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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朔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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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月大军进驻白央寨的当晚,那条直通山脚的河完成了它的使命,彻底断流。
孤陀的遗民们被这神迹般的变化所震慑,纷纷沉默着地低下头,不敢再抬眼直视那支代表着苍天意志的军队。
姜羽带着贝勒图和几个随从,穿过一顶顶帐篷,最后在悬挂着鹰隼旗帜的首领大帐前停住。
刚刚下马,门帘缝隙中便传出一道响亮的啼哭。
“哇——”
孤陀的遗民们齐齐停下手上的动作,望向大帐,眼中的惊骇再也无法隐藏。
姜羽伸出去拉门帘的手猛然顿住,然后缓缓收回,搭在了刀柄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过身,用眼神示意随从先行进入查看。
几人进去后不久,门后变传出了女人凄厉的嘶喊声,接着是肢体碰撞,扭打的声音,衣物扑起风尘,吹得门帘微动。
“噗呲”
动静渐渐弱了下去,刺目的暗红色从缝隙间蜿蜒而出,流淌到姜羽面前。
门帘被掀开,随从提着带血的刀走出大帐,身后拖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干瘪的身体裹在宽大衣袍里,在地上拖出道道血痕,袖中伸出的双手干枯如鸡爪,却紧紧地攥着一把刀,刀锋在月光下白得耀眼,应是打磨了许久。
人群中传出低低的惊呼:
“甘达哈玛!”
哈玛,是指在战争时期负责照看孩子的人,多是由失去亲人的寡居妇人担任,而甘达就是孤陀部落最年长的一位哈玛。
姜羽没有看她,只是问:“那道哭声是怎么回事?”
随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襁褓,双手捧起。
姜羽看到了这个孩子的脸——
他没有右眼。
姜羽并未惊讶,只是微微蹙眉,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问道:“这就是那个被称为新升太阳的孩子,格南?”
白央寨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回答姜羽的问题,生怕格南的存在会触怒这位乌月储君。
“要杀了他吗,公主?”
随从说:“只要他还活着,这里的人就总会想起阿古罗。”
闻言,姜羽把目光从格南脸上移开,望向说话的随从。
他叫格日勒图,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姜羽曾在曜城的乐赛罕酒肆中见过他的妻子白音,这个强壮丰腴的女人常常坐在炉火边哼小曲,一个和格南差不多大的女婴依偎在她宽阔柔软的胸膛上,小嘴吮吸着乳汁。
姜羽看到这一幕时,还问白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喂奶,公主。”
“她不能喝羊奶吗?”
“当然可以,但给她喂奶,我很高兴。”
说罢,白音又哼起了歌,脸庞被炉火照得金灿灿,像是成熟的麦子,连带着歌声也飘散出诱人的醇香。
“格日勒图,如果我杀了他,这里的人就会忘记阿古罗吗?”
姜羽说着,抬眼扫视着孤陀部落的遗民们,目光所到之处,人们如风中野草般低下头,真实情绪只有大地能看见。
格日勒图无言以对,也低下了头,此时格南停止了哭泣,冲男人笑起来,那笑声在荒凉的营寨上空回荡,像是一串在风中晃动的铜铃。
姜羽从他身边走过,轻轻地留下一句:“如果他们会忘记,那就不配当乌月的臣民。”
……
崇和二十五年,草原上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倒在了乌月大军的铁蹄之下,时隔二百五十四年,荒北之地再度迎来统一。
就在初春的寒冷即将褪去,牧场披上嫩绿新装时,乌月王君姜琰收到孤陀投降的捷报,并露出了自卧病在床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等医师再度进去查看时,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已经带着笑意合上双眼,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神荒纪·北国志·贡达汗传》
贡达,在乌月语中代表着勇武,听到这个尊号时,姜羽正在回军的路上。
“你觉得如何?”她问。
贝勒图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姜羽是在问自己。
她攥紧了缰绳,斟酌许久,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大君自然是草原上最勇武的英雄。”
姜羽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此时原野尽头升起一股尘埃,伴随着马蹄声,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姜羽抬起手,示意停止行军,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帽上插着长翎的传令官。
他的脸庞沾染鲜血,清澈的双眼被惊惧所笼罩,胯下战马拖着满身的羽箭竭力奔跑着,最终在距离军队不远的地方倒下了。
传令官在地上滚了几圈,几乎是爬着来到姜羽面前。
姜羽没有问什么话,只是让人将他带下去,回头望了一眼贝勒图。
贝勒图低着头,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那道目光很快移开了,没有多做停留,但贝勒图依然低着头,身子因恐惧微微颤抖,她似乎感到那冰冷的刀身也贴在了自己的颈侧。
