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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绣春 ...

  •   他手上拿着那把撑开的、鲜红色的、绘着梅花图案的油纸伞,来到了她所在的那个小桥上,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看到她一头乌黑的秀发都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她的头发贴在她的红装上,她整个人都被雨水淋湿了。

      他心里有种紧张又激动的感觉,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努力把心情平复下来,就这么在她身后站了半晌,然后才有勇气把手中那把伞缓缓向前举在她的上方,那雨水这才不再继续滴落在她的身上,而是沿着油纸伞的边沿滴落下来。
      他秦朔,又一次能够为她慕潇湘,遮风挡雨。

      慕潇湘原以为,自己梦醒时分,这场雨也就停了。
      不料,她虽然从梦中醒来了,可是这场雨仍旧没有停,她头顶上方的雨却停了。
      她看到了雨水从自己眼前的上方,那把伞的边沿,一滴滴地落下,仿若在自己周围悬挂了一张水帘。
      她惊讶到无法形容,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在自己身后,有人为她撑了一把伞,为她挡雨。

      除了从前那个少年以外,在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为自己挡过雨。
      她从来都是孤独的,只有默默地淋雨的份,没有任何人会为了她,撑起一把伞。
      这时候,她身后会是谁?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回过头来,一面转过身来,在这一瞬间,她竟然就看到了他,她多年以来梦里的少年,秦朔!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来。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两个人在雨中,在小桥上,再次重逢,相互对视的这一瞬间,彼此差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们二人都惊喜万分,就这么互相对望。
      他们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是你?”他们二人又因为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而更加惊喜。
      紧接着,他们二人同时感到了各自压抑已久的情感涌上了心头,都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他想把她拥入怀抱,她也想投入他的怀抱,但是他们二人都忍住了,没有这么做。

      他看着她艳丽的面容望着他想要哭,他忍住心里的悲伤,对她说一声:“我对不起你。”
      她竟然哭着笑了,很显然心里又苦又乐,看着他摇头说:“你来得太晚了。”
      他垂下眼来,忍着心里的疼痛,不知道说什么好。

      慕潇湘心情平复了些,甚至回到了她那种冷漠的状态当中,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来找我做什么,秦少爷。”
      秦朔听她叫自己“秦少爷”,不由得心里一凉。
      他知道,她心里怨恨他。
      他看着她那双美目,轻声说:“是我对不住你,你要骂我,就骂吧。”
      她微微冷笑着说:“少爷,你没有对不住我,我们二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谈不上谁亏欠谁的。不是吗?”

      他听了这话,不由得蹙眉:“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不闪躲他的眼睛,就这么仰头看着他:“没错。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秦少爷,你难道不是吗?”
      “我……”他呆了呆,“我没有。”
      “是吗?”她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笑,“你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心里比你还清楚,你还能瞒得过我?你的心,我早已知道了。你不必跟我多说些什么,你也不必跟我解释什么,既然结果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各自分手,也就了了。不用再演戏了,这样我们都没那么累。好不好?”

      他悲哀地望着她:“你觉得我一直都是在演戏?我都是在……作假?你以为我是在骗你?”
      “难道不是吗?”她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难道这一切,还是真的吗?”
      “为什么不可能?”他睁着那双含泪的眼睛,“难道我一直以来的心,在你看来,都……都不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她也双眼含泪,“我看不透你的心,可是我累了。我等累了……”
      他看着她:“慕潇湘,你不必再等了。”

      这句话含义很多,不知是说她现在不用再等了,因为他回到她身边了,还是说,她不必再等了,因为他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
      她听了以后,认定了这话是他不会再回到她身边了,所以叫她别再傻傻地等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忽儿,她的眼睛在他看来,跟当年一样的美。
      她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的意思,也很复杂,其实两种含义,他都有。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他知道,自己无法带给她幸福,他希望她能够离开自己,找到幸福。
      但是他又舍不得,因为没有了她,他从此以后就不再剩下什么了。

