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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爱恨 命运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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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和傅鸿二人,在这夕阳西下的渭水畔,古道旁,沿岸栽种着垂杨柳的草坪上。
他们二人即将决斗之际,饮酒吟诗,因为,他们二人都知道,在这个日落西山的时候,他们二人当中必将有一人倒下,并且再也醒不来了。
他们二人虽然都无畏死亡,却都拥有牵挂,不论是牵挂的人,还是牵挂的事,都让他们对人世间依然有着留恋与不舍,让他们无法轻易地去面对这个众人共有的结局。
虽然死亡的来临,只在一瞬间,却也不是那么好面对的。尤其是对于他们二人这种,明知这样的结果是即将要变成真实的,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所无法避免的,他们二人都不免有着常人面对未知时候的恐惧和茫然。
然而,他们二人此刻更多的却不是感到恐惧,而是感到凄凉。
难道,对于他们二人,这种结局真的就无可避免吗?他们难道不能选择活下去吗?
当然可以,可条件是,他们二人必须让对方倒下,死于自己的手中。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结局,不管他们二人中间谁活了下来,都是因为亲手杀死了对方的缘故,没有别的选择。
当一个人走到了绝境的时候,那时命运给他的似乎就是无法选择的道路,他会感到身不由己,会认识到什么是无可奈何。
其实,总是有路的,但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又该怎么去做出选择呢?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跟着他自己的感觉走,走向未知,走向命运给他的结局,走向属于他自己的目的地,走着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他们二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决定他们二人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而做出选择的又偏偏是他们自己。
走到了这一步,当真是无可奈何,当真是身不由己。
他们二人所以故意去拖延时间,不是为了等什么人来改变这一切,因为谁也改变不了这一切。
他们二人也不是在等命运有什么改变,似乎这一切就可以因此而改变,他们二人都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二人自己就是自己的命运,只有他们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只有他们自己才能面对这一切。
他们二人之所以故意去拖延时间,是为了让这个人世间的风景,这个落山的太阳,这个缓缓流淌着的渭水,这一排排的垂柳,这一片草坪,远处的木桥,寥廓无垠的天空,天空上的云彩和晚霞,那从金黄色到橘红色再到血红色的落日,这一切的一切,都能够映入眼帘,深深地铭刻在他们二人的心里。
不止这些,还有那微凉的晚风,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渭水上面漂浮的小舟,飞过的鸟雀,草木的清香,余晖的温暖,色彩斑斓的霞光,古道的沧桑,远方隐约传来的人群熙攘,静谧与喧嚣,光明与黑暗,一切的一切,都在渐渐地远去。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他们二人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他们二人都舍不得,放不下。
他们二人饮酒吟诗,在天地间,凄凉,孤独,寂寥。
那一葫芦酒,他们二人越喝越慢,从豪爽地一下子喝了半葫芦,到款款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那穿过他们二人咽喉的酒,好似无边无际的哀愁。
他们二人舍不得喝完,因为这是他们二人决斗以前,最后一个可以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等这一葫芦酒饮尽了,他们二人的时间也就到了。
在这最后的时刻,秦朔和傅鸿二人,没有多交谈任何其它内容,却在饮酒吟诗当中,成为了知己。
他们二人,拿着酒葫芦,喝一小口,再递给对方,喝一小口,又递给对方……
那酒即将喝尽,他们早已进入倒计时的时间,也即将用尽。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那最后一口酒,傅鸿留给了秦朔。
当秦朔接过葫芦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傅鸿满面的热泪。
秦朔也是热泪盈眶,一口将葫芦里剩下的烈酒饮尽,然后拿着空空的酒葫芦,最后高声吟诵着那一首应景应情之作、唐代诗人许浑的诗《咸阳城东楼》: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好!”傅老板大叫一声,“到此为止,你我二人,可以一决生死了!”
秦朔将空空的酒葫芦递过去:“傅老板,你的酒葫芦。”
傅老板摆了摆手:“老夫有幸结交你这么一个知己,此生也无遗憾了。这个酒葫芦,老夫送给你了,你拿去吧!”
秦朔叹了口气:“傅老板,其实,我们不必决斗的。我如今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与你并无仇怨。你只是怕我泄露了你的秘密。但是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所以,我们不是非得决斗不可。傅老板,你是否有意再考虑考虑,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也应该为了令爱着想。令爱尚年幼,又无亲戚朋友,倘若没有你在一旁照顾,她又该怎么办呢?”
