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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段往事 【十八】一 ...

  •   【十八】一段往事
      北国的冬天往往漫长而难熬,然而,就在这个漫长的冬天,他们之间那曾经隐蔽而难言的情愫在沉默中爆发了。这是旧历的新年,但是如今的苏联人仍然在依照着旧历的习俗过着这个新年。
      新年的学生汇演,一个自学院成立以来就存在的惯例,这些外国来的学生也不例外。于是在一个清晨,王耀从伊万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据伊万说这主意是他和托里斯他们一起想的,那样厚厚一沓剧本是伊万写的,拿到那一沓纸时的王耀神情写满惊讶,似乎是在惊叹伊万怎么悄无声息地多了这样一项技能。
      在一本正经地说完汇演的通知后,伊万忽然笑的有些不怀好意,他有些挑逗式地抬起王耀那张不像刚入学时常常跟着训练晒得那样黑的脸,这张脸已经在遥远的北境见过两年的冬天了,北国的风雪下,这张脸显得白净,红润,似乎是比之前的样子显得更健康更有精气神了。伊万捏着王耀的下巴,把那张已经初显坚毅却仍像个学生的脸放在眼光里仔细端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简直像是一个年轻的战士在细细端详自己刚刚发下来的带刺刀的步枪。王耀的眼珠也随着伊万手上的动作灵活地向反方向转动着,简直像是在与伊万作对。在那不怀好意的笑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伊万似乎也是端详够了,他用指关节捏着王耀的脸,笑着轻叹,“要是头发没剪,倒是可以演那个被救的姑娘。”
      王耀的脸腾得红了,眼睛却那样锐利地圆睁着,他迅疾地打掉伊万的手,背过身去不再理他了。伊万的手落了个空,于是触碰到了王耀后脑勺那有些发硬的发尾,那样乌黑的头发,这使得伊万想起了家乡那匹黑色鬃毛的小马,这小马几乎是陪伴了伊万的整个童年,直到他真正长成一匹哥萨克的战马,直到发生了战争。
      王耀的发辫,是在他离开北京即将上车时剪掉的,王耀给出的理由是“那样束着头发不好打理。”不过伊万在心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和亿万万人们群众一样,这是王耀在心里与那个旧中国的永恒的告别,即使他可能还会在束起他的头发,不过那就完全是出乎他的喜好和他骨子里透露出的近乎艺术家的天性了。
      王耀在剧本里演的是一个年轻的侦察兵,是一个穿梭在边境线上、奔跑在敌人管辖区内的精通多国语言的近乎天才的少年,他穿着最普通的北国农民的服装,装作是一个无辜的农民,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流浪者,在各个村庄打探不同的消息。这剧本将侦察兵少年几乎是神化了,就连王耀自己看了这剧本都要怀疑地问一下伊万,世界上真的可能有这样一个人吗?可是伊万站在他身后,他那样笃定地告诉他,“只要一个人的信仰足够坚定,他自己足够有勇气,这是可以实现的。”
      “当他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信仰,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人而战斗的时候吗?”王耀自言自语着,同时又像是向伊万发去了一句诘问。
      “我是这样认为的,那些共和国的战士们也是这样做的。”伊万的语气那样肯定几乎不容一丁点的质疑,甚至连同他几分钟前那种嬉笑的神色也荡然无存了,提起过去的那样长时间的战争,伊万,王耀,学院里的学生,老师,无一不是沉默严肃的,只有那天空中鸟照飞,云照飘,树林里小猫照常整日地睡着。
      于是这简短的话剧就这样排开了,和其他小组排的相比,他们这个话剧未免显得有些寒酸,几乎所有的演员找到的都是自己刚到院部时的旧军装,几件穿得久的,上面甚至还有几小块从里面垫着补上去的小补丁,娜塔莉亚比划着她新做的布拉吉,她有些失望,这样好看的为了新年特意做的裙子,竟然就这样失去了它的用武之地。排练的时候,娜塔莉亚几次有意地向伊万提到这个话题,只是从来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们的选题太过悲情,也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演绎不精,这个短短的话剧最终没能登上新年汇演的舞台,这个年轻的侦察兵也逃过了舞台上的逝去。
