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天涯路》政翰

10、第十章 问情 因为，你终

　　“我不要！我都说了，我不要嘛！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我都说了，我说了，我不要嫁人！我不想嫁人！秦朔哥哥，为什么你也这么逼我！从前爹爹就总是跟我说，我迟早都要嫁人。我都说，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现在你也要我嫁人，而且是随便找个男人就要我嫁给他，我都不知道要嫁给谁，我就得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去过这一生，你这不是逼芸香去死吗！我真的不想活了，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秦朔哥哥，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呜呜……”
　　在一个郊外的树林边上，傅芸香大喊大叫，泪流满面，声音中带着嘶哑的哭腔，整个人已经接近崩溃。
　　她哭得双眼都肿得好像两个水蜜桃，一面用自己的手背擦拭眼泪，那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仍是一滴滴地掉落，很是楚楚可怜。

　　自从她病好了以后，秦朔又带着她慢慢地行路，一路朝大明的都城北京行去。
　　秦朔自然没有告诉她自己此去北京是做什么，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他倒不是怕她把事情泄露了出去，而是担心她听说了他要做的事以后会无法承受，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将她牵扯进这件事当中。

　　他打算行刺皇帝之事，乃是他的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关，他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想连累了她。
　　所以最好是谁也不要知道他要做的这件事才好，这样子就谁也不会被他给连累了。

　　但是，既然都选择了要去做这件事，他又怎么可能不去连累任何人？
　　倘若他刺杀皇帝失败了，那么皇帝一定会将许多人大肆株连，许多无辜之人势必因此而遭殃。
　　这还算小的了。
　　因为，倘若他的行刺成功了，那么很有可能会导致无法想象的后果，而且必然是恶果。

　　皇帝一死，必将出现当朝最高权力的真空，这个可怕的间隙，如果处理不当，势必导致混乱。
　　京师高层争权，北京城中难保太平。
　　如果太子能够顺利登基，也许局面还能稳住。
　　然而当朝那位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王爷又如何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定然会去夺权。
　　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势力也难免会动起来。
　　如果皇上被杀的消息没有及时封锁住的话，定会引起一系列的问题。

　　当朝永乐皇帝本事很大，迁都北京后，“天子守国门”，用强大的武功震慑着北方的蒙古。
　　明朝虽然代替了前面的元朝，蒙古的势力却依然很强大，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只等这大明给了他们以可乘之机，便要大举南下，入侵中原。
　　这都城北京又靠近北方边陲，若非皇帝本事足够大，随时都有被敌人攻破京城的亡国之患。

　　数年以后，经过了“仁宣之治”那两位皇帝，到了明英宗朱祁镇的时候，权宦王振得宠，发生了“土木堡之变”，明朝全军覆没，皇帝被掳，敌人打到了北京城下，幸亏有于谦主持了“北京保卫战”，这才保住了京师不曾沦陷敌手。
　　在明朝后来的那两百多年间，蒙古大军又多次打到了北京城下，一直到了明朝末年的崇祯年间，从东北方来的满清大军也打到了北京城下跟袁崇焕打。
　　虽然最后，明朝是亡在了李自成，这位国中的起义军领袖手里。
　　但也足见，北京城在明朝距离北方的敌人有多近，既方便像永乐皇帝朱棣这样厉害的君主征伐，也方便北方的敌人打过来。

　　当然，这些事情，秦朔如今是不知道那么多的。
　　他只知道，一个皇帝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尤其是能够很好地去治理天下的君主，更是天下太平的基础。

　　他为了给自己的父母家人报仇，而刺杀皇帝，这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这其实正是他至今仍然无法完全下定决心的原因，是最困扰着他的问题。

　　从个体的道义上来说，似乎他为了自己的家人而复仇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如果考虑到整个天下，这大明江山千千万万的百姓，这天下人的平安，这世道的和平，这所有人的幸福，他这么做，又似乎是在犯一件巨大无比、不可饶恕的罪，是造成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

