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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女侠 你是照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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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理解慕潇湘的痛苦,同样,没有人能够体会她精神上所经历的崩溃。
她所经历之事,足以使人发疯,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做出任何一种“不正常”的举动、癫狂的行为。
她从小到大所经历的无穷无尽的苦痛和丑恶,已经在最大限度地刺激着她,似乎桩桩件件都试图在逼迫她做出一个违背她善良的本性的选择——让她成为一个坏人。
亲爹和后娘虐待她,村里的地痞流氓仗势欺人侮辱她,身边的左邻右舍表现出了极端的冷漠,命运不断地给她施压,她身体和精神上的疼痛随着岁月流逝非但没有减少,还渐渐加大,只要一天没有痛苦,命运就会换着花样地给她新的痛苦,让她迟早有一天要么发疯再也受不了了,让她选择去自杀,要么就是逼她拿出一把刀来,把她恨的人杀了!
她无数次想过去死,但是她心中始终相信好人不会被命运对待以如此不堪的结局,世间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回报、这个对世间和世上的人没有任何恶意的她。
她要的不多,只是公平,哪怕只是很少的、相对的公平,拜托命运、拜托世间、拜托人们,给她一点,就一点点也好,不要这么逼她发疯,逼她做出违背她善良本性的选择,好不好!
没有,她没有得到这样的回报,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待遇。
她要求很高吗?很高吗!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这样子逼迫,这样子欺压,这样子侮辱!她的善良是罪吗?善良是错的吗?如果说善良没有错,不是一种罪,那么为什么善良的人最后下场会像她那样,悲惨,绝望,被逼到要疯狂,才能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这就是这个世间最后给她的回报和答案。
她真的感谢这个世界,感谢这些人,让她成为了又一个看到了真相的人!
还有她爱的那个少年,她也由衷地感谢他,感谢他让她学会了怎么去伤害一个女孩的心,那就是先让她爱上你,然后再去冷落她,让她等,同时让她以为这一切仍是有希望的,不是不可能的,最后再让她的希望变成真实,亲口提出要迎娶她过门,然后再故意缺席婚宴,让她的心可以从渴望已久的、终于得到的喜乐瞬间堕落到深不见底的谷底,让她从高处顷刻间摔下来,直到她整个人的精神和心灵粉身碎骨、体无完肤为止。
她其实早已料到结果会是悲惨的、绝望的,只是她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先给了人希望再去亲手打碎掉的事情,这是一个多么妙的行为啊!
想要让人绝望和痛苦,招数是很多的,就像他那么对她一样,她心里甚至跟着脸上一同发笑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回应这种事情的发生了。
她所以不再给自己任何希望,似乎她在这一生当中的确可以得到任何美好作为补偿,不,命运何尝认为对她有所亏欠呢?
命运,还有这个世间,还有这些人,他们哪里认为对她有丝毫的亏欠呢?她怎么配拥有她所奢望的任何一种补偿呢?
她不配!她哪里配有任何补偿?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失去啊,那就让她如同空气一样好像根本就没有活过的生命,也疯狂一回吧!
让她也做一回她从前从未想过的坏人吧!
她怎么会在婚宴之上还随身带着那把剪刀呢?
因为她的心早已缺乏安全感到了极致,她早已不再信任人性这个东西,会给她带来多少她所缺乏的那种安全感了,她总是被伤害,她需要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东西,这个东西有时候甚至比人还要有用得多,因为这个东西,这个叫刀的玩意儿,是个死的东西,所以用起来很方便,不像活人,变来变去,反复无常,简直是千奇百怪,变幻莫测,让她实在是无法适应这种活物的不同形态的恶心了。
她所以随身带着那把剪刀,那把她曾经用它来戳伤过要侵犯她的亲爹的剪刀。她认为只有这把剪刀,能够保护她,给她带来最后的一丝安全感。
也许有人认为,她压抑已久的心在杀死那个刘芒的时候很开心,其实,她当时已经超越了开心不开心的感情,而进入了一种本能反应,也就是癫狂。
疯狂,是一个人面对其无法面对的环境之时,最无可奈何的一种回应,不能用开心不开心这么简单的情感来理解。
唯独一点:她在杀人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恐惧。
连一点恐惧都没有,是她可以明确感觉到的。
让一个从未杀过人的人,在第一次动手杀人之时,感觉不到丝毫的恐惧,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也许,就是因为此时此刻杀人不再是一件不正常的事了,而是最正常的事!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继续忍受下去,不去杀人,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反应!
