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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尘缘 佛门与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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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来到渭城之时,已是当日下午时分。
他一路之上,以正常速度行路,不急也不缓,因为这件事迟早都要去做。
他甚至不急于一时,刻意让自己有时间可以好好地将这一切进行一番思考,梳理一下现今仅有的线索,做出分析,看看能否找到真相。
他如今知道了,自己腰间挎着的这把刀,唤作“绣春刀”,而能拥有这把刀者,叫作“锦衣卫”。
他于是猜测出了,将这把刀赐予自己的父亲,就是锦衣卫的人。
只是这个组织具体是什么,他有限的知识不足以猜到,横竖不是江湖绿林的,就是朝廷官府的。
若是这般,那么他的父亲得罪了人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刀头上舔血之事,肯定不缺仇家。
但是这个仇家会是谁呢?父亲以这等身份,是否有着什么特殊的使命和任务呢?若有的话,那又是什么呢?
他身上盘缠仍是够用的,因为那个叫孟羽澜的青年给了自己不少。
这个青年,跟他秦朔相遇于那个风雨之夜,那个他刚刚杀死杂货铺的段老板,又刚刚从智真方丈的禅房里出来以后,行走的黑暗的街道之上。
他们双方在那种情况下相遇,这绝非偶然。
首先,当天晚上,秦朔为何要走那条返回作案现场的路?
他是走错了,还是故意为之?
他并非走错,而是故意这么做的。
可他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他要回作案现场检查什么吗?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当时也有点想仔细看看,那个刚刚被他杀死的段老板的杂货铺里,是否隐藏着一个东西:一把绣春刀。
如果有的话,说明这个段老板也是锦衣卫的身份,那么名单上面这十几个人也许就都是锦衣卫的人了。
但是这个想法,并非他当时选择回到作案现场的最主要目的。
那么他当时往作案现场的方向走回头路的最主要目的又是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他想要结束掉这一切。
他当时精神濒临崩溃,由于内心不安,所以才在杀完人以后,立刻就去找智真方丈了。
之后,当他出了寺庙以后,他忽然感到茫然失措,不知何往。
他感到自己累了,只想结束掉这一切,不想再这么继续走下去了。
他当时迷迷糊糊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想要到官府那去自首。
就让这场莫明其妙的“复仇行动”结束在这个风雨之夜吧,他当时如是想。
他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在作案以后,立即逃出县城,继续走他的路。
但是他的内心感到极度的痛苦与不安,他于是就下意识地摸黑来到了这座寺庙。
当时,他来到这个偏僻的县城,是为了继续找下一个目标,来寻找真相。
他找人的顺序,乃是根据名单上面那十几号人的年龄大小。
他不希望老的先自然死亡了,所以他选择先从老的开始,再根据他们的年龄逐渐向下。
虽然他心里隐隐还是有点怀疑,这些人跟自己全家灭门之事是否有关,但是他先假定他们都是自己的仇人,自己也因此有责任要亲自手刃他们,不能让他们死得那么便宜。
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些人确实是该死的。
他也无法真正确认,他们确实是杀害自己家人的凶手。
其中一个最大的疑点就是,他们离自己的家乡很远,而且几乎都是单身汉,没有亲戚朋友,而自己的家人是被瞬间灭门的,那么灭门当夜应是杀手云集,而非只有一两个人。
这是最大的疑点,但是他也没办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也希望找到真相,但是这些人都不跟他说实话。
他来到段老板所在的这个县城之时,已是身无分文。
他没钱住客栈,没钱吃饭,连日露宿街头,从一个“少爷”变成了乞丐。
他却宁愿饿着肚子,也放不下面皮去沿街乞讨。
所以他当时真的快要饿死了,内心深处却又隐隐地有种想法:饿死了也罢了,或许死了就没那么痛苦了。
他当时坐在那座寺庙的大门口旁的围墙边上,也不去要饭,就在那边等死。
这时,寺庙的大门开了,有一个和尚出来一看,见到了他坐在一旁,就问他:“这位施主,你没事吧?”
当时秦朔突然有一个念头:不行,来都来了,近在咫尺了,我要知道真相!