　　如果他硬起心来，自私一点，认为：这天下与他何干？这千千万万的人又与他何干？
　　毕竟他的父母家人实实在在地是被这个皇帝下令害死的，这些唯一与他秦朔有关的亲人们都已经死去了，他为什么非得为了这些他并不认识的人而用什么“大义”和“道德”来使自己的良心感到愧疚，让自己为了这个想法而羞惭，为了这个天下的太平和这芸芸众生的幸福而放弃他的复仇行动，就因为他的仇人不是一般人，而是当朝天子，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

　　难道大多数的“陌生人”非得成为他一个渺小的个体放下自身仇恨的理由吗？
　　为了全体和大多数人的利益，一个个体和那些少数人就应该放下属于自己的一切吗？
　　他的错误就在于他的复仇行动太过于自私了吗？
　　他的高尚只能透过放下自身的仇恨而显现出来吗？
　　如果他不去选择放下仇恨，他就是一个无比卑劣的人吗？
　　那他的父母家人就该白白地去死吗？
　　他的父母家人在这些大义面前就是那么地微不足道吗？
　　一个个体的爱恨情仇在历史当中就如同尘埃一样，只能融入这个世间最宏大的一面而消散于无形当中吗？
　　他不配拥有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公平公正吗？

　　他知道，以佛眼看这三千大千世界，就如一粒微尘，那么他的父母家人，就是这恒河沙数的微尘中的一粒微尘，却在他的凡胎肉眼中，看得如三千大千世界一般大。

　　佛祖啊，菩萨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难道我真的得放下吗？

　　放下，也许并不难，只要自己当下这一刻，做出一个选择，从此以后，什么都不再做了，什么都不再管了，他是不是就“空”了呢？
　　是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呢？

　　放下，同样也很难，因为放弃这一切违背他的意愿，甚至胜过了要他去杀人。

　　父母惨死在涂抹了剧毒的暗器之下的场面，时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让他咬碎银牙，恨不得将仇人碎尸万段。
　　他的复仇行动，无非就是让他腰间挎着的这把刀出鞘，然后将仇人皇帝一刀穿心，也许再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一切就都结束了。

　　事后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如果说，他是怕死，那么他也可以不去自尽，他还可以逃跑啊。

　　果然，不论是跑走，还是自尽，他都是在逃避。

　　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世间的因果。

　　这一切，从无始以来，一念无明，就导致了永无休止的轮回。

　　这些日子，每当夕阳西下，他总会停留在什么地方休息，旁边当然还有傅芸香陪着他。
　　有时候他们二人站在山上遥望，有时候又在高楼上远眺，看着天涯尽头，一轮血红色的日头坠落在西边的方向，隐没在如同海洋一般的青山之中。

　　那青山依旧在天涯尽头，在苍茫的暮色中绵延，他却早已忘了，今夕是何年。
　　又复几度夕阳红，衬托着霞光，将天际渲染得色彩斑斓，为迎接即将降临的夜幕，逐渐地趋向黑暗。

　　每当秦朔深邃的目光出神地眺望着远方，傅芸香就在一旁深情地向他的脸庞静静地凝望。

　　这个少女的心早已属于这个男子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他的，也许，就是在她家的那个缎子铺里，当她掀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爱上了他。
　　这难道就是“一见钟情”？她自己都不明白。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灵便迅速又剧烈地颤动了起来，是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因为从前的她，虽然也见过不少男子，甚至是少年，却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总是跟爹爹说，她不想嫁人，这也的确是她那时的想法，因为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跟这些让她没什么感觉的异性结婚，她觉得这些来来往往的异性对她毫无吸引力，根本就不值得她将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这些人。
　　所以说，她心里真正想的，不是不想嫁人，而是不想随随便便就嫁给任何人。
　　她只想嫁给一个她爱的人，当然，最好这个她爱的人，也是爱她的。