      她很希望他说这话的含义,是说他不会让她再等了,因为他现在已经要回到她身边来了。
      但是她已经期待了太多太久,又屡屡失望,所以她不敢再有任何奢求,以免自己的心无法承受又一次悲惨的结局。
      她所以宁愿相信,一切都是最坏的结果,这样,她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了,她也就不会再次失望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她也看着他,不说话。
      雨仍在下,雨滴沿着油纸伞的边沿一滴滴地落下。
      他还为她撑伞挡雨,他自己则是披蓑戴笠站在雨中,看着水帘时而遮掩着她的面容。
      她也看着时而遮掩着他的面容的水帘在自己眼前,稀稀疏疏,点点滴滴,好像过去的回忆,好像梦中的片段,好像这些年为了自己和为了他而流过的眼泪。
      她说:“我们该结束了。”
      他仍旧不说话。

      慕潇湘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那枚玉佩来,拿着穿着玉佩的小红绳,对他说:“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秦朔看着这枚玉佩,不由得感动,他看着她有些哽咽地说:“你一直都有留着?”
      她轻轻点点头:“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放在我的心口上,片刻不离。”
      他忍住不掉眼泪,没有看她,低着头说:“我当年送给你了,就没有打算再要回来。你……你留着吧。”

      她就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拿着小红绳,过了半晌,跟他说:“你当初送我这个,真的只是因为怜悯我穷吗?”
      她希望听到他回答,不是的,这是他对她的爱的证明。
      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嘴上却说:“我当时,看你家境贫寒,所以送了你这个,希望……你能过上点好日子。”
      “只是因为这样?”她仍不死心。
      他咬着牙,点点头:“对,仅此而已。”
      她听了这话,这才死心了。
      她说:“那好,我谢谢你。我一直都没有舍得用,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现在,我郑重地把它还给你,希望你收下。”
      她把那枚玉佩递过来给他。

      他不接,他心里根本就不希望她把它还给自己,他希望她永远把它留在她的身边,让她能够记得自己。
      但同时,他又希望她能够幸福,如果离开了自己,她能够因此而找到属于她的幸福,那么,他又宁愿她将自己忘掉,最好是,能够彻彻底底地把他给忘掉。
      他想着,又把空出来的那一只手准备伸过来接,可是,他又忍住了,或者说,他又忍不住了,不希望她就此忘掉自己,不希望他在她的生命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记,所以他又希望她能够把这枚玉佩留在她的身边,这样,就好像他也陪在她的身边一样。
      他于是把手又缩了回去,没有去接,看着她淡淡地说:“不必了,既然我当初已经送给你了,那么也不用还了。这枚玉佩,从我把它送给你的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了。你收下吧。”

      她也淡淡地看着他说:“你的意思是,这枚玉佩是我的了?”
      “是。”他说。
      她点了点头:“那好。那么,我可以拿它来,随便怎么样了,对吗?”
      “是的。”他说,“你想用它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她说,“那我随便把它……把它拿来用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突然,她的手指松开了小红绳,那个玉佩就这么从他们二人之间掉落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枚玉佩被她故意松了开,就这么在自己的眼前掉落。他本可以去接,却愣住了,连动都没有动。
      她也片刻不离地看着他。
      他就这么似乎没什么感触的样子,看着那枚玉佩就这么掉落了下来,摔在了小桥的石头地上,碎裂的声音,融入了雨声中,几乎听不到属于它的声响。

      那枚玉佩就这么碎了,落地的那一瞬间,就裂成了两半,破碎在了石头地上。
      玉佩碎裂的一瞬间,他的心也碎了,还有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们二人跟着玉佩的碎裂,一起,同时,跟着心碎。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了两半的玉佩,也没有说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仍是平淡地看着她。
      她也是表情平平淡淡的,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没有一刻去看那个玉佩,而是从松开小红绳的时候起,就一直只看着他,看他的面部表情,看他的眼神,看他的反应。