他抬起戴着斗笠的头,看着和尚说:“我饿了。”
他是真饿了,说话有气无力。
和尚看见他的面容,吓了一跳,因为他憔悴的样子,犹如将死之人。
和尚于是叫他等着,进去就要拿吃的给他,正好在前院碰到了走出来的智真方丈。
那和尚跟方丈说了下情况,方丈赶紧叫他到厨房去拿几块馒头来。
方丈走出了大门,双手合十,跟他说:“阿弥陀佛。施主,你再稍微等一等,马上就有馒头吃了。”
秦朔看到了这个须发灰白的老僧,见他目光慈祥,语气舒缓,自己的心感到了安稳和慰藉。
老僧从走来的和尚手里接过了装了几块白面馒头的饭碗,双手递给秦朔。
他也颤抖着双手接过碗来,然后就拿着馒头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方丈劝他:“施主慢点吃,别噎着。”一面又请他进寺庙里来吃。
秦朔一边吃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是什么样的事,心里就恐惧,不敢进去。
方丈也不强迫,又让和尚给他拿了碗面汤出来,又问他还要不要馒头,还是想吃点什么别的?
秦朔口也渴了,拿着面汤喝,一面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施主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只管跟老衲说。你随时都可以到寺庙里来。”
“我不配。”他当时轻声说道。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看众生平等,无有高下。没有什么人是不配的。施主勿要自卑,寺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需要之时,只管入来。需要帮助,老僧也会尽力相助。”
秦朔吃完了馒头,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站起身来,将两个饭碗双手递给和尚,和尚接了。
秦朔又双手合掌,朝方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方丈救命之恩,方丈法号如何称呼?”
方丈合十回礼:“老衲法号智真。”
“智真方丈,倘若你用这一顿饭救下的,不是一个好人,你会不会后悔?”
智真方丈凝视着他,缓缓说:“老衲虽无法眼,能辨别世间善恶,分别人心好坏,然而,老衲看施主,并非一个坏人。”
“坏人,会写在脸上吗?”
“有时会,有时不会,但这并非最重要者。”
“那么敢问方丈,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丈一字字道:“最重要的,是你的心。”
“方丈能看透人心?”
“老衲看不透人心,只知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而已。”
方丈看着他的眼睛说:“施主,你所有的问题,只有一个:你心里放不下。”
秦朔也直直地看着方丈的眼睛说:“在下不才,却也妄加论断一句,若是说错了,方丈莫要责怪。”
“老衲不会怪你,施主试言之。”
秦朔凭借自己超强的直觉,不假思索,即说道:“智真方丈,你的心,也不曾完全放下。”
方丈一怔。
“在下说得对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说得是对的。只是不知,施主是如何看出来的,也请施主说说,老衲心中,有何事放不下?”
“方丈的眼神,适才有几不可见的一丝变化,我也说不清。至于方丈所牵挂之事,我就更不知晓了。但如果方丈非要我说,我也只能猜到两个字。”
“敢问施主,是哪两个字?”
“便是‘红尘’二字。”
方丈点点头:“嗯,施主,你离这佛门的门槛,也仅此一步之遥。不知施主,是否有意,放下红尘,与老僧,同入空门,随喜一番?”
“方丈,槛外人与门槛虽只一步之遥,却是遥不可及。待我做完了该做之事,那时,我心始安。多谢方丈,在下告辞。”
智真方丈向他合十行礼:“施主慢走。相逢即是缘。缘起诸法生,缘灭诸法灭。世间万法,随缘聚散。缘起缘灭,空性常住。来日有缘,定会相见。施主,不管走得多远,切记,回头是岸。”
这是当日秦朔与智真方丈第一次遇见时的情景。
就在不久之后,秦朔又一次从方丈那里离开,他不安的心迫使他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方法去结束掉这一切:他要自首。
他故意往回走,往作案现场的方向走去,因为他想被人当场抓住。
也许明天早上,就会有人看到他这个杀人凶手,就这么待在作案现场,迫不及待地等着有人来抓他,来指责他,来逮捕他,把他带到衙门里去,审判自己的罪行,然后判他死刑。
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他难道疯了吗?