她听见姜羽笑了一声,说:
“等到了曜城,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内,队伍留在原地休整。
军士们不知道那个传令兵带来了什么消息,姜羽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只是整日呆在营帐内。
贝勒图与她住在一处,这日夜晚就寝时,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帘布。
紧绷的神经让贝勒图无法入睡,直到夜深人静时,她那带着血丝的眼睛依旧不敢合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一方映在帘布上的白色月光。
月光勾勒出姜羽退去戎装后的身影,此时的她没有腰挎长弓,手持刀戟,身体失去盔甲的保护,只披了一件靛蓝色的里衣。
那身影看上去无比脆弱,似乎随便一个无名小卒都能取她性命。
贝勒图屏住呼吸,攥紧匕首的手藏于枕头下方,她知道,眼前的一幕不过是表象,即便对方赤手空拳,自己也绝不是姜羽的对手。
草原的夜寂静无声,许久之后,月亮躲进云层,映在帘布上的轮廓逐渐模糊。
贝勒图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她松开被冷汗浸湿的匕首,翻过身,闭上酸涩的眼,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水被锁在眼眶中。
……
姜羽睁开眼,望着营帐顶部的乌月标志。
她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出征的前的事。
那日在王宫大殿内,面对征讨孤陀的任命,姜羽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一人愿意主动站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如今乌月的王位随时都有可能空缺,这个时候,留在王都才有竞争的资格。
但作为姜琰最看重的孩子,姜羽却在此时站了出来,并许诺,会在春天到来前攻克孤陀。
对于这个决定,支持姜羽的大臣们都苦劝她留下争夺王位,孤陀的事可以容后再议。
但姜羽却说:“这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部族,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地消灭他们,待阿古罗重整旗鼓,再想攻克,便是难上加难。”
“请诸位放心,江山和王位,我皆唾手可得。”
现在想来,当时在场的众多皇嗣中,只有寥寥数人听出了父亲的意图,那就是离开曜城,脱离额尔德尼氏的威胁。
很少有人能在乌月即将一统荒北时察觉到王权身边潜在的不稳定因素,频繁的捷报带来了一种可怕的副产品。
狂妄。
在这群被狂妄占据头脑的人中,姜羽是清醒的,除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是清醒的。
她的大姐,姜岐。
姜岐不如自己的二妹文韬武略,但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对于额尔德尼氏的野心,她早就有所察觉。
但姜岐并没有接下任命,离开王都,一是因为她并不懂排兵布阵,未必是阿古罗的对手,二是因为,她手中掌管着保卫王权的最后一道防线——
三千禁军。
这三千禁军完全忠于姜岐,不可能被额尔德尼氏渗透,如果他们真的在曜城造反,那这三千人就是政变军最大的阻碍。
所以姜岐不能离开,哪怕有着被叛军击败的风险。
姜羽还记得自己出征时,这个关系不算很亲近的长姐站在门楼上朝自己挥着手,她挥得很用力,好像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告别。
……
翌日清晨,姜羽下达命令,要军队开拔,前往草原东北部的贝伦寨,那里的丹达部落发生了叛乱。
丹达不是个小部落,但也不算很强大,姜羽派遣手下的将领玛吉带兵前去平叛,自己则带领剩下的军队继续前往曜城。
“公主,我们为什么要分兵呢?”
营帐内,将领乌仁娜问姜羽:“如今国都情势危急,阿尔巴率众攻打王宫,大公主正在苦苦支撑,我们为什么还要分散自己的力量?”
姜羽把目光从曜城布防图上移开,侧头看向她,问道:“你觉得阿尔巴能号召起多少人?”
乌仁娜想了想,说:“祭司家族被允许拥有私人护卫,除此之外他们还有许多拥护者,这无法计量。”
姜羽又问:“你觉得曜城的防御工事如何?”
乌仁娜道:“曜城是请中原人建造的,规格不弱于兖国的坚城易阳,禹州。”
姜羽笑了笑,说:“你知道得很多,但还不够多。”
“乌月允许额尔德尼氏有私人护卫,与之标配的是私人武库,但这种小型武库最多只能武装一千五百人,也就是说,不管叛军有多少,真正可以对禁军造成威胁的戴甲士兵只有一千五百人。”
“至于曜城的城防,它确实是按照中原城池的规格建造,但荒北终究不及中原山川纵横,在平坦的草原上,曜城几乎无险可守。”
“而且因为运输困难,当初建造曜城时,采用的是从荒北石山中开采的砾灰岩,这种石料的硬度在潮湿环境下会降低许多,而最近正是草原上除了夏季外最潮湿的时节。”
乌仁娜听得有些发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公主的意思是,那些叛军根本不足为惧?”
姜羽又将目光移回了那张布防图上,说:“当然,我真正要担忧的,是军中那些有家人亲眷在曜城内的将领,和刚刚收编的草原各部降卒。”
被这么一点,乌仁娜恍然大悟:“所以您并没有告知那些人国都发生的事情,而是将他们派去平叛,以稳定军心,自己则带着亲兵返回曜城!”
“没错,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曜城。”
姜羽说着,拿起沙盘上代表军队的马头棋子,放到曜城模型的上空,接着一松手。
“咔嚓”
那面印有苏里草纹样的旗帜被砸断,压在了棋子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