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夜归人》借月共归途

4、往年往事往怨

　　崔茯苓一阵无语，道：“你可不可以分析一些有用的啊？”

　　“有用的？”凤时笙仔细回忆了一下，道，“你们说，既然印月星最先一步来到千寻塔，那他现在会不会也在这里？”

　　宋汲蓝道：“有这个可能。”

　　崔茯苓看着结结实实的岩壁，她们发现宋汲蓝的地方已经山洞的最底部了，不可能再深入。

　　这山洞里什么也没有，想要有所突破，就只好出去看看了。

　　崔茯苓问：“我们要出去看看吗？”

　　凤时笙的看法和她不约而同的相似，道：“我没有异议。”

　　宋汲蓝本来就很乐意听崔茯苓的话，当然也不可能反对。

　　凤时笙她们刚来的时候，山洞外又是雨，又是雪的。

　　可现在再到这里，却是不一样了。

　　雪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就连他们跳下来后，地面都是湿润的。丝毫没有下过雨雪的痕迹。

　　天是阴沉的，乌云遮天蔽日。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片桃园。

　　下山的路上，一切正常，轻松至极。七月里，桃花盛开的极娇艳，也极诡谲。

　　宋汲蓝跟在崔茯苓身旁，，道：“这里的主人倒是雅致的很。”

　　没人接话。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只有花，土，叶，没有风，没有声音。

　　崔茯苓道：“我来的时候和凤时笙是在同一个位置，只有你，是单独一个人。”

　　“我可没有问题啊，”宋汲蓝莞尔，“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子夜城主本人。”

　　“废话，我当然知道。”崔茯苓道，“我是问你知道自己添麻烦了吗？”

　　“对不起了，我不是想着有危险带你走吗？结果你不和我一起，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好中途回来找你喽。”

　　凤时笙这时才注意到，虽然无论宋汲蓝和谁说话都是彬彬有礼，但和崔茯苓说话的时候会更加小心翼翼。

　　而崔茯苓面对他的时候，似乎会更善于表现出一种恶劣的态度。

　　由此可得，二人之前应该交情匪浅。

　　凤时笙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桃花树，道：“桃树常常被用于镇压邪祟，在七月让这么大的一片桃林馨香如春，所要消耗的法力必然不一般，这下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总之不会是好东西。”崔茯苓道，“你们说这下面会不会还有一层幻境？”

　　所谓幻境，一共分为两种。一种是创造者依靠法力虚构出来的，另一种，则是缔造者仿照现实构建出来的。

　　若是遇到无法直接镇压的怨灵，稍强大一些的修士就会选择直接将其拉入由自己主导的幻境，于幻境中将其镇压。

　　在这一类幻境中，除了空间，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真实存在的。理所应当的，要牺牲的法力就会更高。

　　对于更厉害的修士来说，多重幻境也不是不可能。

　　一层用于困住妖邪，一层用于镇压，是其中最为常见的形式。

　　“多半是了。”凤时笙道。

　　崔茯苓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难搞了。”

　　宋汲蓝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没从崔茯苓身上离开过，嘴角噙笑，眉目舒展，满含柔情。

　　空中有点点桃花飘落在宋汲蓝的发冠上，更加动人俏丽。

　　不过只停顿了一小会儿，就被一只白皙的手取下。

　　宋汲蓝看了看手中娇嫩的花瓣，道：“这里的桃花开真好。”

　　本以为崔茯苓会一本正经的让他想想有用的东西，可谁知道一抬头，周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空灵的声音从上下左右裹挟而来，似男似女，如梦如幻，道了一声：“城主大人——”

　　最后的“大人”二字，那人拖得极长，刻意加重的语气令宋汲蓝心头为之一颤。

　　不过这一颤并未维持多久，就被宋汲蓝微扬的唇角替代，道：“阁下这么喜欢把人突然弄走，何不一开始就将我们分开，岂不是更加省事？”

　　“不一样啊，不一样。”那人发出一句沉重的叹息，道，“你忘了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了吗？可都十七年了啊。”

　　宋汲蓝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那一年，尽心布置过的行宫清澈透亮，四面如水晶，玲珑剔透，亦如女孩的内心。

　　小小的女孩拉着他的袖子，宋汲蓝笑着弯下腰，宠溺地任由女孩牵着他往前走。

　　这个笑，热情洋溢，与世人所见的，名扬天下，温润如玉的宋汲蓝，是一番全然不同的风景。

　　殿内，供奉着一座神像。

　　这神像是一位女子，衣着不像其他神像一样华丽，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衣，手里抱了一尊再普通不过的七弦琴。

　　称得上是一个婉约清丽，姚姚蓁蓁的美人。

　　这里供着的，是弥芥仙子。

　　女孩抬头睁大眼睛，使劲看着这尊神像，好像要把其死死印在脑子里，道：“这位姐姐是谁啊？”

　　“是弥芥仙子，一位神祇。”宋汲蓝笑着答道。

　　“神祇？”女孩眨眨眼，懵懵懂懂，问，“那她飞升成仙人了吗。”

　　宋汲蓝半严肃，半玩笑道：“他们都说她飞升了，但其实不然。”