也许,他真的就是疯了。
至少,他已经打算实施这个疯狂的行为了,这个甚至比他前面杀人还要疯狂的行为,就是他为了让自己的心得到自由,得到安稳,他主动选择将自己的罪行曝露给所有人,让他们都看到他这颗已经不干净了的心,让他们都来指责他的罪行,让他可以有理由去面对他近来时常渴望得到的结果:死亡。
他不想活了,他宁愿去死,也不想再这么痛苦地活下去了。
他感受到了极端的疲倦和恐慌,在他冷静的外表下,深藏在他的内心当中。
他再也受不了良心对自己无穷无尽的控告了。
他在连着杀了几个人之后,再也无法用“复仇”来为自己的犯罪行为找出正当性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父亲、母亲以及一家人,全部都死了,都死了!
他只想做个平凡人,却遭受到了这样的事,他的崩溃来临了,只不过时间上比他想象的稍微晚了点。
这种崩溃,不是在灭门当夜他目睹了家人死去的时候爆发的,而是在这之后永无休止的复仇行动当中。
他被迫杀人,杀的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人,但是他依然选择去杀,因为他疯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该怎么圆满地得到解决。
这个人世间不给他一点希望,把他的一切全部残忍夺去,然后让他用一些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荒诞的理由来告诉自己:你活下去的意义就是让杀害你家人的仇人们流血,去死。
他如果杀的真是仇人也就罢了,可是他为什么感到不安呢?为什么杀一个人这么难?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是,他怎么会变坏了呢?是因为他好,所以才会有变坏的可能吗?坏人本来就坏,根本就不必去变坏。
但是这些重要吗?他已经麻木在了绝望的黑暗之中,他只能任凭自己的刀流着人的鲜血,被雨水洗涤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因为他而死去。
那些死去的,那些被他亲手杀害的人,本就是该死的,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么告诉他,所以他做得没错。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逼他这么做?他不能选择宽恕吗?不能!他心里喊着说,世上的坏人最爱劝人去宽恕,去放下仇恨,这样他们这些坏人就可以逍遥法外了,就可以继续做坏事而受不到惩罚了。
他所以宁愿让自己的罪孽,成为恶人们的惩罚!他要流尽仇人们的鲜血,来祭奠父母家人的在天之灵!他要复仇,他要杀人!
但是他,已经崩溃了,要发疯了,他知道,正确还是错误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得到解脱。
他想自首,他想回到作案现场,问问那位杂货铺的段老板,问问这位死人,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被我给一刀杀死?你为什么成为了我良心的重担,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了我发疯前最后一个杀死的人。
他走在黑夜里,黑暗中,风雨之中,他知道,前面就是他死亡的方向,也是他得着解脱的地方,更是他无耻地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责任的去处,他放弃了复仇的责任,做了个懦夫!妇人之仁!
他不是英雄,他不配做父母的儿子,他对不起死去的一家人,他更对不起曾经说过想做一个“侠客”的自己!他不配,他果然不配!他只配去死,他只配放下一切,然后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我很高尚,因为我选择了放下!放下仇恨,放下责任,放下一切,然后没脸去见父母家人,没脸再苟活于人世间,没脸再做个人!更不可能,再跟她见面,跟她在一起……
他挣扎了许久许久,都是表面上看不见的挣扎,都是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他知道,只有那个智真方丈知道,那个方丈有一双看透了他内心的慧眼,他只能承认,自己或许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什么路呢?回头路。他不是听那个方丈说什么“回头是岸”吗?他的确快要淹死了,淹死在苦海之中,他忍不住,想要这在个风雨之夜,回头,回到那个开始的地方。
好,他清醒又茫然,选择了去走这一条不可理喻的回头路。
他从寺庙一出来,就大踏步走往作案现场。
他正走着,就碰到了孟羽澜那伙人。
他当时的直觉告诉他,对面那群人,是来查案的。
他甚至毫无根据,就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对面那些人,刚刚应该是从作案现场的方向走过来的,所以他们是来查案的。
所以他们才会正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相遇。
那么谁又会来查案呢?八成是官府的人。
秦朔于是也猜到了,对面那伙人的身份。
秦朔却突然间,改变了他刚才也不知是聪明还是愚蠢的行为,不准备去自首了。
就因为他此时此刻真的看到了来查案的官府中人,他反而选择不自首了。
他不是害怕,就是突然间莫明其妙地就不想自首了!