　　直到遇见了秦朔，她才明白什么是爱。
　　她已经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
　　她现在再也不会有不想嫁人的念头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生命中真正值得她嫁的人了。
　　只是她没想到，遇见这个人，在她的生命当中，竟然要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她失去了最爱她的爹爹。

　　她爹爹虽然打昏了她，可毕竟不忍对女儿下手太重，所以并没有让她昏迷太久。
　　她当时不知道他们二人都去哪了，于是凭感觉，一路跑到了渭水边，她果然看到了他们二人在那里饮酒吟诗。
　　她没有过去，而是藏在了一棵树后面。

　　她自然是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包括秦朔没有要害她爹爹的意思，反而还劝她爹爹不要与他决斗，是她爹爹非要与他决斗的，她也都看见听见了。
　　她自然也听见了，她爹爹想要让他娶她，照顾她一辈子。
　　她当时听了这话，心跳快到她无法想象的地步，比她刚才一路跑过来的时候心跳得还要快速猛烈。
　　她先是听他没有答应，她依然激动万分，只当他是客气客气，也许，他也愿意娶她呢？
　　她非常专注地去听，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他说一句：我愿意娶她。
　　她如果听到了这样一句话，那么她这颗心，此生此世，就已经找到了归宿。
　　但她终究没有听到这句话，却只听到他说了一句：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她愣在了树后面，那种失落感，就好像点燃的火焰突然被冷水浇灭，她那颗炽热的心，也突然间凉了下去。
　　她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她亲眼看见她爹爹刎颈自尽，她才从前面的发呆状态转为了当下猝不及防的打击所造成的发懵，随即她多重的悲痛瞬间一同爆发，她泪如雨下，哭喊着跑了过去，却只能碰到爹爹越来越冰冷的尸体。
　　她当时对秦朔从爱转为了恨，有一瞬间真的想要杀了他，给她爹爹报仇。
　　但是她在被他吼了之后，突然恢复了理智，这才看清楚了一点：她此刻对他的恨，不仅仅是因为她爹爹死了，还因为，她恨他心里居然已经有人了，而他心里的那个人，竟然不是她傅芸香。
　　她知道，这种恨完全是她在无理取闹，他心里为什么非得是她傅芸香？
　　但她依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突然嫉妒起了他心中的那个女孩。
　　尤其是当他说，他最受不了女孩哭的时候，她更是又嫉妒又羡慕那个他喜欢的也会哭的女孩。
　　她想，他一定会为这个女孩擦眼泪吧。
　　那个哭泣的时候会让他感到难过的女孩，该是何等的幸福，因为有他在，有他的喜欢，有他把自己时刻放在心上。

　　傅芸香真希望那个他放在心上的女孩是她自己，她的心早已被他占据，她也有点自私地渴望着能够占据他的心，让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但是一个爱你的女孩，她心里不会希望他的心里没有她自己。

　　如果说，爱只是去占有对方，那么，爱的确是自私的。
　　可如果爱是希望对方能够幸福，为此宁愿牺牲自己去成全对方，那么，这种爱就不是自私的了，而是伟大的。

　　傅芸香不想做什么拥有伟大的爱的人，她只想跟他秦朔在一起，她不愿去成全别的女孩，因为她认为他本就该是属于她的。
　　但她也会为了这种自私的想法而感到惭愧，因为这种自私的占有，只是她自己一方面的情感和欲求，她却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如此卑劣的念头出现在她的心里，她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爱他的？
　　她甚至都不肯去考虑对方的感受，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真心喜欢对方？
　　她为此在心中开始责骂自己，她只想到让他来照顾她一辈子，却不肯去哪怕是一点点地照顾他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感受，而只唯独思及自身，这岂不是太过不害臊了吗？