傅老板看着他说:“年轻人,我把女儿交给你,你可愿意,照顾她一辈子?”
秦朔惊讶道:“我?!傅老板,你没有开玩笑吧!”
傅老板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诚恳地说:“年轻人,老夫没有开玩笑。我与你,一见如故,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所以,想把我女儿芸香,托付给你,你可愿意娶她?”
秦朔惊讶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什么都想到了,想过自己杀死对方,也想过自己被对方杀死,却唯独不曾想过,这个人竟然想要把女儿托付给自己。
秦朔道:“对不起,傅老板,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为什么?你是觉得我女儿不好吗?”
“不是的,令爱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肯要她?”
秦朔沉默片刻,才说:“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傅鸿听了这话,也沉默了。
此情此景,沉默是最凄美的画面。
“太阳快落山了,”傅老板轻声打破了沉默,“我们决斗吧。”
秦朔还试图再劝劝他:“傅老板,我们二人,真的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不必再说了,”傅老板打断他,“开始吧。”
秦朔无奈,只得将空空的酒葫芦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他们二人相隔一段距离,相对而立。
那傅鸿拿掉了腰间的布袋,丢在一旁。
秦朔这才看见他腰间挎着的武器,是一把刀——绣春刀。
“年轻人,你也瞧见了,老夫用的兵器,跟你一模一样。也是一把绣春刀。此乃当年皇上亲赐。我傅鸿,曾经在令尊大人麾下,与令尊还有过交往。今日,竟要与你决战,这命运,实在是无常啊!来吧,我们决斗!”
秦朔平静地说:“既然前辈执意要决斗,那在下便没有拒绝之理。”
夕阳下,晚风吹拂杨柳条。
四周围都没有人,只有他们二人站在草地上,相对而立。
傅鸿说道:“秦朔兄弟,你可知,高手对决,往往一招便可分出胜负,而无需那么多的花里胡哨、你来我往。”
秦朔点点头:“前辈不愧是懂武之人,晚辈不才,也确知此理。真正的高手,确实是一招见胜负。”
“秦朔兄弟,来吧,你我二人,一招见胜负,一招分高下,一招决生死。”
“晚辈奉陪。”
“就用我们二人腰间的这把绣春刀。”
“好。”
“秦朔兄弟,请。”
“傅前辈,请。”
他们二人话说完了,于是正式进入决战状态。
他们二人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片刻不离。
他们二人的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之上。
有风吹过,渭水缓缓地流淌。
他们二人当下的心理是怎样的?
先说说傅鸿。他唯一牵挂的人和事,只有他的宝贝女儿,傅芸香。
他不想死,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怕死了以后,他女儿就没有爹爹了。
他的心理并不复杂,就这么简单,一两句话就说完了。
但是这其中包含着千言万语的情感,是三言两语难以说尽的。
其实他傅鸿此刻,也不太想杀死秦朔这个年轻人,因为他很喜欢这小伙子。
但是决战不可能停下来,所以在这一瞬间,他傅鸿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荒谬绝伦的念头,他不会想到,就在接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竟然会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后不后悔,但是人心就是这么复杂,这么奇怪。
他傅鸿也无可奈何,因为世间之事难以两全,知己和女儿,自由和枷锁,命运与抉择,生命与仁义,他不能全部圆满地成全,只能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有没有遗憾呢?说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做了也就做了吧!
现在再说说秦朔的心理。
他也挣扎了许久,此刻总算是决定了。
他做出了一个不可理喻的选择:他打算故意慢一点出刀,让自己死在傅鸿的刀下。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想到了这个老男人还有个女儿,而自己却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他秦朔毫无牵挂,而这个傅老板却有家人。
这个傅老板的女儿需要他,这个女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至于他秦朔,家人们都死光了,他唯一爱过的女子也跟自己分手了,他如今已是了无牵挂。
果然人这一生,来去皆空。
他想通了,就让一切都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结束了吧。
秦朔决定了,牺牲自己,换取对面这位父亲和他的女儿的幸福。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让他做出了这等选择:他要为自己过去的罪孽忏悔,流出鲜血,来为自己赎罪。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利用的,这份名单上面的十几号人全部都不是自己的仇人,甚至,还是自己父亲过去的同伴。这一切都是幕后之人的圈套。
这个幕后之人,非但害了他全家,还利用他来杀害跟他无怨无仇的人,这个幕后之人,才是他秦朔最大的仇人!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在乎什么复仇了。
也许,他真的放下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让鲜血和死亡,为自己赎罪吧!