没有任何原因,就是这样,他就这么选择,将自己的秘密再一次隐藏在他冷漠的表情之下,然后,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就是当天晚上,他秦朔的心理。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孟羽澜那伙人就是官府中人,就是到作案现场来查案的,他却依然选择跟他们走了一趟,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件事,如果他自己不放弃,不放手,不放下,而是任凭事态自然而然地继续往下发展,最后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
他知道那个青年也怀疑自己,因为这时候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这两个聪明人,于是互相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互相试探了一番。
他们二人彼此之间却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点破。
秦朔知道,他们找上自己,肯定是发现了他杀人的年龄次序,甚至,是因为自己的这把刀。
但是他不准备改变作案手法和改换行凶目标,因为他,早已不惧死亡,他甚至选择比之前更加冒险,只为更加接近被隐藏的真相。
他甚至打算以自己为诱饵,将真相和凶手一起钓出来。
他于是,选择了段老板以下的年龄,选择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这下一个目标,会成为给他提供线索和真相的人呢,还是自己下一个杀害的对象,甚至是,成为杀死他的人,他也难以预料。
他拿出名单,又确认了一下,就立即上路,奔赴目的地,找寻这下一位目标。
名单上面的这个人是这样写的:
姓名:傅鸿
职业:缎子铺老板
年龄:五十六岁
所在地:渭州城南
秦朔来到渭城之时,已是当日下午时分。
他径往城南找寻这位傅老板开的缎子铺。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也没人注意这个披蓑戴笠的人。
他也不去向任何人问路,他自己找。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门口上方的匾额写得明明白白,再没有错的。
他于是进门去,里面自然是放满了各种各样鲜艳漂亮的衣裳和缎子,正好里面没人,看来,他可以跟这位即将要见到的“知情人”好好聊聊了。
他四处张望,却不见个人影。柜台处也无人。
他此刻还是相当警惕的。
其实一路之上,他凭直觉感到自己被人跟踪了,但是具体是谁,他也不知道。
如果要他猜,他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当夜遇见的那伙查案人,也就是孟羽澜那伙人。
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作案目标,而自己又无意去改变方向,那么,他们再次追查而来,也是很有可能的。
只是秦朔凭直觉,觉得这次跟踪而来的不止一路人马。
至于根据是什么,他肯定说不出来,所以只能说是猜测。
但是现在的他,确实已经被至少一路人马盯上了,也就是孟羽澜他们,而这伙人很显然,也非等闲之辈,自己不能掉以轻心,中了他们的计。
但是,他又觉得,如果自己仍旧按照之前的那种方式行动,想要查到真相,只怕是难上加难,并且将会遥遥无期。
如果他不去改变方向,故意让那些人有规律可循,向自己追查来,那么,也许可以反过来借着这伙查案人,寻找自己所需要的新的突破口,以便自己获得新的线索,可以因此得知整个事件的真相。
他的想法是:既然孟羽澜那伙人,是来追查自己犯案之事的,那么派遣他们来的这个人,必定也是知道自己要去犯案、并且杀害这份名单上面的人,那么,派遣孟羽澜那伙人来查案者,根据自己以上的推测,很有可能正是幕后之人,也就是整个事件背后真正的掌控者。
秦朔从反面推断出,这件看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也许有着更深的一层秘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有没有可能,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被人给利用了?这份名单上的人,真的是父亲想要杀的人吗?还是有人想要父亲去杀的人?如果是有人想要父亲去杀,那么父亲本人愿意去杀吗?如果父亲本人不愿意去杀的话,为什么名单上面却又是父亲本人的笔迹写就的呢?
由此推断,一个可能性就在秦朔的脑海之中浮现了出来:这份名单是别人刻意模仿父亲的笔迹伪造的。
有人伪造了一份父亲所不愿意杀的人,然后放在父亲的怀里,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秦朔看到他父亲怀里的这份名单,然后让他来将名单上面的人杀了。
只有这样能够解释,为什么他秦朔至今为止仍然还没有死。
因为他想,那天晚上,也就是他新婚之夜、全家遭遇灭门的当天晚上,他才刚刚走出家门没多远,最多也就十几二十来步,他全家就突然遭遇灭门了。
这是个不像巧合、不像偶然的“空隙”,很像是刻意留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不跟着他的父母家人一同死于这个明显就是早已策划好的灭门阴谋。
很显然,当夜那些杀手早已在他宅院四周的屋檐上埋伏好了,就等着时机成熟就立即出手将一家人灭门。
那么为什么他们不早也不晚,就在自己离开没多远,既能避开灾祸,又能感到动静迅速赶回去的这种情况下,如此精准地进行暗杀?