她只是一个正常人,正常人才会被逼得不正常,逼疯掉!
她在杀人的时候,一刀一刀都是戳在她剩余的良心上,戳在她剩余的良善上,戳在她最后的忍让上。
直到这一切的“美德”全部死得透透的了,她就完成了她第一次杀人的行动。
死的只是一个欺辱她的地痞流氓,实则却是她的过去,是她善良的心。
一把刀,是死东西。
一把刀,是中性的。
不管是菜刀,还是腰刀,亦或是她所用的剪刀,本来都不是用来杀人的。
但是这些工具最后竟成为了杀人的武器。
不知道一把刀最初被人创造的时候有没有包含着这样的功用?
显而易见,在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现在这个世上之后,这种功用就必然地赋予了刀以作为武器的性质,用它锋利的刀刃来对付人。
一把刀,本身是中性的,也就是说,它本身没有善恶,没有对错。
但是不同的人用它来造成善恶和对错。
于是一把刀,赋予了人更多造成善恶和对错的选择和可能性。
从前,慕潇湘用这把剪刀来做针线活,如今,她却用这同一把剪刀来杀人。
她还是她,剪刀也还是剪刀,唯一不同的,就是她用这把剪刀做出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这一切的是非对错,都是她做出的选择,仅此而已。
任何一种选择,都要一个人为之付出代价。
她也不例外。
她这个新娘,在婚宴之上杀了人,自然是无法再在这个县城和郊外她从小长大的那个乡村里待下去了,她于是只好离开。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经历这件极端的事情的当天晚上,与她几乎同时间发生在秦朔家中的同样是极端悲惨的灭门事件,她还没有来得及打听到那些人都瞒着她的这件事,就带着对新郎秦朔的误解,走上了逃亡之路。
她以极端的冷静和麻木,以疲惫不堪的身体逃跑,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从小到大毕竟都不曾出过那个小乡村,就连进县城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如今的她却因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杀人犯而被迫四处奔逃,实在是命运无常。
她身上没有任何钱粮,走了不到几天,整个人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
她没吃没喝,奔波劳累,外加她经历的精神崩溃,她整个人病倒在路旁,陷入了昏迷状态。
她就是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去偷去抢,甚至没有去沿街乞讨,没有去要饭,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现在对于自己的生命已不在乎,她只想要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她就算是要死,也不愿再像从前那样,猪狗不如地活着了。
她不会再去哀求世人的怜悯,虽然,她从前也不曾如此过。
她的忍让,被人看成是好欺负,看成是下贱,看成是活该。
现在她什么都没了,不,应该说,她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从前就没有,现在不过是没得彻底了,命运让她不必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因为现在的她,连多年以来的梦想都破灭了。
果然,她想,那个少年并不爱她。
甚至,他对她还有恶意,所以才来这么一出捉弄她的感情的好戏。
但是她已经快死了,这些爱恨情仇,在她的脑海中转瞬即逝,不复长久地停留,好像这些年在她的青春当中,无数个做梦的时光里面一样。
她什么感情都没了,对她的亲爹和后娘也没有什么恨了,对那个少年也没有什么爱了,她当下只有昏昏沉沉的黑暗笼罩在她的面前,仿佛随时随刻都能将她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吞噬殆尽。
死亡的阴影正在扩增,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好像从前爹娘掐着她的脖子和将她按在水缸里的时候一样,让她整个人喘不过气,无法呼吸,渐渐地陷入了极端的痛苦,还有不知不觉中降临的昏迷。
脱下大红喜服的她,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是纯白色的。这种色彩的交替,就仿佛红白喜事一起经历。
大雨落下,她整个人又一次被淋湿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倒在街道旁。
她一头的长发湿淋淋的,贴在她的脸上。
她听着自己微弱到了极致的呼吸声融入了雨声当中,几不可闻。
一阵阵的冷风,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冷风让她保留着最后的一点清醒。
她没有挣扎着要活下去,因为她知道,活下去很苦,需要理由。
她已经不堪忍受生命的苦,并且已经失去了一切活下去的理由。
那么,就让这场大雨将自己埋葬了吧!
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的积水中,越来越近。
她歪着头,整个人倒在围墙边上,没有动。
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对自己说:“小姑娘,你还好吗?”