　　她于是为这种自私的念头而懊悔自责，从此尽量地去压制着自己这种奢求，让自己试着去放下她对他产生的感情，试图回到还没有遇见他以前，除了她爹爹以外不去爱别的男子的那种状态。
　　也许自己并未真正爱上他，毕竟那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可能会从此爱上一个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的男子呢？
　　这本身就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也不可理喻，更是莫明其妙。
　　如果说，这就是爱，那这来得也太快了，太突然了，让她甚至没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就被迫迎接了这一生情感方面的归宿，找到了属于她的另一半，是命运为她的情感预备的对象，一个人，就是她所找寻的最终答案。

　　她不相信这竟然会是真的，偏偏她那颗跳动的心明确地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觉，这的确是真的。
　　如果说，这种感觉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她不可能真的就这么爱上了他，那么，只要她尽量地去压抑自己的错觉，她就自然而然地不会再对他动心了。

　　可是，为什么在她与他的目光接触的时候，她就会有一种令她感到紧张的喜悦？
　　为什么他的脸庞就是让她觉得亲切？
　　为什么当他跟她说，他从此以后会把她当成是亲妹妹来看待的时候，她会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感到无比地失望？
　　她到底期待着什么？
　　她希望听到他跟她说些什么话？
　　为什么她不希望他把她当成是亲妹妹来看待？
　　难道是因为，就算是亲妹妹，也不是她希望的他与她的关系，她想要的，是做他的娘子。
　　她想要嫁给他，他是迎娶她的新郎，她是嫁给他的新娘，他们二人能够做一对幸福的夫妻，一起白头偕老。

　　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边渴望着能够跟他在一起，一边又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这种想法，整个人陷入了极端的矛盾当中，既无法实现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又不能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她已难以自拔，情不自禁了。
　　她同时悲痛地想念着已经死去的爹爹，她在半路上就病倒了，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在此之前，他一路上对自己的温柔体贴，让她的心无比地温暖。
　　她甚至有时候自己欺骗自己：也许，他也是爱我的。
　　就算没有完全得到他的心，至少他也不可能心中完全没有她，她如是想。
　　难道，他真的只是把我当妹妹来照顾吗？
　　他真的只是因为爹爹对他的托付，所以才会这么照顾她的吗？
　　如果纯粹只是她这个人，那么，他还愿意把她带在身边照顾吗？

　　她病倒以后，隐隐约约还是知道他正在照顾她的。
　　她恍恍惚惚，似乎是在梦里，感觉他好像抱住了自己，把自己背在了他宽厚雄壮的背上。
　　她感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仿佛置身于虚空当中，感觉轻飘飘的。
　　梦里湿漉漉的，仿佛下着雨，将自己淋湿了。
　　她感到好冷。
　　她在这一片朦朦胧胧的场景中，看到了他，他俊美的面容仿佛融入了自己四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看不真切，却又能明确地知道，那就是他。
　　她在梦里勇敢地向他说出了她心里的真实想法：秦朔哥哥，芸香喜欢你，你爱我吗？你喜不喜欢我？你喜欢，就抱抱我，亲我。
　　她仿佛感到了他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嘴唇上，充满了温暖。
　　他抱住了她。
　　她在模模糊糊的梦境中，做着青春当中最缱绻缠绵的事，是朦胧的诗意，精神上的幻想。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面红耳赤，嘴里都咕哝了一些什么……

　　秦朔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北京，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他不可能带着她去做这件事，他要完成傅老板临终前对自己的托付，把她安置好，让她找一个好人家嫁了。
　　他于是半路上就开口问她：你这一路上，可曾遇到过自己喜欢的人？

