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朔风【三】
...
-
阿兰茨掀开帘子,此时孤陀的营寨内荒芜一片,旗帜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帐篷之间几乎没有人走动。
昨夜,孤陀仅剩的战士们在帐篷内喝酒,还唱了一夜的歌,那悲怆的歌声混杂着雨,打在阿兰茨的心上,一点点浇凉最后的希望。
早晨也是昏暗如夜,浓厚的乌云压在营寨上空,似乎昭示着——属于孤陀的太阳已随那位英雄首领而去,永远不会再升起了。
这时对面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图伦帖走了出来。
这是阿兰茨在下雨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亲,她美丽的面庞比往日瘦削了许多,少了几分母亲的温柔,多了几分战士的冷峻,身上那件绣有鹰隼纹样的战袍,让她并不很强壮的体型看上去伟岸且坚毅。
孤陀部落最后的勇士们紧随其后,他们挎着豁了口的战刀,牵着瘦弱不堪的战马,齐齐地,在营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
阿兰茨看到,男女老少在这支队伍中都集齐了,有用马头琴给他拉过曲子,总爱说笑话的巴桑爷爷;有在摔跤大会上拔得头筹,赢得少女芳心的哲鲁大哥;有长着大红圆脸,爱在河边唱歌的哈达姐姐;还有巴雅尔,那个经常把羊奶喝得满身都是,还咯咯傻笑的小孩。
言笑之声渐渐远去,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湿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但他们每个人的神色都无比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个存在。
图伦帖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回首朝阿兰茨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目光明亮如炬火,同她的性格一样刚烈。
像是被灼伤了一般,阿兰茨立刻低下了头,他害怕与母亲对视,害怕自己这幅懦弱的模样会让那双明眸蒙尘,害怕这些勇烈的战士用性命换来的,只是一个无用的废物。
英武的父亲,睿智的母亲,自己就像是这两颗优质树种上长出的烂果子,后人谈论起他们一家时,只会啧啧称赞父母的伟大结合,然后在提到儿子时皱起眉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阿兰茨不明白,英武如父亲也死在了乌月的手中,睿智如母亲也没能算到上苍的意图,他又应该如何去做,才能挽回这即将倾颓的一切?
似乎没有办法,一切都早已注定。
当他再度看向帐篷外时,图伦帖已经带着战士们离去。
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顿时消散,阿兰茨的嘴唇抽搐了几下,接着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
营内稀疏的灯火变成了一个个圆形光斑,在朔风中无声地跳跃着,仿佛是在送别。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
乌月大军已经围困白央寨十日。
贝勒图时常看到军士给姜羽送来信件,但如果是关于孤陀部落的情报,似乎并不需要这么频繁,毕竟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但若不是关于孤陀,那便只可能是从国都曜城来的信件。
想到这,贝勒图呼吸微滞,那只因为寒冷而藏在袖中的左手又往回缩去几寸,攥紧了绣有金色苏里草图案的狐裘,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苏里草,是祭司家族额尔德尼氏的象征,是乌月除了姜氏以外最高贵的姓氏,他们被称为神的使者,是唯一能与上苍沟通对话的圣洁血脉。
但是现在,那个喜欢打破常规的乌月主君,居然要以天神自居。
在贝勒图看来,这是王权对神权的嘲弄,是对她二十年来所学观念的摧毁,是新兴王族姜氏对古老贵族额尔德尼氏的宣战。
自乌月引入中原文化后,王权压过神权的趋势愈演愈烈,从小接受的教育让贝勒图不惧死亡,但她对这种信念上的崩塌感到恐慌。
“呜——”
营外传来雄厚的号角声,战士们用大锥击打牛皮鼓面,震撼人心的鼓乐冲天而起,战马齐齐嘶鸣,仿佛连空气都沸腾了起来!
贝勒图微微侧头,看到姜羽走出营帐,马倌为她牵来了一匹新的战马。
马儿通体雪白,每一根毛发都晶莹剔透,被乌云间泄出的几缕阳光镀上碎金,像是中原产的丝绸,又像是精致细腻的瓷器,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孤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带头的人是图伦帖。”
姜羽平静地说,尽管多次尝试,但贝勒图始终无法从她那双漆黑的眼瞳中看出什么情绪。
她身后跟着一批乌月族的战士,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喜悦,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一战过后,自己就会成为统一荒北的英雄,将爵位与钱财都收入囊中。
不论出身,皆以军功论赏罚,这些发现自己可以靠双手改变命运的战士们,是乌月强大的根本,也是姜氏撬动神权的底气。
看着这一幕,贝勒图终于明白,为什么姜羽出征时一定要带上自己。
如今曜城中除了王族以外最大的势力就是额尔德尼氏,为了防止大权旁落,姜琰让自己最看重的孩子姜羽离开了曜城,让她以解决阿古罗的名义执掌大军,并用一个誓言赋予她继位的合法性。
但这还不够。
继承人带着中央军远离国都,一旦王君在此时殡天,以额尔德尼氏积累的威望,完全有可能率领拥护者起事,控制都城,假传遗诏。
所以,姜羽在出征时带走了祭司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贝勒图,一旦身为大祭司的阿尔巴敢在曜城内有所动作,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收到女儿的项上人头。
这无法彻底杜绝额尔德尼氏造反的可能,但一定会让向来一脉单传的祭司家族有所顾忌,甚至内部分裂。
此刻姜羽的马鞍上正挂着一柄中原环首刀,那纤长挺直的刀身与草原民族常用的弧刀不同,简洁而锐利,让贝勒图感到脖颈处传来一线凉意。
她立刻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望向天空。
贝勒图这么做,本是想寻求一些心安,可细看之下,却诧异地发现,如今荒北即将平定,但那颗象征着太平之世的明徽星反而更加暗弱。
“姜……公主。”
贝勒图下意识地想唤姜羽。
但她转过头却看到,自己曾经的同窗好友已经骑上马,手中冷冽的刀锋猛然高举,撕裂空气,在朔风中长啸。
经过反复折叠和淬火后的钢,像是一泓冷泉,映出乌月战士们眼中的光,那些光芒汇聚于一处,流淌在刀锋之上,最终将随着杀戮之舞化作烈火,吞噬整个草原!