秦朔于是决定了,他要死在傅鸿的刀下,以成全父女二人的幸福。
其实秦朔相信,就凭自己的武功,对面这个人根本就打不过自己。
但是在这世上,有时候武功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因为世间之事,太复杂了,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
有时候明明可以打过对方,却又不去这么做,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也无非是做出了一个选择罢了。
秦朔已经想好了,于是故意放慢,再放慢,等着被对方一刀杀死。
顷刻间,他看见那傅老板从刀鞘中抽出了那把绣春刀,跟自己腰间那把相似,也是锋利无比,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秦朔看见傅老板望着自己大叫一声:“秦朔兄弟,替我照顾好我女儿,多谢了!”
秦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傅鸿把手中的绣春刀一横,往他自己的脖子上一抹,鲜血飞溅而出,整个人当场倒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傅鸿最后一刻做出的选择!
这完全在秦朔意料之外,他竟然愣在了原地,就这么呆看着傅老板倒在草地上的尸体,那鲜血把绿草都染红了。
秦朔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哭喊:“爹!”伴随着这一声喊叫,那女孩傅芸香跑了过来,整个人跪在了她爹爹的尸体前面。她哭喊着,她爹爹的尸体却已经凉了。
那女孩的两个小手上沾了她爹爹的鲜血,她又哭又叫,场面极度悲凉。
秦朔没有过去,没有说话,没有离开,也没有去安慰她。
他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死了,结果又是一个无辜的人为他去死。
为什么?难道就为了让他去照顾这个女孩子吗?为什么她爹爹不自己去照顾,把这个重担留给他秦朔?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还能怎样去面对一个因为自己而丧父的女孩?
他的精神再度濒临崩溃,但是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那女孩傅芸香朝他哭喊:“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爹爹!你为什么要杀他!”
秦朔轻轻说:“我没有……”
“你还说你没有!我爹爹就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才死了!我刚刚跑来,我爹爹就死了!你为什么要害他!”
秦朔无话可说,抬头望着布满晚霞的天空。
太阳落山了,一切都结束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那女孩悲痛欲绝,跑过来要跟他拼命。
秦朔突然爆发了,他朝她怒喝:“你不要吵了!我没有要杀你父亲,是他自己做的选择,是他自己用刀自刎的!你看不出来吗?”
傅芸香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愣了愣,随即大哭了起来。
秦朔也后悔不该吼她,毕竟她刚刚死了父亲,自己也有责任,怎么反而这样骂她?他于是安慰她:“唉,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最受不了女孩哭。”
傅芸香哭着,望着他抽抽噎噎地说:“你还见过别的女孩子哭?”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着说,“我对不起你,姑娘,我真的有点累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帮你埋葬父亲,我来帮你埋葬父亲,你不要哭了……”
傅芸香这才慢慢地不哭了,她泪眼看着他说:“你不用把我当傻子。我也听到了你跟爹爹的对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只是爹爹他,对我那么好,突然就走了,我……”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秦朔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叹了口气。
他帮她把父亲埋葬了。
他又想起了傅老板自刎前对自己的托付。
秦朔心里说:“我会替你照顾好女儿的,我会为她找一个爱她的、她也爱的人,让她后半生能够幸福。至于我自己,我纵然此生此世不能跟‘她’在一起,也不会再去找别的女子了。我的心太小,容不下那么多女子,只能容得下‘她’一个人。”
傅芸香在一旁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秦朔看着她:“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了我。以后,我来照顾你。”
傅芸香听了这话,又看见他温柔的眼神,不觉红了脸,赶忙低下了头。她的嘴角边露出了一抹羞怯的微笑。
秦朔见她的面庞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仿佛发着光。她明亮的眼眸,乌黑的秀发,精致的五官,清丽的容貌,都美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年为之心醉神迷。
秦朔有那么一瞬间,也被她的容颜迷住了,但他随即挪开眼目,跟她轻轻地说了声:“以后,我会把你当妹妹看待的。”
傅芸香听了这话,缓缓抬起头,她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脸,不由得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哀愁。
她有些失望:原来,他只是想把我当妹妹来看待……
从此以后,秦朔便带着傅芸香一同行路。
秦朔是带路的人,傅芸香跟着他走。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了。
他已经失去了目标。
此前,他还有这份名单和上面的十几号人,可以让他尽情地去“复仇”,至少,也能让他去找寻那个他一无所知的真相。
可如今,他已经基本上知道了真相,却又能怎么样呢?