只有一种可能:杀手们故意如此,要自己不死于灭门,却又能在第一时间赶回宅院里。
否则这许多的巧合根本就无法解释。
也就是说,自己在当夜能够活下来,根本就不是偶然,而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如此看来,他打从一开始就有可能被利用了,而他却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不知不觉间,早已入局,成为了幕后之人的一枚棋子,而不自觉。
那么如果说父亲甚至是自己的家人,的确是锦衣卫,那么,杀害他们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锦衣卫的仇人了?否则他实在无法想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难道还是锦衣卫自己人互相残杀吗?如果是他们这个组织的内部斗争,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呢?他至今唯一就缺乏对这个组织的基本了解,只要他知道了这个组织是什么,那么,凶手又是什么人,他或许就能更加容易猜到了。
他这一路上就是在梳理脑海中所思所想的这些问题。
现在他所能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此刻在缎子铺里,不见个人影。
他站在柜台前面,等了等,还是没人。
他正疑惑,忽然听见一声甜美又清脆的嗓音在说话,是女孩子的声音:“爹,你看我穿这件好不好看?”
是从柜台后面的帘子后头传来的。
他一怔:怎么还有女孩子?
随即又传来一个男人亲切又和蔼的笑声:“呵呵呵,唉呀,我的宝贝女儿,在爹的眼里,你穿什么都好看。”
“爹,你又哄我了。”
“爹哪有哄你啊,我的芸香最漂亮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没人赏识,这么漂亮的女儿,怎么没有个‘君子’来追求呢?哈哈哈!”
那女孩娇嗔:“唉呀,讨厌啦,爹!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女儿都说了,不想嫁人。”
“唉哟,爹不该多嘴,好孩子,你别气恼,爹这人心直口快,时常惹你不开心,但说这话,也是为你好。爹虽然疼爱你,但是不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只希望你能找到如意郎君,可以爱护你一辈子,这样,爹也就放心了。”
“我知道了嘛,爹。我……我要是碰上喜欢的,也可以考虑考虑啦。不过现在嘛,有爹爹陪着,芸香也觉得很好。嘻嘻,爹,你等着,我出去再拿一件衣裳,你看看哪一件更适合我。”
那女孩说着,就往外走,掀开帘子,出来了。
秦朔也没有避开,他适才也都听见了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声音,这会儿仍站在柜台前面。
他看到了这个走出来的少女,二八佳人,容貌秀丽,穿着一身刚刚试穿的仿古衣裳,贴着她娇小的身子,很美。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樱桃小口,肤色雪白,留着两个乌黑的辫子,一直垂到胸前。这是一个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女孩子,清纯甜美,悦人眼目。
秦朔也不觉望着她看了几眼。
那女孩没想到这时候有人,一声不吭地站在柜台前面,把她吓了一跳,而且那副打扮,披蓑戴笠的,更是奇特,她轻轻“啊”了一声。
她随即又注意到了,斗笠下面是一张棱角分明、五官俊秀的少年面容,嘴巴四周已经长出了胡须,更显得他颇具男子气概,有一种雄性之美。
她看到了斗笠下面那一双俊俏的丹凤眼正看向自己,她不觉脸一红,愣在了原地,忘了自己是出来拿衣裳的。
他看了女孩几眼,心里却想到了那个“她”,不由得悲从中来,不再去看。
这时帘子后面走出了女孩她爹,一面掀开帘子,一面说:“芸香,怎么样啦,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衣裳……”
话犹未了,这个人就看到了披蓑戴笠的他,不觉愣住了。
秦朔问:“你就是傅鸿傅老板?”
那个人面色红润,有些发福,警惕地望着他:“是我。阁下是哪位,来此做甚?”
“在下秦朔。”
“秦朔……”那傅鸿皱眉,“你也姓秦?”
“傅老板还认识其他人与在下同姓的?”
