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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朔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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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法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刺客执行任务,同行军打仗一样,其核心皆是等待二字,而等待过程可以很长很长,曾有刺客为了杀死目标,在他身边等待了整整三年,才等到一个绝佳的机会。
即便是神明也有偶尔打盹的时候,刺客要做的,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然后弑神。
陆玄凝的运气不错,三个月的蛰伏后,机会到来了。
一直按兵不动的姜羽对孤陀发动了攻击,出乎阿古罗意料的是,这位乌月公主选择了一种几乎疯狂的战法——率兵直扑孤陀部落的大本营,白央山。
疯狂之处在于,姜羽把自己的补给线彻底暴露了出来。
乌月在荒北是一支特殊的势力,他们像中原人一样学习经史礼法,穿中原王朝的服饰,在南境那些土壤较厚的平原地带种植小麦,甚至把姓氏“万矣”改成了“姜”。
他们在行军打仗时,不会像其他部族的军队那样抢掠当地居民的粮食,而是有着专门的运粮队伍。
因此,只要阿古罗此时攻占勒朗河,乌月大军就会陷入断粮的困境。
示敌以弱,这是阿古罗的第一反应,但是新的情报很快传来,乌月大军势如破竹,姜羽此番确实调动了全部的主力。
英武的首领立刻做出了决定,突袭勒朗河,切断乌月大军的补给线。
行动的过程非常顺利,孤陀的勇士们高举战刀,砍向毫无防备的运粮队伍,草原上罕见的小麦从沙袋中漏出,像是一粒粒金豆。
勒朗河畔的草地上,阿古罗捡起一把小麦,看着它们从手指的缝隙间掉落,无比认真地说:“我们曾经鄙视吃这些东西的人,认为只有失去尖牙利爪的牛羊,才要依靠啃食草木为生。”
“但是现在,吃草的羊打败了吃肉的狼,这是不争的事实。”
陆玄凝将左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说:“可是首领,羊,马上就要饿死了。”
阿古罗没有说话,一场胜利似乎近在眼前。
战士们多日来紧皱的眉终于舒展开来,他们纷纷从马鞍上解下酒囊,纵情豪饮,那浓烈的美酒像是小刀刮喉,迸发出酣畅淋漓的痛快。
向来治军严明的阿古罗没有阻拦或者呵斥,他知道这个部落已经被乌云笼罩了太久,迫切需要一场彻底的发泄。
这时陆玄凝动手了。
玛格,一种雕羽制成的披肩,在草原上,它是英雄的象征,迄今为止,荒北只有两个人得到过这份荣耀。
一个是带领族人在草原安身立命,率先畜养牛羊,驯化马匹的吐贺漆;一个是首次统一草原各部,逼得中原王朝南下的秃发宛博因。
现在,陆玄凝将玛格戴到了阿古罗的脖子上。
致命的部位被人触碰,阿古罗本能地警惕起来,但陆玄凝说:“部落中的孩子亲手射下花雕,为您制做了玛格,他们会希望看到您带上这个凯旋。”
孩子,这个词让阿古罗放松下来,他摸了摸那棕黄相间的柔韧雕羽,眼前浮现出了两张脸,一张是格南稚嫩的脸,一张是母亲那饱经风霜,却无比坚毅的脸。
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里,母亲那日苏用马杆撑起外袍,在草地上支成一个小帐篷,抱着他坐在里头,自言自语:“阿古罗,你会成为英雄,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你有我这样的母亲。”
“等你长大了,就去告诉他们,你的母亲是个妓女。不要隐瞒,也不要羞耻,告诉他们,是一个妓女培养出了你,一个妓女,一个看似最没资格当母亲的人,教出世上最英雄的孩子!”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阿古罗又想起了阿兰茨,他不禁苦笑,一个妓女教出了一个英雄,一个英雄却教出了一个庸人,这么看来,他不如母亲。
眼前格南的脸似乎和幼时的自己重合起来,此时阿古罗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是啊,还有格南,那只与他一样残废的右眼,似乎意味着他还可以为孤陀做最后一件事——
教出第二个英雄。
阿古罗如今三十六岁,他完全有时间和精力去……
雕羽之下,一抹寒芒飞逝!
刹那间,刺骨的凉意自颈间扩散至全身,阿古罗瞳孔微缩,看到一股红雾正从视野底部升腾而起,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迅速从灵魂中抽离了出来。
母亲的脸,格南的脸,阿兰茨的脸,都被笼罩在那层红雾之下,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存在于世上。
“砰”
身体倒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阿古罗用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看到了夺走自己性命的东西。
剑,柔软到极致的剑,穿插进玛格的层层雕羽中,如毒蛇一般,给沐浴荣光的英雄以致命一击。
阿古罗看到,那条蛇喷溅的毒液漆黑如墨,像是母亲离世那晚的寂夜,像是姜族旗帜上那轮玄色的月,像是战死士兵不愿合上的空洞眼瞳,像是梦碎之后的无尽深渊……这一切再度笼罩了他,笼罩了孤陀。
死了。
孤陀的英雄死了,死在庆祝胜利的时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人群的欢呼甚至没有来得及停止,陆玄凝就已经带着阿古罗的头颅离开。
……
“真是精妙的暗杀,刺客。”
看到陆玄凝手中那带血的布包,姜羽赞叹了一声,然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阿古罗是个怎么样的人?”