他当然还可以继续找寻下一个名单上面的人当成是又一个目标,然后他可以更进一步地去演戏和伪装,让这些人给自己透露出更多的消息来。
然而在这之后呢?他迟早会在言谈的过程中露馅,然后对方就会跟这位傅老板一样,要求与他决斗,然后又是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有什么意义?
为决斗而决斗,为杀人而杀人,毫无目的,毫无意义。
秦朔其实在傅老板自尽以后,也打算自尽了。
他原本都想好了要救人,却不料会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他又不能去死了,因为他如今又背负起了新的担子,又有了属于他的新的责任。
这是那个在他面前自尽的傅老板在自尽以前交给自己的责任:要他照顾好这个叫傅芸香的女孩。
他不可能娶她,因为他的心早已被慕潇湘占据了,除了那个红装姑娘,他不可能再娶别的女子。
但是他要照顾这个女孩,又该怎么办呢?
他只好说服自己,就把她当成是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吧。
至于他如今要去什么地方,他想好了,不去那份名单上面剩下的那些人的所在地了,也不去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县城,也不去全国各地任何州县,他不去任何别的地方,只去这个大明王朝的都城,北京。
他如果说还想复仇,还有仇恨没有放下,那么,他所有的仇恨,都应该偿还给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幕后之人,当朝皇帝。
他要做的,也许是全天下最大的一件事,也是最大的一件罪行:他要弑君。
没错,他要去京城北京,进到皇宫紫禁城当中,用自己腰间挎着的这把绣春刀,亲手杀死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皇帝。
在秦朔的心目中,这个为了一己私利滥杀无辜的皇帝,简直是死不足惜。
他已经想好了,杀死皇帝,然后再自尽。
至于皇宫紫禁城如何进去,他连想都不想,因为凭他如今的武功,就是十几上百人都打他不过。如果他趁着黑夜,偷偷进入紫禁城,大不了再把守门禁军杀掉几个,然后径直行到皇帝所在的寝殿,刺杀皇帝,只怕未必不能成功。原因很简单:没有人敢这么做,并且这么做过。
他也知道,这个想法简直是荒谬绝伦,但是,他就是敢这么想。为什么呢?因为一个被逼到了这个地步的人,没有什么是他不敢想的。
如果谁认为这不合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像他秦朔那样,被一夜之间杀光了一家人。
如果谁的一家人被杀光了,谁就能理解他秦朔此时此刻万念俱灰的心,谁就能明白为什么他疯狂了,要做出这样子的选择,这样子疯狂的选择!
只是想刺杀一个皇帝算什么?他的恨大到无法形容,就算是滥杀无辜,似乎都不能表现他有多恨。
但是他没这么做,他虽然有恨,却不曾想过去滥杀无辜。
这就是他做人的原则,是他那不曾泯灭的良心,是他的侠义。
但是,他不能选择去饶恕那在他的悲惨遭遇中,最不可饶恕的人。
他所以决定了,要去北京,刺杀皇帝!
秦朔已经想好了,不管成还是不成,他都不会去连累任何人。
他如今了无挂碍,唯独身边的傅芸香。
他准备把这个女孩在路途中,安置好。最好,她能够在这一路上,碰见一个她喜欢的人,然后,他就可以把她托付给这个人了,当然,这个人也必须得是爱她的。
秦朔最后的责任就是把她安置好,之后,就是他冒险拼命之时。
至于什么“忠君”之类的,他已经说服自己了:在乎个屁!
好一个狗皇帝,杀我全家的时候一点也不心慈手软,难道我还要为了什么“大义”而饶恕你?
狗皇帝,你给我听着,你是我秦朔的仇人!我管你是不是一国之君,我全家都被你一声令下害死了,我还要跟你讲什么道义,讲什么君臣,讲什么道理。
秦朔就这么想好了,理由非常充分,狗皇帝就是害死自己家人的凶手,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一个想法也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虽然这个想法,他如今刻意去压制它,但是这个想法却无比地实在,是一个鲜明的恶果:如果皇帝被自己杀死了,那么这个大明的天下,就有可能再度陷入混乱。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当朝的永乐皇帝朱棣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到当朝天子即位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其中建文帝朱允炆在位期间,因为“靖难之役”而导致的战乱使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最顶尖的政治,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会闹出天下大乱的局面。
秦朔如今还是尽量压制着这种想法,因为他害怕,他不敢去想。
他不愿意放弃他的复仇行动,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是在为白白死去的父母家人复仇,他是正义的,他有什么错?他于是拼命说服自己,一定要去做这件事,一定要去做,不能放弃,不能放下,不能去宽恕他最大的仇人,不能,不能,不能!