傅鸿犹豫半晌:“不认识。”
秦朔明知此人在说谎,也不去点破,却说:“那傅老板可识得某腰间挎着的这把刀?”
傅鸿一见这把刀,大惊失色,望着他:“你怎么会有绣春刀?你莫非是锦衣卫?”
秦朔这次不再说实话了,因为他需要知道真相,于是说:“没错,在下便是锦衣卫。”
“你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但是他见这个傅老板是连着问下去的,于是猜测,这个名词估计是锦衣卫当中的一部分,于是不动声色,随即说,“那是自然的。”
傅老板说:“你来做什么?来了多少人?是谁派你来的?”
秦朔知道,如果自己多说几句话,必然露馅,肯定会出现破绽,让这位充满了警惕性的傅老板猜到,自己原来一无所知。
因此,他决定继续演下去,因为如果他像前面几次那样,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恐怕这位傅老板也会像前面几人那样,什么都不对自己说,如此则线索又断了。
他于是不动声色,淡淡地说:“在下此来,是为什么缘故,只怕足下心里一清二楚,你又何必问我呢。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傅老板见他如此说,心下信了,只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于是说:“是那位叫你来的?”
那位是谁?这是秦朔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他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自然是那位,不然,还能有谁?”
傅老板看着他:“你怎么证明,是那位派你来的?”
“就凭我这把绣春刀。有这把刀的人,还用得着什么别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吗?”
“就来了你一个人?”
“当然不止我一个,”他就这么冷冷地说,“还有许多人,此刻就在附近。”
“你们,是来杀我的?”
秦朔听了这话,脑子里在想该怎么说,却听一旁那女孩惊叫道:“爹,你说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要杀人?”
傅老板安慰她:“芸香,好孩子,你不要害怕。无论如何,爹都会保护好你的。”
他又看向秦朔:“这位大人,请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我傅鸿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那位派我来做的事,我什么都没有跟她说过。请你们相信我,我十几年来,始终保守着这个秘密,没有跟第二个人讲。如果你们实在信不过我,那么,就算是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为那位效力,我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我并无怨恨。唯独我的女儿,她真的是无辜的。请你们不要伤害她。至于我,大人们可以随意处置,悉听尊便。”
秦朔从这段话里,至少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锦衣卫应该是朝廷的官职。否则这个人满口说着“大人”,指的又会是什么呢?这个秘密又是什么呢?“那位”又是谁?只可惜,他此刻不能多问,否则立刻就露馅了。
他必须装作知道这一切。于是说:“那位派我们来,是想知道,关于那个‘秘密’的最新情况。”
其实他问这话的时候有很大的风险,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秘密有没有可能拥有“最新情况”,倘若这个秘密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答案,那么他此问,就会彻底露馅。
他之所以敢于去赌一把,是因为,他想,如果那位是因为这个秘密,所以才会派人来杀这位傅老板,而这个秘密乃是固定不变的,那么那位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如今才动手?
这个推断,是因为这位傅老板知道自己迟早要被那位派人来杀死,而他秦朔又假定自己是被利用的棋子,是中了“借刀杀人”之计者,而既然是中计,也说明那位确实在利用自己去杀人,那么那位也就确实想要在这时候杀人,其中自然包括杀死傅老板。
既然那位没有选择在很早以前就动手,而是选择在这时候才动手,那么,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个秘密很有可能是会变动的,而非固定不变的。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并非固定不变的秘密,自然有可能拥有最新情况,于是他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想要套出这个秘密的具体内容。
傅老板只好说:“老夫实在惭愧,辜负了那位的托付,没能完成他老人家交给我的任务。当年那个人,至今为止,我仍然不曾发现其下落,没有发现有关于那个人的踪迹。我甚至到过长安城,还上过秦岭,却都不曾打听到有这个人的丝毫消息。属下,没有完成任务。甘愿被大人们责罚。”
秦朔又听出了点名堂,似乎这个秘密跟那位所找寻的什么人有关。
傅老板问他:“敢问大人,现居什么官职?”
秦朔微微蹙眉,心想:我猜想的果然没错,这锦衣卫是朝廷里的部门,只是很显然,锦衣卫当中还有具体的官职,那个北镇抚司肯定只是锦衣卫的分支,不是什么官职,我又不懂,该怎么说呢?