      这时候见他也冷冷淡淡的,她只说了一句话:“再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

      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红色的背影在雨中慢慢地走远,他也没有去追,只是一动不动,手上仍拿着那把油纸伞,却已经没有了可以替她挡雨的可能。
      他就这么看着她,没有回过头地一步一步走远。

      她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再也忍不住了,她无声地泪如雨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哭,不希望自己的表情被他看见。
      她选择松开小红绳、摔碎那枚玉佩的时候,其实是选择了摔碎自己多年以来的梦,让自己随着梦境的碎裂,而彻底清醒过来。

      她又一次离开了那唯一一个会为她遮雨的人,独自一人行走在风雨之中,去往未知的地方。
      她自己把自己毁了,把她唯一的爱打碎了,把这一次最珍贵的机会放弃了,她自己选择了让自己变得一无所有。
      她只顾沿着小桥前面那一条泥泞的道路行走,走往四周一片碧绿色当中,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她跟他再次重逢的地方,这个找回了梦又破碎了梦的地方,回到自己孤独的远方……

      他看着她红色的身影在雨幕之中消失,四周一片翠绿色的景致,好像当年他跟她在屋檐下避雨时看到的色彩一样,到处都是一片青翠欲滴,而小桥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整个景致当中,都不再有她。
      他缓缓蹲下身来,把手中那把鲜红色的油纸伞放在了一旁,将那两块碎成了两半的玉佩捡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手上看。

      他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淡然。因为大雨,早已将天地万物淹没,将他所有的创伤抚平,将所有的情感变得平淡。
      他把那两块玉佩收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了一眼石板桥上自己斜着放在那儿的鲜红色的油纸伞,也没有拿走,就放在那儿,让它继续淋着雨。

      他孤独的身影从她离开自己的反方向返回,继续走他的路,做他认为自己该做的事。这件事就是:继续复仇。

      秦朔的迷茫与困惑却是一言难尽。因为他对于这件事,也就是他全家遭遇灭门之事,于个中缘由,以及事情的真相,实则是一无所知。
      他非但不知道自己的家人,为什么要遭遇这场祸患,连同杀害他家人的凶手是谁,他也不知道。
      他虽然从他父亲的怀里拿出了那张他父亲的笔迹写就的神秘名单,但是他根本就不明白这份名单上的人跟他全家遭遇灭门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这份名单上的十几号人,就是杀害他们家的凶手,那么倒好办了,他只需要将他们都杀光,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然而,秦朔却并不这么认为,至少,他凭直觉,觉得这些人并非杀害他家人的凶手。
      那么,他为什么要在前面几次犯案,杀害名单上面的人呢?其实事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前面那几个人,虽然是秦朔找上他们的,他却并不是一开始就要杀他们。
      他首先是想要知道真相,想要从这唯一的线索当中,询问到一些其它的线索,好让他能够找到杀害他家人的真凶,当然,这也并不排除这份名单上面的十几号人,因为他们也有嫌疑,毕竟他父亲死前怀里最后留下的就是他们十几号人的姓名。
      但是,秦朔首先还是想要先从这些人口中探听到有关于他所需要的信息,这样,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可惜,他失望了。
      因为前面那几个人,他们都不肯跟自己多透露一点任何自己所需要的信息,而只要与自己决斗。
      他本不是来滥杀无辜的,他是来寻找真相复仇的,所以他的本意并非一开始就要杀死这几个他根本就素不相识的人。
      但是,那些人非但什么也不告诉他,反而要杀他,不放他离开,他因此不得已而与之决斗,并将几个人各自一刀穿心。

      秦朔却唯独听到了一个线索,是从那几个人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个稍后再说。
      先说说秦朔的感觉。他首先猜测到,这份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真实身份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也不是名单上面所说的那样简单。
      他们十几个人,在职业和所在地上,都有不同,找不到什么共同点,却可以从他们的年龄上面看出一个点来:他们都是五六十岁左右的老男人。
      这个年龄的相似点,在某种意义上,将他们关联了起来。但是具体是什么,现在还无法说得清。