这是他活下来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责任,他只有这么做了,不管最后是成功还是不成功,他至少都去做了,他这样才对得起父母家人的在天之灵。
所以,北京,紫禁城,狗皇帝,他秦朔来了!
这个世间当真是荒唐。
秦朔自己也觉得,这一切好像是在开玩笑。
从小到大,父亲都以孔孟之道教导自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忠于君主。
现在的他,却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报仇,准备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他内心的冲突与挣扎,已经激烈到了极致。
母亲又是另一种人,她老人家虔诚信佛,秦朔从小到大时常听她念诵佛经给自己听,他所以对于佛学也略知一二。
现在的他,不管是从儒家的角度看,还是从佛家的角度看,都是一个无耻至极、无可救药的人了。
但是,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呢?谁能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的?这世上的事,只是君子小人,好坏善恶,这么简单的吗?秦朔的行为,对还是不对?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复仇有错吗?宽恕是正确的吗?做还是不做,又该怎么做?丢开手什么都不管了,他就更伟大吗?他的内心如果没有任何挣扎,他就更纯真吗?什么样的选择,能够两全其美?他应该走什么样的路?
他的心灵在经历交战,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解决他当下所处的困境。仿佛他怎么做都是正确的,也都是错误的。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似乎也是正确的,同样,也是错误的。
是不是只有去死,他的困境才能够得到圆满的解决?同样不行。死亡只是逃避而已,却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他的问题,必须要在他还没有死的时候得到解决。
命运却不会替他解决这一切,只有他自己能够解决。如何解决呢?只有去做出一个选择。他现在拥有足够多的自由,就看他怎么选择了。
他有太多的路可以走了,同样,他也无路可走了。无论是向前,还是回头,他都可以自由地选择,同样,他又身不由己。
捆锁与自由,清醒与迷惑,爱与恨,对与错,向前和回头,复仇与宽恕,拿起与放下,生命与死亡,失去与得着,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个解不开的死结,缠绕在他的心里,他的脑海之中,他的身上。
最初他以为,这一切都很好解决,不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嘛,有什么困难呢?爱恨分明,快意恩仇,这就是一个侠客的形象。所有的问题,就在于他愿意自己腰间挎着的这把刀,出鞘还是入鞘。
可后来他逐渐地发现,一把刀不是那么容易出鞘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入鞘的。
这把刀,足够锋利,就放在他的身上,但他用不上,又放不下。
这把刀,既有用,也没用。
同样一把刀,既可以用它来杀人,也可以用它来救人。
刀还是刀,他却似乎忘了自己是谁。
在人世间,该怎么活,该怎么做,是个大问题。
他一边不停地行动,又屡屡找不到支撑着这些行动的意义。
但是他不能止息,因为他就像漂泊在汹涌的波涛当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又想起了智真方丈的话:“回头是岸。”
因为“苦海无边”的缘故。
的确,他所有的问题就是因为放不下。
但是,他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去放下呢?
他秦朔的生命,最后燃烧的火焰,就是因为他还是个人,还拥有平凡人所拥有的爱恨,所以他还没有死。
没有爱恨的人,就算还有生命,也如同死去了一般。
他不愿意做这样的活死人,他只要还有生命,就要燃烧!
不管是爱还是恨,他都要拥有。
爱与恨,就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动力,还有理由。
如果他还有机会遇见她,他秦朔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说一句:“慕潇湘,我喜欢你,我深深地爱着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当然知道,他跟她已经再也不可能了,那枚玉佩都已经被她当着自己的面,亲手摔碎了。
他依然留着那两半碎裂的玉佩,时刻告诉自己:别再痴心妄想了,她不爱我!