慕潇湘这才勉强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一个道姑打扮的中年妇女,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女孩。
那带头的道姑问她:“小姑娘,你饿不饿?”
慕潇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道姑让她有点好奇,所以她把多余的伪装放下了,只是真心地表现了她此刻真实的感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看着道姑,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道姑向她伸过手来:“可怜的孩子,你跟我来。”
慕潇湘连伸过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倒在地上动不了,因为她太饿,太累。
道姑叫后面的女孩:“她走不动,你们到附近去买几个馒头来。”
馒头买来了,道姑蹲下来温柔地喂给她吃。
慕潇湘竟然有了点力气,自己用双手拿着猛地往嘴里塞,她已经饿到快疯了,她对食物的渴望还是战胜了对于那个冰冷的死亡的渴求。她一个接着一个地吃,每一口都让她噎到喘不过气。道姑拿皮水袋给她,她配着水吃。
道姑劝她:“可怜的孩子,没人跟你抢,慢点吃。”
慕潇湘吃完了,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道姑问她:“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她轻声答。
道姑跟她说:“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愿意。”
道姑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们不是好人。”
慕潇湘的神情比凄风冷雨还要冰冷,她轻轻地说:“我不想做好人。”
从此,她就跟了她们。
她跟了以后才知道,这几个人虽然都是道姑打扮,却并非什么修行人。
她们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的“坏女人”,带头的道姑更是一个“女魔头”,人称“黑心道姑”林秋霜。
据说这个妇人曾经当过峨嵋派的掌门,后来连掌门之位都不想要了,只保留了道姑的打扮而已。
这个林秋霜看上去有四五十来岁,相貌却比年龄还要年轻许多,能看出,这个妇人很美,虽然到了这个岁数,却风韵犹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妩媚,在她冷峻的外表之下时隐时现,能看出她年轻的时候非常美丽。
据说,她被一个男人深深地伤害过。她曾经为了这个人而付出了整个青春,而那个男人却负了她。从此,她就成了女魔,名闻江湖,专杀负心汉和恶人,主要杀男人。
她后面跟着的几个女孩,都是她半路上收留的孤儿。这些女孩都成为了她的弟子,跟着她一块杀人。
本来杀恶人应该算是一种侠义行为,为什么江湖上的人们却把她和她的弟子们当成是“女魔头”呢?因为她们几个杀的人当中,有的罪不至死,却被她们“一视同仁”地杀死了。
这些江湖上能够待下去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官府有往来,倘若背后无人撑腰,就连江湖也是待不下去的。
所以江湖中势力最大的,往往跟官府的关系还更加密切,这样彼此之间才能互相保护各自的利益,相互帮助。
林秋霜她们却是独来独往,既不属于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也不跟官府结交,于是,她们擅自杀人的行为就犯法了,所以她们几个人都是通缉犯。
只是官府没本事抓住她们,因为她们神出鬼没,而且武功高强,那些捕快们打不过,而且知道她们杀人不眨眼,所以也不敢去招惹。
她们把实情告诉了慕潇湘,让她自己选择是否愿意跟她们走。如果她不愿意,立即就可以离开,她们不会阻拦。如果她愿意留下,那么杀人的事,今后她也得参与,而且她必须拜这位“黑心道姑”为师。
慕潇湘竟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选择要跟她们走。她于是拜了林秋霜为师,并且希望能够学习武艺,以后好杀人用。
道姑跟她说:“只要你能够过得了第一关,我今后自然会教授你武艺。”
这第一关竟然是杀人的勇气。
她跟着她们来到了一个被绑起来的男人面前,告诉她说,这个男人是一个知县的儿子,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骗走了无数个少女的贞洁,然后又故意派人把事情传出去,让这些女孩从此都嫁不出去,无法做人。
其中有的后来疯掉了,有的不堪忍受耻辱自尽了,有的被父母家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有的被地痞流氓趁机欺辱,命运一个比一个悲惨。
而这个知县的儿子却没有任何事,仍然继续欺骗着下一个女孩,许多父母拿了钱或者是惧怕官府的势力,所以明知是害了女儿也妥协了。
现在这个知县的儿子被她们几个人绑了来,让慕潇湘做出她的选择,是杀还是不杀,如果要杀,那她就亲手用她们给她递过来的一把匕首将他杀了。
慕潇湘冷冷地问这个绑得死死的陌生男人:“你做过这些事吗?”