      秦朔又想到了一点,这些人的年龄,与自己的父亲差不多。也就是说,自己的父亲跟他们是同一辈的。
      那么,这些人跟父亲莫非确实有着关联?他们是杀害自己家人的凶手吗?如果是,那么动机是什么?关于他们是不是杀害自己家人的凶手,甚至他们是否想要去杀害他的家人,这暂且都还不好说。

      然而有一点至少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根据他父亲遗留下来的那份名单可以证明,他父亲的确是想要杀这些人的。
      也就是说,这十几号人,是他秦朔家的老爷所盯上的目标。因为那份名单上面,分明用红色写了一个“杀”字。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父亲又为什么要杀这十几号人呢?是他们跟父亲和自己家人有仇吗?还是说,父亲是受人指使,所以才会想要杀这些人的呢?倘若父亲是受人指使,那么,指使的人又会是谁呢?
      父亲一直就是个不去招惹是非的老实人,虽然平时练武,但是秦朔从未听说过父亲曾经做过什么杀人或者是□□的事,难道这些事有可能吗?
      但如果不是这样的,那份名单又分明就在父亲怀里,而且那还是父亲的笔迹写就的……

      前面几次犯案,秦朔都是先跟这几个表面上看职业很普通的人问话。但是还没有说几句话,这几个人就惊异地望向自己腰间挎着的那把刀。
      这,就是前面所说的,他探听到的唯一一个线索。
      可惜,他虽然武功高强,却对武器也没做过什么研究,所以他并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这把刀感到如此惊异。

      其实应该说,他是在这几个人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探听到了两个线索,是比较新鲜的,至少对于他来说,这是他从小到大在自己那个小县城里和在自己的家里从未听闻过的名词。
      父母都不曾跟自己说过这件事,自己读书也没有读到过这两个名词,也许这是因为,这两个名词都是新近的缘故吧。
      所以对他来说,这两个名词其实都是一回事,因为那几个人都是连着说的,而他又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因此他只把这两个名词当做一回事,也就是只把这两个名词当成是一个线索而已。
      这两个名词究竟说的是什么呢?

      这里先说说秦朔腰间挎着的那把刀。
      这是他父亲亲手送给他的。
      但是,父亲只告诉他说,这把刀是他们家的传家之宝,所以很贵重,传给他,不是让他来乱用的,而是用来保命的。
      当然,父亲也曾亲口叮嘱自己,这把刀,在关键时刻,也许可以有保命的作用,但不是随时随刻都可以随便亮出来的,否则,非但无法保命,反而会惹祸上身,甚至害了自身性命。

      但是父亲也曾说过,你就是佩带着这把刀走遍天下,都不会有多少人认得它,因为它太独特,大多数人根本就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父亲跟自己说,那个关键时刻,就是遇到这些认得这把刀的人想要害你的时候,你向他们亮出这把刀来,他们就认你做他们的人,尤其是这把刀所代表的特殊身份,会让这些人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自己也曾问过父亲一些细节,也就是关于这把刀和跟它有关的身份的细节,父亲却不肯跟自己多说。
      父亲不希望把自己唯一的儿子牵扯进这件事当中,所以,最好儿子永远也不要知道的好。

      “如果有一天,你到了需要知道真相的时候,”父亲曾经感叹说,“那么,你到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父亲还说:“只是为父希望,那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只可惜,该来的总会来。有的事,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无法逃脱了。”

      也许父亲那时,就已经预感到,迟早有一天,他们家要出事。
      可是,父亲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跟父亲有关,所以父亲才会一直担心着什么,而母亲也知道什么,父母却都瞒着自己,估计是不想让自己卷入其中,有什么危险吧。

      只是父母没想到,这样反倒把自己给害惨了,因为他秦朔至今为止,连整件事的真相都不知道,还被蒙在鼓里。
      现在,他非但没觉得自己是在为家人复仇,反而有无穷的负罪感,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胡乱杀人。
      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杀的人,让他这种有良心的人如何能够心安?
      他所以痛苦不堪,简直是都快崩溃了。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自己的父母和全家上下为什么要遭遇灭门,为什么要被杀光。