至于他恨的那个皇帝,他如今正在赶往那个可以解决这一切的地方。
如果说,他还有足够多的自由可以去选择,那么,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
他不后悔。
如果他还需要为自己活下去找一个理由,那么,这就是他的理由。
他还有尚未做完的事要做。
至于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该怎么办,那就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再说吧。
如今,他没功夫想那么多,因为他,仍在路上。
还没走多远,傅芸香就病倒了。
这个娇弱的女孩子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在极度的哀伤当中,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下来。
她本是被爹爹宠爱着长大的,是个养在闺中的女孩,从未出过远门,从小就是在渭城长大的,最多跟爹爹到渭水边看看风景,至于长途跋涉,那是不曾有过的。
如今刚刚死了爹爹,又得跟着秦朔去走很多路,她虽然努力支撑,却还是受不了了,整个人就这么倒下了。
应该说,秦朔是很照顾她的,他比平时正常行路的速度要放慢了好多倍,就为了不让她那么累。他还时不时问她: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你还好吧?身体受得了吗?
他的体贴与温柔,她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的心里面感到无比地温暖。
她慢慢地认识到了这个少年的真实的一面,竟然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冷漠无情,而是温柔善良的一个少年,让她的心,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已经被他这个人占据了。
他应该也有他的不得已和苦衷的吧,她想,爹爹的确不是被他害死的,我不能怪他。
她还想,都是我的错,爹爹要不是为了我,可能也不会离开,爹爹怕我没人照顾,所以才把我交给了他,他对我很好,爹爹,你在那边要过得幸福,这样芸香也能放心了。
她的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就这么倒下了,昏迷了。
从此以后,秦朔背着她,往前行路。
秦朔从未真正碰过女孩子,所以当她倒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扶起她来。
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从小跟父亲学的都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这下子真是让他为难了。
当时他们二人正在荒郊野外,四周无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滚烫,应该是发烧了。
他心里着急,见她又醒不过来,只好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
她娇弱的身体柔软又轻,他却仿佛拿着千斤重的重物,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是救人要紧,他还是把她背在了背上。
他的心跳加速,因为她就那么贴着自己的后背。
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摒除杂念,就这么背着她行路。
他想要找到一个城镇,可以给她买点药来治病,但是连日都是荒郊野外、荒无人烟的山路,他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放心吧,姑娘,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那一天大雨倾盆而落,秦朔背着她,穿梭在眼花缭乱的雨水中。
又是下雨的日子,让他想起了他去杀段老板和会见智真方丈的那个夜晚,也让他想起了那个一片碧绿的小桥上,那个一身红装的姑娘,那个红装姑娘在他撑起的油纸伞下面,那一双哀怨又嘲弄的眼神,那个多年不见却始终在他梦里的红装姑娘,她那比幼年时候还要清冷美艳的容颜,那一抹鲜红的嘴唇,漆黑的眼眸,她的一头长发,一身红装,都被大雨淋湿了,她心里到底有多么大的痛苦,多么深的哀怨,怎么样的爱恨,想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听到了狂乱的雨声中,自己后背上的傅芸香轻轻地说了声:“我好冷……我好冷啊……秦朔哥哥,芸香好冷……”
秦朔从幻想中瞬间抽离,心中不由得感到悲伤,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也知道,这个女孩仍然是昏迷的,这些日子,她时常在昏迷中说些胡话,他有时候会安慰她,有时候又不敢说话了。
她迷迷糊糊,嘴里还在说:“秦朔哥哥,我真的好冷,抱我,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百感交集,脚下不停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嘴里咕哝:“芸香姑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你放心……”
他背着她来到了一个山洞里,燃起篝火来让她冰冷的身体可以取暖。
他把自己身上的一件便服脱下,为她盖在身上。她躺在篝火旁边,整个人兀自发抖。火光照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让她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他坐在一旁,守着她。他听着这个寒夜中的落雨声,心情平静了下来。他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也不去打扰她休息,他就在她旁边盘腿而坐,两手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双眼,开始入定。
当他闭上眼的一瞬间,这颗心更是平静如水,安稳无比,耳畔的雨声淅淅沥沥,愈发地鲜明。还有面前篝火燃烧的声响也夹杂在他的听觉当中,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他寒凉又温暖,闭上眼以后的那一片黑洞洞的景象跟摇曳的火光连成一片,让他沉浸在这一片暗橙色的境界当中,逐渐地忘掉了自我。