那男人一脸拽样,瞪眼叫道:“几个娘们儿,敢绑老子,我爹把你们抓了弄死!还不快把老子给放了!”
慕潇湘冷漠的眼神露出了怒火,因为这个人让她想起了她村里那个横行霸道的刘芒,她又问他一次:“你有没有欺骗过那些女孩?”
他冷笑:“欺骗?那是那些小娘们儿自愿的!两厢情愿,算不得欺骗。老子我的亲爹是知县,老子有钱有势,那些个小娘们儿就是一群贱货,她们都巴不得跟老子上床,陪老子睡觉!噢,这种事儿就怪老子?那些小娘们儿跟她们的家人没点那意思,难道老子还能用强的?就是他妈的贱!你们娘们儿就是下贱,听到了没有?哈哈哈!”
慕潇湘的呼吸愈发急促,她咬着牙问他:“你后不后悔?”
“老子睡了那多娘们儿,一点都不后悔!你们几个娘们儿,老子也要睡!你们几个能陪老子,是你们的福分,很多小贱妞儿还没那个福分!来呀,有种的杀了老子,我看你们不敢吧,啊?哈哈哈!”
慕潇湘手上拿着那把匕首,咬着牙,朝他身上狠狠地戳了一刀,随着鲜血飞溅而出,他发出一声惨叫。
慕潇湘的恨,不足以让她饶恕这种畜牲,她发疯了似的拔出匕首又向他狠狠戳去,她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狂叫,把他乱刀杀了。
连后面那几个女孩都惊了:她们没想到她的仇恨这么深。
慕潇湘杀完人以后,浑身上下都溅满了鲜血,突然松开了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从发疯的状态突然变得理智了些,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砍得血肉模糊的人,她精神再度崩溃,她两手抱头,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叫,随即坐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不可能想到,自己的人生会走成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坏人了,比从前欺辱她的那些人还坏。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闻着扑鼻的血腥味,知道自己从此毁了,她自己做出选择变成了一个恶人,变成了一个杀人的女魔头。
她的哭声都沙哑了,她凄厉的哭声让后面的她们都心碎了。
她只是想要公平,想要命运给她一点美好,给她一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以后的补偿,仅此而已,这种要求很高吗?
为什么非要把她逼到这么极端的地步,非要她的心去承受这种疯狂的行为对自己的反噬,对她良心的折磨。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的丑恶那么多?为什么她遇见的大多数都是坏人,都是丑恶?是她一个人很不幸的缘故,还是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命?
如果说这世上最初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那么这个人世间真正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那些好人全部变坏。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坏人会变好。
坏人往往坏得一以贯之,倒是好人在这世上难以用善良坚持活下去,做不到像坏人的坏那样从一而终。
对于慕潇湘这样的人,纵使命运把她逼到了非做坏人不可的地步,她善良的本性也似乎不完全许可,总是会在她犯罪以后极力地用精神上的痛苦来谴责她的罪行,让她永远也做不到那些天生的恶人做坏事时那样的心安理得,那样的轻松容易,那样的“问心无愧”。
她这才明白,原来做坏人这么难,做违背她自己的良心的事这么痛苦。
但是她想不明白,像她亲爹和后娘那种人,他们都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坏,那么无耻,他们这些人是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一直做下去的?
原来当坏人、做坏事,竟需要如此大的天赋,她此生看来是做不到了。
虽然做不到坏得那么心安理得,但是她依然逼着自己一路坏下去,继续杀人,这样她才能稍微缓解一下过去的苦难带给她的痛,让她也能自我安慰:她正在报仇,向这个人世间的丑陋,报仇雪恨!