　　其实，在这一刻，秦朔才意识到，他这个人也很虚伪。
　　因为他在她生病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她嘴里说的那些话，都是她傅芸香在梦中对他的表白。
　　甚至，他也听到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话语，最让人感到羞怯的想法，也是一个少年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
　　这些话，在一个正常人清醒的时候，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只有当一个人像她那样昏迷的时候，才有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当时在一旁照顾她，听到了她在梦里说着情话，娇声娇气的，她清纯可爱的小脸通红。
　　他当时在一旁也不由得脸红心跳，整个人尴尬到无法形容，简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他有责任照顾她，他宁愿当场逃跑，因为他也是一个正常的男子，又不是看不出来她很美，而且喜欢他，孤男寡女的，四周围又没有人，他甚至也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瞬间超过了他精神上的克制，让他的身体有了燥热和冲动。
　　他也能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整个人在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来的欲求当中感到极度煎熬。
　　她嘴里句句都是对他秦朔的表白，她娇声娇气地说着：“秦朔哥哥，我喜欢你，你呢？你有没有爱过我？”
　　她的容颜，她的声音，她身体上散发出的少女的幽香。
　　他不是一个死人，他不是一个木头，他不是一块顽石，他是个少年。
　　他极力地去克制住自己这无耻的情欲，努力压制着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的那种无耻的可能性。
　　他不去看她，也试着不去听她那诱惑又甜美的声音，他拼命地念着佛菩萨的名号，希望能够战胜自己少年的情欲。
　　他这才明白，真正的佛法不仅仅是字句和理论，还是修证得道的法门。
　　这种时刻，正是他修行的时刻。

　　从前，他读佛经，其中有一本不长，叫作《佛说四十二章经》，据说是传到中国的第一部佛经。
　　秦朔基本上已经把这本经书里面的内容背住了，他于是默念其中的内容，他那颗心便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世尊成道已，作是思惟：离欲寂静，是最为胜；住大禅定，降诸魔道。……
　　佛言：“出家沙门者，断欲去爱，识自心源，达佛深理，悟无为法。内无所得，外无所求。心不系道，亦不结业。无念无作，非修非证。不历诸位，而自崇最，名之为‘道’。”
　　佛言：“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意三者：嫉、恚、痴。如是十事，不顺圣道，名‘十恶行’。是恶若止，名‘十善行’耳。”
　　佛言：“人有众过，而不自悔，顿息其心。罪来赴身，如水归海，渐成深广。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如病得汗，渐有痊损耳。”
　　佛言：“人有二十难，贫穷布施难，豪贵学道难，弃命必死难，得睹佛经难，生值佛世难，忍色忍欲难，见好不求难，被辱不嗔难，有势不临难，触事无心难，广学博究难，除灭我慢难，不轻未学难，心行平等难，不说是非难，会善知识难，见性学道难，随化度人难，睹境不动难，善解方便难。”
　　佛言：“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人以爱欲交错，心中浊兴，故不见道。汝等沙门，当舍爱欲；爱欲垢尽，道可见矣。”
　　佛言：“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者矣！”
　　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佛言：“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若与语者，正心思念：我为沙门，处于浊世，当如莲华，不为泥污。想其老者如母，长者如姊，少者如妹，稚者如子。生度脱心，息灭恶念。”
　　佛言：“有人患淫不止，欲自断阴。佛谓之曰：‘若断其阴，不如断心。心如功曹，功曹若止，从者都息。邪心不止，断阴何益？’”佛为说偈：欲生于汝意，意以思想生；二心各寂静，非色亦非行。
　　佛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佛言：“夫为道者，譬如一人与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胜而还。沙门学道，应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前境，破灭众魔，而得道果。”

　　秦朔总算是熬了过来，不曾对她做出任何非礼的举动，还很细心认真地照顾她，她这才病好了。
　　傅芸香昏迷的这些日子里，秦朔将她的心里话都全部听见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自己？
　　他当然知道，但是他因此更加地感到悲哀。
　　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接受她。

　　在他的心里，慕潇湘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是无可替代的，是不会动摇的。
　　他不可能再去爱上一个别的女孩。
　　可偏偏这傅芸香就爱上了他。

　　命运啊，你这不是逼我去伤害这个女孩的心吗？
　　他想，自己肯定无法去接受她，那这个伤害迟早都会临到她的身上，这是无法避免的结局，是必然的结果。

　　那么，他想，自己最好就是装糊涂，装成不知道她爱他这回事的样子，然后，让她嫁给别人，这样至少，她还有可能拥有幸福。
　　因为，倘若她跟着他，那么她肯定得不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幸福。
　　他不可能接受她，所以她如果继续跟着他，她只会更加地痛苦，更加地绝望。
　　所以当他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他因为自己的虚伪而痛恨自己，却又只能继续装糊涂，因为他只能这样。