他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缓慢的呼吸,进入到了禅定的状态当中,清醒地忘我,忘我的清醒。这是最平静的躁动,也是最躁动的平静。他这时候直接面对的就是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伪装,只有纯粹的自我。他平常也不怎么热衷于打坐入定,但是这个时候,他有点想进入这种“万缘放下”的状态,因为他那颗不安的心使得自身非常烦恼,痛苦至极。
他想要得到片刻的自由,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同样想要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那种逍遥洒脱的境界。他默默地念着一些他脑海里还记得的佛经。他的心果然跟着这些殊胜的字句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默念着经文,告诉自己,不要执著,不要贪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但他随即又想到:放下一切,什么都不管了,这只是佛法中的小乘,而非大乘。真正的大乘佛法,大乘菩萨道,是要普度众生,入世救人的,那么,大乘所要求的,甚至是要把放下的再拿起来。
秦朔随即睁开眼来,雨仍在下,篝火仍在燃烧,傅芸香还在一旁躺着。他用自己的手背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仍是滚烫的,她如今烧得很严重,还是不见好转。秦朔看到她微微蹙着眉头,显然很痛苦。但是她不能再淋雨了,这附近又没有城镇,他只能将她放在这里。那篝火对于她现在的身体仍是不够暖和,她抖得很厉害。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为她取暖,那就是抱着她。但是他做不到。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充满了关切地望着她,却又无可奈何。
他平时从来不会去祈祷,此刻,他已是毫无办法了,他于是结跏趺坐,又一次阖上了眼,又一次在那暗橙色的环境里,静下自己的心,然后向佛祖和菩萨祈祷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佛祖和菩萨,我秦朔情愿承受芸香妹妹身上的疾苦,让她能够得到痊愈。求佛菩萨挪去她身上的疾病,让我来替她承受。佛菩萨啊,她就是众生,我愿度之。愿此心此意,得以成全。”
他说完,又深深地入定去了。面前的色彩,仿佛汇聚成了一尊佛像,金光闪闪的,好像他在智真方丈的禅房里见到的,又好像他在母亲的房间里见到的。
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在他小时候,有一次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母亲每时每刻都跪在那一尊佛像面前,好像还有一个还是好几个菩萨的像。母亲流着眼泪为他祈祷,他就躺在一旁的床上,看着慈祥的母亲。除了吃斋念佛,母亲还坐在自己旁边,念佛经给他听。他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也深深地被一种力量触动了,那是一种奇妙的法喜。
母亲给他念《金刚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妙法莲华经》《金光明经》《佛说阿弥陀经》《四十二章经》等等各种各样的佛经,其中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维摩诘经》,其中有几段正好讲到疾病,母亲还专门给他反复念了几次,希望他能够想开一点。他记忆犹新,母亲温柔的嗓音,款款地念着这本经书里面的段落。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维摩诘言:“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说身空寂,不说毕竟寂灭;说悔先罪,而不说入于过去;以己之疾,愍于彼疾;当识宿世无数劫苦,当念饶益一切众生;忆所修福,念于净命,勿生忧恼,常起精进;当作医王,疗治众病。菩萨应如是慰喻有疾菩萨,令其欢喜。”
文殊师利言:“居士,有疾菩萨,云何调伏其心?”维摩诘言:“有疾菩萨,应作是念:今我此病,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无有实法,谁受病者?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为身;四大无主,身亦无我。又此病起,皆由著我,是故于我不应生著。
“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众生想,当起法想。应作是念: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灭唯法灭;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彼有疾菩萨,为灭法想,当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颠倒;颠倒者,即是大患,我应离之。
“云何为离?离我、我所。云何离我、我所?谓离二法。云何离二法?谓不念内外诸法,行于平等。云何平等?谓我等涅槃等。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以何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无决定性;得是平等,无有余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是有疾菩萨,以无所受而受诸受;未具佛法,亦不灭受而取证也。
“设身有苦,念恶趣众生,起大悲心;我既调伏,亦当调伏一切众生。但除其病,而不除法,为断病本而教导之。何谓病本?谓有攀缘。从有攀缘,则为病本。何所攀缘?谓之三界。云何断攀缘?以无所得。若无所得,则无攀缘。何谓无所得?谓离二见。何谓二见?谓内见、外见,是无所得。文殊师利!是为有疾菩萨调伏其心。……”
秦朔睁开眼来,赶紧又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她出了不少汗,总算是退烧了。他心里欢喜,感谢佛菩萨,又温柔地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以免冷风吹了又着了凉。他看见傅芸香安稳地睡着了。他就这么陪着她。只有篝火和雨声陪伴着他们二人度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秦朔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红装姑娘,他在心里问她:慕潇湘,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