陆玄凝低头,把神情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答到:“他是个完美的人。”
姜羽道:“可是他死了。”
陆玄凝:“他死于自己的柔情,一个既果决又柔情的人,当然是完美的。”
姜羽挑了挑眉毛,又问:“那我呢?”
陆玄凝抬眼望向这位乌月公主,这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雇主,未来的荒北之王。
姜羽的身形是高大的,那是万矣氏的优良血统,她长发半挽,像中原人一样用冠和簪束起,末端又像草原民族一样结成花辫,常年征战让她脸上的皮肤不再细嫩,五官端正清隽,兼具武将的锋利和文臣的儒雅,眉宇间敛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杀气,令人遍体生寒。
陆玄凝看着姜羽,说:“你也是个完美的人。”
姜羽笑了:“怎么说?”
“你没有柔情,冷酷果决到极点,当然是完美的人。”
“可你方才还说,阿古罗既果决又柔情,是个完美的人。”
“是啊,这世上的完美何止一种呢?何况这只是我所认为的完美罢了,若是牵一匹马来看你,它也会觉得,你不如它的配偶完美呢。”
陆玄凝说罢,便再次低下了头,虽然是吐露真心,但她觉得自己方才似乎有些太大胆了。
姜羽是乌月最骄傲的公主,她继承了父亲的杀伐果断,她想杀的人,多活一刻都嫌碍眼。
但姜羽并没有跟陆玄凝计较。
她解开那个包裹,不顾血腥地拿起那颗头颅,绕着营帐走了一圈,让所有将士都看到,都看清,这是孤陀的英雄和信仰,阿古罗。
脖颈处流出的血滴落,随着姜羽的步伐,在地面上画出诡异的纹路,像一条条赤红色的大蟒围绕在她脚边,看上去邪恶又唯美。
她笑着说:“将士们,阿古罗是个英雄,为了表达对他的尊敬,请不要对孤陀有任何怜悯,让他们像真正的战士一样死去吧。”
……
事实上,哪怕亲眼看到了首领死去,孤陀的战士们也并没有立刻崩溃,而是继续控制着勒朗河,不让乌月大军获得稳定补给。
但睿智的统帅从不会置自己于险境,姜羽选择了一条特殊的行军路线,一条近到可以无需补给的行军路线。
那日中午,姜羽带领大军,来到地势险峻的岩谷道前。
这是草原上罕见的险山,以陡峭难行而闻名,它像是大地交错的獠牙,包围起天上那轮太阳,几乎要将其吞噬入腹。
鹰隼在崖壁上筑巢,狼群在怪石间穿行,几缕苍白的阳光穿过迷雾,像是浸染毒液的蛛丝,在空气中弥散开,对食肉野兽的本能恐惧让胯下战马焦躁不安,不停地用蹄子刨地。
姜羽沉默着拉紧缰绳,带着战士们踏入了这条从未有军队涉足过的岩谷道。
遇到狼群,就杀狼吃肉,遇到陡坡,就用羊毛毡裹住身体跳下去。
“嘶——”
许多战马不适应这样的地形,摔伤了腿,跪在地上悲惨地嘶鸣着,战士们纷纷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唯有姜羽没有转头,她走到自己的那匹黑马身边,此时这只美丽的生灵摔断了一条前腿,正半跪于地上,鼻孔急促地喷着气,墨玉般的眼瞳中流露出痛苦与悲伤。
姜羽想起成人礼那日,马倌牵着父亲送的黑马来到自己面前,那时它的鬃毛上系着靓丽的彩色丝带,弯下一条前腿,向乌月最骄傲的公主行礼。
“噗呲”
不带丝毫犹豫,姜羽拔出刀,结束了马儿的痛苦。
随后她面不改色地命令全军,杀死受伤的马,把它们的尸体堆在坡下,给后来的军队当肉垫。
五天后,乌月大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白央山脚下,比孤陀军所预想的快了整整一个月。
白央山的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姜羽命人将阿古罗的死讯用羽箭射入部落内,匆忙继位的阿兰茨听到这样的噩耗,吓得脸色惨白,当下就动了投降的念头,所幸被他的母亲,阿古罗的妻子图伦帖拦住。
因为此时的孤陀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勒朗河依旧被把守着,只要坚守不出,他们有希望熬走乌月大军。
图伦帖是个聪慧的女人,但在这日清晨,姜羽看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迷幻绮丽的云潮,似鱼鳞般层层叠叠,温柔地漫过原野。
她对将士们说:
“要下雨了。”
不久后,暴雨从天而降,扎雅湖的水位暴涨,一条直通白央山脚的河形成,营寨中的人们看到这样绝望的一幕——
一艘艘木制小艇载着补给,去到乌月大军的军营中。
当夜,无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