带着一点大麦饮料的味道。
      “什么不会的?”王耀扭头,可是脸颊就那样碰在伊万的唇上,留下一小块湿润的痕迹。
      “不会有事的的。”伊万的回答坚定有力,每一个单词都带着一个极易察觉的重音,“我是说,你所害怕的,不会发生的。”
      王耀也许是相信伊万的,可是从他的神色里,伊万什么也看不出来,是了,那是王耀的家乡,即使不是同一个市,可是在王耀的口中,他的家乡和整个中国东北、整个北中国、整个中国是一样的,是一体存在着的。就好像九年前的战争爆发一样,那时伊万还是个中学生,于是这样一想,伊万又完全不奇怪王耀眉宇间的顾虑了。
      “伊万,倘若真的……”
      “没这个可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群人了。”伊万的语气听上去似乎已经不是笃定了,似乎还掺杂了一些近似气愤,“那群人不会蠢到那个地步忘记刚刚过去的教训的。”
      “伊万,你听我说,倘若,真的有那样一天,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王耀笑得苦涩,多年来枪炮声在他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阴影的种子,这样一根尖利的刺,任谁都是难以拔除的,只能是放任其在心脏中央生长,留下一片狰狞的印痕。
      伊万沉默了,他擅长用武力去思考问题,就连平时也是更习惯于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高的心理位置说话。王耀的朋友,伊万之前听他提起过,很多已经找不到了,有的人的音讯永远的消失在了战争里,有些人即使还有音讯相通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这样的看似让人不忍细想的想法出现在王耀这里并不奇怪,只是,伊万迷茫了,他在思索,长久的沉思,究竟是为什么,王耀似乎是永远的存活在一个充满焦虑的恐惧的生活中,这样的生活状态,这样深重的生存焦虑,与他看似乐观的虚假外壳,这样的形象,伊万只在印象里父母亲那一辈人身上见到过,可是如果说相同,却又有些不一样,这不一样在哪,伊万也说不清。
      伊万就这样凝视着,几乎审慎地穿透骨血似的看着王耀瘦削的胸膛里的那颗心脏,那是一颗被战争阴霾荫蔽了十几年的心脏,也许,如今这一段时间短暂的和平宁静的生活是无法完完全全治愈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的。
      夜晚的广播里,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预言时不时地出现在两个节目的中间转换的空档,伊万似乎是懂得了王耀的忧虑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对望着王耀琥珀似的双眼,那双眼睛,像是巨大的,深沉的矿坑,时而痛苦的震颤,伊万忽的想起刚才王耀的话,反驳的词语就在嘴边,可是伊万说不出口,于是他只好点点头。
      北国的冬天似乎是格外的长,这种带着冷味和煤炭燃烧烟尘的天一直持续着,持续着……直到春季开学,雪仍然是一层一层片状的摞在那里,学校西侧的河仍然被半透明不算干净的冰严严实实的封着。
      十七岁的娜塔莉亚和冬妮娅刚满七岁的小女儿在此刻仿佛是一对同龄人,这两个姑娘靠在窗边的暖气旁,双手托着下巴,竟然期待起春季的洪水了,她们期待着洪水把一切冲毁,不用上学,不用干活,可以划着一叶扁舟或是随便就这样在山上走走,总之,在新学期伊始,姑娘们总是向往着自由。
      “哥哥。”是娜塔莉亚的声音。难得的休息日,这是王耀留学这一年多来第一次到伊万的家,以什么身份,同学,朋友或是恋人?他说不清。门口,是娜塔莉亚的敲门声,这声音急切,王耀曾经在寝室听到过伊万无数次的提起他妹妹这种无端的黏人,今天才算是看到了现场。
      门口,娜塔莉亚的敲门声依旧响的急切,“哥哥”两个字不知道喊了多少遍。房间里,伊万挑逗式地把食指竖在王耀的嘴唇前,随后不易察觉的一笑,捂住了王耀的耳朵。
      “你睡着了,耀。”伊万那招牌式的笑容就这样挂在脸上,他的嘴角微微挑起,不知怎的,竟有些让人感到背后发凉。
      王耀识趣的没有说话,他挑了挑眉,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门外那急切的敲门声渐渐放缓,逐渐的消失了,伊万站起身,大踏步走到门口,转过脸来用口型告诉王耀“去听听她要说什么……”
      只是,王耀的神色看起来并不好奇,他仍旧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似乎是并不赞成伊万这偷听墙角的做法,他就那样倚着书桌冷眼看着伊万的举动。
      后来,在伊万的记叙里,娜塔莉亚的哭声响起来了,和女孩轻快爽朗的笑声一样,这哭声也是纯粹的透明的,大概是关于她,一个年轻姑娘的年轻的爱情的。
      这个休息日的小插曲在伊万的日记里并没有占据太大的篇幅,更多的细节在纸张的末尾被用蓝色墨水粗暴的划掉了。
      在伊万的日记里,也许他自己也没能意识到,一种明显的情感变化在纸页上流转。起先,这本日记里内容丰富,几乎像是拍电影一样忠实的记录着一整天一整天的生活,甚至在日记本的切口处还会给自己的日记来上几句评语,可是如今这样的内容越来越少,这样生活中的所谓琐事越来越少,或许就连伊万本人都没意识到这故事已经悄然换了主角,王耀的一举一动同时占据了他的日记里每一个边角和他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日记仍然是每天都有的,可是事却变得好像越来越少,每天那寥寥几行的内容,竟有很多以王耀二字开头,这样的日记持续了很多很多页,多到翻过一页又是一页,仿佛永远也翻不完。
      五月的第一天,那天是劳动节,他们一起去看了那棵白桦,刻着他们名字的白桦树。树长得很快,那两个名字的笔画也随着树的生长加粗加宽,及其显眼地出现在大概与王耀眼睛齐平的位置,也就是在这棵树下,伊万按了按王耀的头顶半开玩笑的说,“耀,它比你长得快多了。”
      那天的日记在一众日常的记叙中脱颖而出,它显得俏皮,可爱,更显示出一些年轻学生的特点了。
      在那页日记的最下面,伊万写下了这样的一段文字。
      “我曾经想过要忠实的记录自己的生活,可是我无法做到,关于他的一切,我总是不免在头脑中再次加工,即使这样做违背了我记日记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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