　　“哦？”

　　“她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

　　女孩更加奇怪了，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但这确实是这位仙子真真正正的结局，是她不想让世人知道，却又想让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知道的结局。”

　　“好吧，”女孩道。

　　画面一转，火光漫天。

　　尖叫声打破了以往的宁静。

　　高楼崩塌，烈焰将行宫焚烧殆尽。鲜活的生命于此逝去，变成空中漂浮着的火星、飞灰。

　　还是那尊神像跟前，只不过那尊弥芥仙子像已经损毁，头颅断裂，安静地躺在神像的脚旁。

　　她救不了这里的人。

　　宋汲蓝紧紧把女孩抱在怀中，双腿因为灵力透支，变回了原先长长的、竹叶青色的蛇尾。他有预感，自己恐怕会在这一天，像被毁坏了的神像一样，轰然倒塌。

　　多活了这么多年，他当然可以在这里倒下。

　　可是，他的爱人怎么办？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他前世死去的，今生尚未成年的爱人该怎么办？

　　自己的生命早就在漫长的时间中变得麻木，不值一提。可她的生命是初雪，是飞花，是未来的韶华鲜衣。宋汲蓝无法容忍她死在这个痛苦的地方。

　　宋汲蓝满是鲜血的手将女孩抱起，开始挪动着向前走。

　　这里已经不可能会有人来拯救他们了。

　　所谓的救世主，不过是临死的，苦命的人们的美好幻想。

　　人身处于苦难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那一夜的天空中没有星星，或许是被滚滚的浓烟遮挡住了，亦或许是正在为死去的生灵而流泪。不过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生活燃烧着的火焰正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的凝结成一点，代替了天上的星星。

　　这是希望汇成的一点。

　　可宋汲蓝再也走不动路了。

　　前方的树林中传出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宋汲蓝蓦然抬头，看见一个少年人，怀中还抱着一个穿着绣花袄子的姑娘。

　　姑娘脸颊潮红，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眼瞧去，就知道是发了高热。要是再不医治，恐怕是不行了。

　　“青娘，”少年人道，“坚持住，一定会没事的。”

　　名叫青娘的女子艰难的睁开眼，喘气声比说话声还大：“薛郎，不必再管我。”

　　月色下，四个人的处境居然出奇的相似。

　　“我或许可以救她，”宋汲蓝道，“一命换一命。”

　　那位“薛郎”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盘着一只人兽蛇身的怪物，吓得直接忽略了宋汲蓝说的那句自己可以救她。登时后退十几步，抖着身子，道：“不……不许伤害我家娘子。”

　　宋汲蓝看他这副样子，无奈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救她。”

　　“不过，”宋汲蓝道，“要你一命换一命。”

　　“只要你能救我家娘子，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薛郎道。

　　交易成立。

　　宋汲蓝如约用自己的功德救活了青娘，薛郎也真的如约兑现出了自己的生命，被宋汲蓝吸干了全身的精血。

　　事后宋汲蓝将青娘按照薛郎的遗嘱，趁着她昏迷的时候送回了一间茅草屋内。留下信件，伪装成自己不堪贫困，和大户人家小姐私奔的假象。

　　做完这些事情，二人就回到了子夜城。

　　对于这位薛郎，宋汲蓝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要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一个普通的人族根本就救不下自己的命。不过好在，薛郎并不是一个人族。

　　他是一个魔族。

　　而且，是一个拥有着纯正魔王血统的魔族。

　　这一点，在宋汲蓝看见薛郎的第一刻，他就凭着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发现了。

　　“一个在族中血统如此尊贵的魔族，竟然会混成这个样子，倒也是稀奇。”

　　宋汲蓝不想思考薛郎混成这个样子的原因，这对他而言早就是前尘往事了。

　　眼下现在这个人，才是最麻烦且难以对付的。

　　明明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印月星是薛郎和青娘的儿子，明明自己是在经过薛郎同意后才杀了他的。

　　这个人却还是要揪着不放。

　　这一点是宋汲蓝最无法理解的，纵然他过了几百年，但人就只是人，妖就只是妖。他也会和很多妖一样经常无法理解人类的举动。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你知道我在生气，”那声音悠悠道，“你违约了。”

　　“原来阁下是因为这个？”宋汲蓝认真回忆了一下道，“可阁下也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她，当初那么危险的情景，按阁下的意思我又该怎么办？”

　　宋汲蓝很久以前确实答应过一个人从此不犯杀业，可那也是建立在那人帮助他、给予他更多时间保护她之上的，如果她死了，一切皆是空谈。

　　为了她，自己可以不计后果。

　　哪怕自己以前被打败过，而且输的很惨，也没有关系。

　　因为他很早就知道，被世界打败并不算是被打败。

　　至少知道了失败的意义，有了变强的意义。

　　就像现在他所认为的一样。

　　无法阻止的现在就是最好的现在。

　　以后也会一样。

　　正在盛放的生命和正在消逝的生命都叫做生命。

　　失败的自己和成功的自己都叫做自己。

　　“她们人呢？”宋汲蓝问。

　　“放心吧，她们不会出问题，倒是我们，可以乘此机会好好谈谈心，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