从此,那道姑林秋霜收她慕潇湘为徒,并且教授她武功,包括散打以及刀剑的功夫。
慕潇湘天赋很高,勤学苦练,竟然渐渐地就成为了一个高手。
她跟着道姑她们四处行走,经常抓住一些法律无法惩罚的恶人,亲手杀死。如果被抓的人真心悔改,她就打断这个人一条腿或者是一个手臂,惩罚一番再放走。
这究竟算是犯罪还是行侠仗义,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世间没有公平公正,只有武力才能解决问题,才能找到公平公正,才能实现正义。
她见到的这些恶人,法律根本就不能惩罚他们,因为他们把法律当成自己的工具,来陷害和冤枉那些在法律之下的人,而许多这些恶人又恰恰在法律之上,把这“大明律”掌握了以后,可以为所欲为,知法犯法,不必受罚。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侠客,那么这种人一定是在规则之外,用另一种手段来实现正义。
至于掌握规则的人,见到了这种侠客,一定会将其定义为是不好的人,因为侠客是不遵循规矩的人,所以掌握规则的人一定不喜欢这种人,主要就是因为,侠客这种人不好掌控。
就像现在的慕潇湘跟林秋霜她们几个人,都已经是被不论是江湖还是官府一起排斥的人了。
至于为什么连江湖都排斥她们,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江湖的本身就是一个官府。同样,官府的本身也是一个江湖。
不论是江湖还是官府,都有他们的规矩。如果不按照他们的规矩行事,那么,这种人就会被他们一起排斥。这就是人世间的运行模式。
有一天,慕潇湘突然说:“我想回故乡看看。”
林秋霜许可了,因为有的事情是该有个了结。
她们没有跟她去,而是让她回来以后到某某地方跟她们几个人汇合。
慕潇湘突然提出要回去,心理也比较复杂。
她其实盼望着再也不要回去了,因为那是带给她最深的痛苦之处,她对于那个小乡村没有任何好留恋的。
那里的人和事,都让她感到恶心,感到痛苦。
然而,她却是从小到大在那里生活的,不说对那里有什么感情吧,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她对那里只有厌恶,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尤其是美好的感情。
但如果说真的没有,又不是,因为她最美好的感情,确实在那里曾经一闪而过,虽然转瞬即逝,但是也如浮光掠影,又若划过夜空的流星,在她的生命当中好像偶然的一般出现过。
那个河边的少年,她依然忘不了他。
她想回去,回到那个他住的县城里,那个她被迫成为了杀人犯的县城,那个她的婚宴现场所在的县城,那个住着他秦朔的县城,她这次有了勇气,想要去亲自问问他,问问这位“秦少爷”,你为什么要负我?
至于她见到他的时候,她有没有可能想要杀了他,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得见了面再说。
还有她那亲爹和后娘,她并不想去见他们二人,甚至都没打算把他们二人杀了。
因为在她现在的心目中,这对狗男女连让她多看一眼都不配,更不用说动刀见血了。
她现在反而很感谢他们二人,让她这么早就认识了人性,认识了这个人世间的丑恶,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但是她乡村里那个家的后院草丛里,还有她放着的那一件红装,她不知道男女二人有没有把这件衣裳找出来拿走了,她想要回去偷偷把这件衣裳拿走,就当是做个纪念。
所以她这次回去主要就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到县城里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以及去自家后院拿走那件红装。
她用了好些日子,回到了这个她如今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先是偷偷回到了小乡村,结果发现她那个家里没人,男女二人都不在。
正好,她就偷偷进了后院,果然,那件红装依然还在草丛下面,是她之前叠好的样子。
她把红装放进了随身带的包裹当中收好了。
她又忍不住去那个她幼年时候常去的那个河边看了看,比从前更加冷清了,依然不见人影,更没有他的身影……
她最后才进了县城。
她戴着斗笠,脸上用一块布遮住了面容,街上的人都不认得她。
她心情其实很激动,但是她尽量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她不断地说服自己:别抱太大希望,那就是个故意伤害了她的“负心汉”。
她告诉自己:我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他们二人再也不可能了!
她跟行人打听,秦家在哪?
行人都用惊异的眼神打量她,问她:“你问他家做什么?他家早就被灭门了,已经家破人亡了,你不知道吗?”
慕潇湘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惊讶到合不拢嘴。
行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她呆了呆,颤抖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行人倒也耐心,跟她说:“你是外地来的吧,不晓得这事儿也难怪了。秦家灭门,就发生在前段时间,秦家少爷迎娶慕家闺女的当天晚上。”
慕潇湘目瞪口呆。她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唯独这种,她不可能想到。
命运啊,你怎么能这么捉弄人?
她简直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她反应不过来。
但她随即被这个消息的后劲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牵挂,那个少年。
他一家灭门了,那么他呢?他难道也死了?他也死了吗?
她后知后觉,还来不及去做出一个她不能确定该是什么样的反应,立即向那行人问道:“那位少爷,我是说,那个新郎,那个秦家少爷,他怎么样了?他还在吗?”