于是说:“这你不必多问。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说话,因为我所代表的是那位,所以说,你是在回答那位的问话。现在我问你,其实是那位在问你,当初,那位为什么要让你去做这个任务?那位自然心里清楚,但是那位仍想问问你的看法。”
“也许,只是因为,那位信任我吧。”
“那么,还有一位姓秦的锦衣卫呢?”这是又一次大胆的问话,因为秦朔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知道他父亲在这里面所扮演的角色。
傅老板看着他,皱着眉头:“大人,你在锦衣卫当中,难道还不知道吗?而且,适才听你说,你也姓秦,莫非你是……”
秦朔也不隐瞒:“实不相瞒,在下便是那位姓秦者之子。”
“他是令尊?”
“是。”
“那你又何必问我,你自己也是锦衣卫,令尊是什么身份,你还会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不知足下,可还记得否?”
“我自然记得。令尊乃锦衣卫前任指挥使,乃朝廷正三品官职。”
秦朔心里一惊:父亲竟然是这等身份!
他突然好像明白了这一切。
父亲有着如此身份,却搬到自己从小长大的那个偏僻的县城来住,那也许父亲做的也是跟这位傅老板相同的任务。
能够派遣任务给朝廷正三品官的人,除了最顶尖的人以外还能有谁?
莫非,“那位”指的就是当今圣上?
他于是再一次试探地问,只不过故意把声音压低了,靠近那位傅老板,轻轻说道:“皇上他老人家,这次派我们来,就是想向你确认,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找到?”
傅老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老人家也不是不知道,想要找到这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到?”
秦朔心想:果然!那位指的就是皇帝。
这么说,皇上才是幕后之人了?
他突然心情有点复杂。
他正在蹙眉思索之际,那傅老板又问他:“大人,属下如今虽远离朝廷,却依然关心着朝政。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王大人,他老人家也曾对我有恩,我很是想念。王大人是在令尊大人之后当上的指挥使,听说如今还在当呢。不知王大人如今可好?”
“他还好……”
话犹未了,那傅老板突然睁大了眼,指着他颤抖着说:“你到底是谁?”
秦朔道:“你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谁?锦衣卫现任指挥使是谁,我不清楚。但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王大人,这是我刚刚为了试探你随便说的,你居然信了,这说明你对锦衣卫的事根本就一无所知!”
秦朔这才明白自己疏忽大意,竟然中计了。他于是实话实说:“傅老板,在下的确是前任指挥使秦老爷的儿子。只因家父遭遇灾祸,故而前来查询真相。不得已而为之,还请莫怪。”
傅老板悔恨不已,看着他说:“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我二人,决斗吧。”
秦朔说道:“何必如此……”
“非如此不可!这个秘密,既然已经透露给你了,那么,若不杀你,那位就会真的派人来杀我和我女儿。不如,我先杀了你,以表忠心。要不然,你本事大,将我杀了,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希望你不要伤害我女儿。”
“你既执意如此,那在下也只得奉陪。至于令爱,我自然不会去伤害她,还请放心。”
“好,”傅老板说,“年轻人,你这人爽快,老夫喜欢,一会儿我带一葫芦酒出去,跟你喝几口再决斗。”
女孩听了他们二人的话,大叫起来:“爹,你说什么呢!”
她爹说声:“抱歉了孩儿。”说着,一掌拍在她后脖颈上,她就晕了过去。
傅老板把女儿抱到帘子后边去安顿好了,就立即拿着一个装满了酒的葫芦出来了,说声:“年轻人,走吧!”
秦朔望向帘子,叹了口气,只得跟了出去。
他们二人来到了渭水边的草坪上。
这时候夕阳西下,余晖斜照。
水面上仿若闪烁着一片片的金鳞,熠熠生辉。
岸边清风拂柳,柳条轻轻摇曳。
潺潺流水,金光闪闪,映照着满天的夕阳。
那傅老板喝了几口葫芦里的酒,口里吟诵: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将葫芦递给秦朔:“小伙子,你也喝点?”
秦朔也不推辞,一手接过葫芦,仰头往嘴里倒了几口酒,那热辣辣的感觉让他也一阵激动,一手拿着酒葫芦,一边也吟诵起《忆秦娥》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