“杀!”
“杀!”
“杀!”
贝勒图愣住了,她听到姜羽的战吼,在那么多的乌月战士中,显得无比清晰。
这个几乎不会与激烈情绪沾边的人,这个永远冷静理智的人,此刻却像是一头发怒的狼王,即将带着狼群,撕碎阻拦自己的一切!
震雷般的马蹄声响起,朔风卷着沙尘,如刀子般刮过贝勒图白皙的脸颊,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姜羽的背影,强烈的恐惧之下,似乎还在隐隐地期盼着什么。
但姜羽没有回头。
……
黄昏时分,阿兰茨登上哨塔眺望。
头顶的云层吸饱鲜血,黏稠到几乎无法流动,足下的草地褪去青色,无需低头,浓烈的焦臭便扑面而来,粗暴地钻入鼻腔,让他有一种近乎溺水的窒息感。
刺目的红与诡异的黑拼凑成整个世界,而在二者的交界处,一抹赤金色洋洋洒洒地铺展开来,像是夕阳破碎的尸体。
一个黑影从火光中走出,皆着是两个,三个……阿兰茨多么希望那是母亲的队伍。
黑影越来越多,沉默着靠近营寨。
“咴——”
嘶鸣声划过满是鲜血的夜空,终于,负责举旗的兵士冲出火海!
他所骑的战马双目通红,飞扬的铁蹄践灭烈火,也狠狠地踏碎了阿兰茨的希望。
那是乌月的旗帜。
那轮黑色的弯月被血浸透,其中有巴桑的血,有哲鲁的血,有哈达的血,有巴雅尔的血,还有母亲图伦帖的血,在浓墨般的玄色中绝望地翻涌,狂舞,最终化作万根锐利的毒针,刺入阿兰茨的双眼!
他感到这些毒针在体内搅动着,正在剥离自己的骨和肉,每根脆弱的血管都被细细挑出,剖解,毫不留情地展开,赤裸裸的暴露在寒风中。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流淌着懦弱与苟活的脏血,那从杰出母亲的子宫中带出的血液,竟是如此不堪。
不知何时,走在最前方的黑影已经来到了营寨门口。
战马雪白的皮毛染成了微红色,肩胛上遍布惊心动魄的血痕——那是擦刀留下的脏污。
姜羽提着那把环首刀,缠着布条的刀柄已经被血浸染得黏滑难握,她抬头望向哨塔上的阿兰茨,那目光像是在看一条狗,准确说,是一条变成狗的狼。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在那张被图伦帖的弯刀划出骇人伤口的脸庞上,显得阴森可怖。
“好久不见,阿兰茨。”
……
阿兰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姜羽面前的,似乎是被人拖行着,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姜羽从军士手中接过帕子,捂住脸上的伤口,低声笑道:“她真是个勇武的战士,只差一点,我就回不了曜城了。”
阿兰茨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这时姜羽的声音逐渐变冷,像是夹杂着尖锐的冰棱:
“还记得吗,以前在学宫的时候,苏玛主君的儿子莫日根险些用弹弓伤到了我的右眼。”
“当时我就把他的头按进了水桶里,如果不是贝勒图拦着,那天莫日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这种感觉,所有敢威胁我性命的人,都将遭到极为可怕的报复。”
话音落下,冰冷的刀刃贴在了阿兰茨脖颈上,上面那属于母亲图伦帖的血并未干涸,似乎还带着余温。
阿兰茨感到姜羽的刀刃已经割破了自己的肌肤,血液顺着脖颈流进衣袍中,他闭上眼,心想,或许这样死去也是一种解脱。
但在最后一刻,姜羽的刀停下了。
阿兰茨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他猛得睁开眼,看向那个修罗般的女人。
姜羽脸上的笑意愈发可怖,她把刀立起,慢慢抽回,用阿兰茨颈侧的皮肤擦净刀身,把图伦帖的血留在了她儿子身上。
“这是我们从中原学来的说法,要用仁爱代替杀戮,杀死投降者,会招致上苍的惩罚。”
“所以,从今往后,作为乌月的臣民好好活下去吧,阿兰茨。”
说罢,姜羽一夹马腹,向营寨内行去,没再留给阿兰茨任何一个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