她真怕自己即将听到的回答会让她无法承受,她甚至都想自我欺骗,不要问出这个问题来,让她至少还能有一线希望,幻想着他没有事,他还在。
她听见行人告诉自己:“那位少爷,也就是新郎,他好像不在死人堆里,官府没有在现场发现新郎的尸体,不过那老爷夫人就没那么好运了,都死了。”
她听说他可能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现在的感受不是喜乐,而是凄怆又茫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想说,她仍然有点发懵。
行人没有注意她的反应,继续感叹说:“当时,婚宴现场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我也在场,跟大家一起听说了这事儿,都不敢跟新娘子说,怕她承受不了打击。没想到,突然郊外村子里的地痞流氓村霸来了几个人,当场羞辱新娘子,结果被新娘子给杀了,新娘子也逃出了县城,不知道去哪了。之后啊,咱们县城的县令大人,为了给村里的那个村长一个交代,因为新娘子杀的是他的儿子,好像叫什么刘芒,所以县令大人就把新娘子的爹娘俩人抓走了。”
慕潇湘忙问:“之后怎么样?”她听到的意料之外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又听说男女二人竟然是被抓了,急着想要知道后面如何。
那行人叹了口气:“那男女俩人啊,虽然品行不端,做人不好,听说从前经常把自家闺女拿来虐待,但是很显然,这次新娘子杀人,他们二人是不知情的。偏偏……”
他说着,放低了声音,“咱们这位县令老爷,虽然明知是那个新娘子杀了人,但是担心这事儿传出去,上头的人看他治理一个县都治不好,还会出这种命案,于是咱们那位县令老爷,就故意不声张,没有大张旗鼓地去通缉那个杀人的新娘子,而是把所有的杀人罪过一概推到了那男女二人身上,想要赶紧了结此案,既给了村长一个交代,也不用把这件事传出去给他和他治理的县城丢脸,于是,咱们这位县令老爷就把新娘子那爹娘俩人当替死鬼,直接派人就给抓了。
“公堂之上审问男女二人,俩人都大喊冤枉,说新娘子杀人他们二人什么都不知道,县令老爷不容分说,喝命衙役给二人上刑,弄得男女二人叫苦连天,又是惨叫又是流血的,硬是给弄了个‘屈打成招’,男女二人承认了新娘子杀人是他们二人的意思。动机是,村里的村长得罪了他们二人,于是他们二人就叫女儿把那个村长的儿子杀了。那个村长气得要死,极力要求县令大人把这男女二人处死。县令大人许可了。于是,男女二人被当街砍了脑袋,斩首示众。嘿,他们二人就这么当了替死鬼,白白送了性命。应该是从前做了太多孽,遭报应了吧。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慕潇湘听了这一段话,不由得百感交集。
是悲,是喜,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跟这个行人说了声:“谢谢你,我知道了。”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待在大街上,旁边人来人往,她不去看,那些人也不看她。
她为了确认这是真的,又去问了另一个行人,也是这么说。
她甚至又去问了好几个行人,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她还问到了他的宅子所在地,她去看了,果然大门上贴了封条,上了锁,已经被官府封锁了。
她这时候,突然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她就哭了,流下了眼泪。
后来,她在回来的路上,有一天,正好下起了雨,那是一片碧绿色的所在。
她穿上了红装,站在雨中的小桥上独自淋雨,回想着过去的这一切,突然,他就来到了她的后面,为她撑起了一把鲜红色的油纸伞,再一次,为她慕潇湘遮风挡雨……
在她最需要知道答案的时候,所有人都向她隐瞒了真相,命运把她最迫切想要了解的情况隐藏了起来,让她整个人被蒙在鼓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如今,她已经变坏了,已经不再单纯了,不再相信美好,不再相信这世上有爱了,偏偏这时候,命运为她揭示了这一切的真相和答案,所有在婚宴当夜对她隐瞒实情的人们都对这个大街上跟他们所有人都素不相识的过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诉说了这一切。
太晚了,她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实在是太晚了。
如果在他要迎娶自己的那天晚上,她能够知道,他也遭遇了这么大的不幸,她又怎么会对他和对命运有这么多的怨恨,以至于自己从此双手都沾满了鲜血,不再干净,不再单纯,不再如同从前那样,对这个世界仍然充满了希望,相信光明,相信爱,相信她和他能够永远在一起。
命运时常如此,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把需要向你隐藏,又在你不再需要的时候,把你从前所需要的赐予你,仿佛是在给你一个补偿。
她如今知道了这一切,她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她知道,命运又一次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这次再也不愿错过了。
但是她却选择了将他给她的那枚玉佩摔碎。
这却不是她自暴自弃,放弃了这最后的希望,而是她不想只是沉浸在过去当中,以为过去的幻梦就是她此生此世所能够拥有的一切。