　　她当时听了，在她清醒的状态中，整个人竟然因此而羞怯到说不出话来的地步，毕竟这跟梦里的糊里糊涂不一样，她并没有那么大胆，那么勇敢，有勇气对他说一声：我喜欢你。
　　她无法把她喜欢的人是他这件事说给他听，她说不出口。
　　但是她却害羞了，红了脸，不好意思看他，却还是偶尔看了看他，想要暗示他：我喜欢的人就是你啊。

　　他已经愧疚极了，只好长痛不如短痛，弄出一副冷漠无情的面孔给她看，然后跟她说：
　　“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我，所以这一路上我才照顾你，不是因为我很乐意把你带在身边。这一点你要搞清楚，别会错了意。我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我更不可能去喜欢你。我与你的关系，仅仅是有责任罢了。所以现在，我不愿多跟你谈什么感情，因为我接下来有事要做，不能再带上你了。无论如何，你都得找一个人嫁了，这样我也算是给你父亲一个交代了。说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带你去提亲。你这么漂亮，人又温柔善良，想要嫁出去肯定不难。说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说话了时候，也故意将自己的语气弄得冷冷淡淡的，装成一副无情的样子，想要逼她主动选择放下她对他的爱。

　　傅芸香听了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看着他说：
　　“秦朔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子对我？我不想嫁人，你居然要我随便找个人嫁了，你这是要赶我走啊。我不走！我只想跟在你的身边，我不想离开你！我求你了，秦朔哥哥，你不要赶我走，不要逼我嫁人。我如果随随便便地就嫁了人，我一定不会开心的，我爹爹也不会满意你这么对我的。”

　　他忍着心里的难过，表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地说：
　　“我已经尽力了，一路上照顾你，你还病了，很是累赘，我都选择去照顾你，不曾丢下你走掉，已经做得够多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就为了照顾你，我这辈子都不要活了？我都不用去做自己的事了？把所有时间、所有精力全部用来照顾你一个人，你才能满意，是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啊，啊？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不要再来拖累我了，不要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我跟你什么关系啊？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非得照顾好你啊？就因为你父亲的托付？我告诉你，你父亲是自愿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对他怎么样。我所以根本就不欠他的，同样，我也不欠你的。怎么，我帮忙照顾了你这么些日子，你还嫌不够？你还好意思把你父亲再提一遍，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我没良心吗？
　　“我告诉你，我本就不欠你和你父亲什么，我只是出于好心才帮忙照顾你这么些天的，不是我欠你们的。现在你还敢把你父亲再提出来指责我，好像我一直就对不起你们父女二人似的，你说你像话吗？我告诉你，你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就是俗话说的‘升米恩，斗米仇’啊。做得越多，人家就越恨你。
　　“那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做的好，这样至少，还没有人最后会把一切都怪在你的头上去，就像现在你这么对我一样。果然是好人没好报，好人做不得。是不是我一开始就不管你的死活，你如今也不会来怪我了？我看我就是做得太多了，所以芸香小姐才会埋怨我没有尽责，照顾你到底。
　　“芸香小姐，你饶了我好不好？我秦朔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法满足你这位千金小姐的要求，让你可以拥有幸福。所以，请你尽快地离开我，让我也可以去做我自己要做的事，行吗？你放心，我一定先看着你嫁给了一个你喜欢的同时也是喜欢你的好男子，我会祝福你们夫妻二人幸福美满，祝愿你们白头偕老。
　　“我也不求你的什么回报，反正我对你也没什么大恩大德，没能给你什么很大的恩惠，反而害死了令尊，又连累了你一路上奔波劳累，差点还病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罪孽。我罪孽深重，我为此忏悔，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猪狗不如。
　　“你现在满意了吗？你可以找个人嫁了吗？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把一半的盘缠给你，你自己到什么地方去安身，自己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对，你如果想要自己去找，我也不阻拦，你找一个真正爱你的、真正会对你好的如意郎君，然后跟他结婚，一起过上幸福美满的人生，这不好吗？你何必非要跟着我这种人受苦受累呢？
　　“你如果跟着我，你就永远也得不到幸福，而且也永远都不会开心，因为我这个人非常地乏味，根本就不会哄女孩子开心，只知道漫无目的地行路，就像一个到处漂泊的浪子，居无定所，到处流浪，根本就不可能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更不可能让你心里感到舒服，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这一路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好了，我们二人的缘分已经到头了，该结束了，你做出一个选择吧。”