      伊万有些不服气,他把胳膊环在胸前,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学院最后的决定。
      王耀像往常一样并排和伊万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他悄悄捏了捏伊万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凑到伊万的肩膀处压低了声音说,“过去这些年,你的国家,我的国家都牺牲了太多的人,这个新年,我们一起等待和平也是一件乐事。”
      在王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本就闪着琥珀光的眼睛在此时更流露出新年的喜悦。那双浸过苦水的眼睛,此时里面写的是难以抑制的欢乐,这是王耀这十九年的人生里过的真正意义上的新年,一个真正除旧迎新的新年。
      在这个夜晚,王耀像是往年在家一样翻出毛笔,又在包裹里找到一小张红纸,这红纸,倘若是破开做对联未免写的太小了,伊万帮不上忙,只能抠着手指站在一旁,他看着王耀像是在画什么符咒似的用没沾墨水的笔在纸上笔画了半天,又这样折一下那样折一下,直弄得每个指尖都像是染了胭脂似的通红,他背着手站在桌边静静地看着,看着王耀的视线从室内挪向窗外,从苍蓝色的天空挪向一片灰白的土地,那沾着陈年的墨渍的笔杆时而横放,时而竖拿,甚至是被王耀咬在嘴里,最后,伊万看到王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把纸一横,那样醒目地写下一行浓墨的漂亮的字“万里山河归人民”。
      伊万个子高,几乎不用搭凳子就能把这横幅稳稳当当地贴在门框的上沿,这完全不像是旧时的对联,更像是学生时代教室里挂着的一句标语,一个口号,一个要让全世界人都知道的事实。这样的一句话放在以往只能是一句游行时的标语,如今它作为事实恒久地存在着了,伊万用他蹩脚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他看得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然也懂得王耀此时的心情,他仍是仰头看着这一行字,口中却问着王耀另一个问题,“小耀,许个新年愿望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这句话快于头脑先一步跳了出来,“我希望全人类的和平。”
      “会实现的,耀。”伊万粗糙的手握住了王耀如今骨节分明的手,“总有一天,总会实现的。”
      这一天夜里大雪几乎是一簇簇地从空中砸落下来,他们一起冒着风雪走在学校的小路上,路上不算泥泞,道旁的白桦替学生们遮去了太多的积雪。路灯下,娜塔莉亚那些艺术学院的女孩子们似乎是不怕冷的只穿着一条单薄的毛呢裙拍照,她们的手指几乎冻的发僵,连快门都按不动,可仍然站在路灯下学着电影里的样子青涩地摆着各样的姿势。这小相机是几年前德国产的,托里斯费了很大的力气弄来的,是一台可以手持的相机,不远处,相机的所有者正替姑娘们抱着她们厚重的外套。
      这样安静的夜晚,大雪几乎是掩埋了一切,声音,色彩,无用的情绪……似乎是魔力般使整个世界都只剩一片静谧的纯白,“瑞,雪,兆,丰,年。”王耀一字一顿地读着,在两个字的缝隙里,你能听到伊万轻声的跟读。大雪里,王耀的头发被染得花白,伊万的一头金发也混成了金银两色,两人谁也没提出要戴帽子,就这样任由大雪飘了满头,伊万伸手去拍,只摸到了王耀格外冰凉的发丝和在指尖瞬间化成水的雪的痕迹。
      他们在雪里走着,起先伊万只是牵着王耀的手,后来干脆把王耀整个肩都拦在怀里靠近心脏跳动的地方,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有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伊万在心里从一默数到十二,是真正的新的一年了,1950的第一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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