她要向前看,她想获得一个全新的未来,一个属于她的崭新的生活,一个摆脱了她仅仅是对于过去美好的执著,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那枚玉佩,只代表了他过去给她的期盼,她希望,他能够给她一个新的开始,是超越了一个物件的真实的爱,是可以将她堕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这颗心,拯救出来的爱。
如果他愿意,她也愿意把自己所有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爱,全部献给他。
他们二人可以再一次延续前缘,延续旧梦,彼此拥抱着对方给予自己的光与爱。
慕潇湘于是回去跟她们几个人汇合,把自己的这段故事跟她们几个人说了,然后说出了她现在的想法和打算。
“我不想劝你们人生应该怎么走,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没有一个人跟别人走的路是相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也都一样,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路上。
“我曾经绝望到找不到方向了,我以为只有变坏,自己才能够去适应这个世界的黑暗。但是,我心中始终有一个想法,虽然我后来极力地去压抑着它,它却一直深藏在我的内心当中,是我对生命的一个看法。这个看法就是:爱胜过一切。
“我说的这个爱,不单单是指那个少年给我的爱,还有你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几个馒头。世人都说你们是恶人,只有我知道,你们也是有爱的人。
“因为有你们,有这份爱始终铭刻在我的心里,所以,我的恨,已经不知不觉地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抵消掉了,不见了。
“不是我强迫自己去放下仇恨,而是在爱的面前,再大的恨,也都失去了力量,再大的黑暗,也抵不过一个蜡烛燃烧的火光。
“就是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我流泪,让我喜悦,让我不断地冰冷下去的心灵,渐渐地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一点地融化,好像和煦温暖的春风,拂过枝头,长出嫩芽,吹过万物,盛开百花。
“好坏不分男女,人人都有善恶,我只想做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选择。
“这个世界不完美,但是我不用等到一切都完美了,才能够选择去拥抱世界。
“其实在我心中,那个少年,他早已是我的全世界。
“我看到过的最美丽的风景,就是跟他相遇的那个河边。那只是我长大的那个小村子后头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溪而已,但是因为他的出现,那个地方在我的记忆里,从此就变得多姿多彩了。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抱的那个洗衣服的木盆,很重很重,我根本就抱不动,承受不了,就好像我这一生不断经历的痛苦一样。我那时候,都是把那个装着洗完了的衣服的、沉重的木盆,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拖回家,然后我的爹娘就赏我一记耳光,说我是个小贱人,做事总是慢吞吞的,故意偷懒。其实他们二人明知道我抱不动,是用尽全力拖回家来的,但是他们二人依然以此为借口,只为多欺负我一下,似乎他们二人又赚了。
“那次,天空中飘洒着绵绵春雨,我又一次摔倒在泥泞的路上,这次,那个少年恰巧路过,向我伸出了他的手,又帮我把那个木盆抱了回去。其实,他抱的不是木盆,而是我那颗受伤了的心。在我生命中最需要的时候,他给了我爱。就像你们,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我几个馒头。不同的日子,不同的环境,同样的下雨天,同样的爱与温暖。
“在这世上,哪里有黑暗,哪里才需要光,哪里有仇恨,哪里才需要爱。
“从此以后,我虽然离开了你们几位比我的家人对我还要好的人,走一条属于我自己的道路,然而,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继续在这世上,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做一个坚强的人,活出属于我自己的精彩。
“再见了,我最亲爱的你们,祝愿我们都能够幸福。”
她们几个人没有劝她什么,却都流下了眼泪。
最深的感情,有时候,不用多说一句话,因为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在最真心的沉默里,一切话语都说尽了。
她离开她们之时,所有的情感都已淡然,不是冷漠,也不是麻木,而是千帆过尽以后的风轻云淡。
如果她跟他还有未尽的缘分,她这次一定会把握住机会,对他说:秦朔,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后来,有一个名闻江湖的“红装女侠”,四处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就是她,慕潇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