　　他说了这么一长段话，只道是已经说服了她，却见她默默地听完，脸上还有泪痕，她只说了一句话，而且是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我只跟着你走。”

　　秦朔反倒愣住了。
　　他被她的执着惊讶到了。
　　倘若他当初在年幼之时，也能够像她一样执着，是不是他跟那位红装姑娘就不会错过了？
　　他当初甚至还没有傅芸香一半的坚持，所以他才会放弃了继续到那个河边来看慕潇湘。
　　他跟慕潇湘离得那么近，却因为他不够执着地去追求她，而咫尺天涯，触不可及。

　　他没有理由再拒绝傅芸香跟在他身边的要求，仍然带着她又走了一段路。
　　但是，他还是得把她赶走，因为他不想连累她。
　　如果，他不是要去做这件事的话，那么，纵然他不去娶她，至少他也不会拒绝把她当成是一个妹妹来照顾。
　　他故意说出那些伤害她的话，是为了她能够尽快地摆脱自己，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
　　如今，他已经到了不能不下定决心赶走她的时候了。
　　只要她不跟着他，至少她还不会被自己连累，她至少还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次，就是开头说的那个郊外的树林边上。

　　他一定要她离开自己，先是劝她赶紧嫁人，她又哭又闹，他于是说：“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得离开我。就算你不肯嫁人，也不能再跟着我了。”
　　“我不走，我不走！”她哭着说，“我就跟着你！”
　　秦朔有些烦了，他看着她：“好，你不走，那么，我走。”他说着，就要离开。

　　突然，傅芸香大喊一声：“你要是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她早已从发髻上拔出一根簪子来，她的小手握成拳头抓着簪子，把那簪子的尖尖对准了她自己的脖子。

　　秦朔见状，大吃一惊，忙叫：“芸香，你别冲动！”
　　她的眼泪滚落，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所以你才一直想要赶走我。我也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人了。我只想问问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心中的那个女孩？请你给我一个回答。”
　　秦朔说：“你先把簪子从脖子上挪开，好不好？”

　　她知道他关心自己，他并不是毫不关心她的死活。
　　但她依然没有挪开簪子，甚至还把尖尖戳到了她自己脖子上的肉，让他愈发地紧张又不知所措。

　　她看着他问：“秦朔哥哥，你回答我的话：我傅芸香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她？我指的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就是不会喜欢上我，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是我长得不好看吗？是我的性格你受不了吗？是我太过于自私你瞧不起吗？是我……”
　　“没有，你都很好。”他平静地说。

　　她大叫一声：“那你为什么就是喜欢她，不喜欢我！”
　　她一面流下了眼泪，就这么看着他，想要听他怎么回答。

　　他神色黯然，轻轻地说：“因为，你终究是你，而不是她。”

　　傅芸香听了这话，心里瞬间感到空落落的，仿佛被一种虚空给击中了一样。
　　她没有什么反应，那拿着簪子的手却缓缓地离开了她的脖子，慢慢地垂了下来，松开了手，那簪子落地了。

　　你不是她。
　　这个回答，已经结束了所有的可能，让傅芸香无可反驳，无话可说。
　　也许，真正爱一个人，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