      现在,就说说那两个他在此之前从未听闻过的名词,也就是前面他杀死的那几个人,在看到了他的刀以后,对自己说的话。
      前面这几个人,先是看到了秦朔披蓑戴笠的样子,然后,他们就注意到了他腰间挎着的那把刀。

      这几个人,包括前面被他杀死的那个开杂货铺的段老板,都瞬间惊讶万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很显然,指的就是自己的这把刀,他们惊异地说出的三个字是:绣春刀。
      紧接着,他们就会立刻充满了提防地望向自己,说一句:“你是锦衣卫?!”

      绣春刀?锦衣卫?
      秦朔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词。县城里没有人提到过,父母也从未跟自己说过。名单上前面这几个人却都是这么说的。

      此时,正值明永乐二十一年。

      这两个名词在当时其实已经在天下各地四处流传了开来,按理说,连许多普通老百姓都知道。
      偏偏秦朔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父母从未跟他提及。而他也不会经常带着那把刀出门,即便是县城里的人看见了,他们小地方的人也都不认得什么“绣春刀”长什么样。

      这把刀,刀鞘通身漆黑,用金线雕刻着花纹,有种独特的幽美。
      出鞘后的刀身,薄而锋利,微弧。
      这种刀跟普通的腰刀相仿,刀身却比腰刀略短些。
      那刀柄亦是漆黑的。
      收刀入鞘,唯见刀鞘通体乌黑鎏金,色泽古朴典雅,颇具深邃之感,犹如墨染的夜空,点缀着几颗微亮的星辰。
      如果细看,会发现刀身上面也雕镂着花纹,在闪烁着寒光的锋刃上,添了一抹奇特的意境。

      这个武器,是明代锦衣卫以及御林军当中的重要人物才能佩带的,且是御赐的,乃权力的象征,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就连锦衣卫堂官如指挥使这等正三品官职者,在进行查案的时候,也不是随时随刻都把全副装备拿来用的。
      只有锦衣卫或者是御林军重要侍卫在跟随皇帝的时候,才正式换上全副装备,这时人们才会看到一群人身着飞鱼服、大蟒装,脚踏白底皂靴,腰佩绣春刀,神色威武,相貌堂堂,很有一种霸气和庄严的感觉。
      关于“绣春刀”的名称由来,据说是唐代诗人杜甫诗中有句“绣衣春当霄汉立”,这是写给一个要向皇帝奏事的人的,宋人将其中“绣春”二字用来做园名,明代将“绣春刀”作为锦衣卫和御林军的佩刀就是出自这个典故,其中的寓意也是很明显的:这说明锦衣卫和御林军与皇家的关系密切。

      锦衣卫,设立于明洪武十五年,前身为仪鸾司,原是掌管宫廷礼仪的官职,后发展为明朝独特的特务机构,除了侍卫皇帝以外,主要负责的就是监察官员、调查案件、搜捕谳狱,甚至进行暗杀等事。
      明代军队建制中,于诸卫下置镇抚司,负责本卫内部的刑名,即司法事务。锦衣卫乃南北两个镇抚司,其中“北镇抚司”乃当朝皇帝朱棣所添设。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即皇帝钦定的案件。诏狱,便是由皇帝亲自掌管的牢狱,也就是这个牢狱当中的罪犯皆是由皇帝亲自下诏定罪的人。
      明代的锦衣卫就是诏狱之一种。隶属于锦衣卫的北镇抚司拥有诏狱,可以自行逮捕、审讯、行刑、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只单单向皇帝汇报。各种冤死于他们的酷刑之下者不可胜数。

      明太祖朱元璋发明了特务政治,为了“以重典驭臣下”,先是设立了特务机构检校,其职责乃“专主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检校的鹰犬无孔不入,朱元璋于是对各级官员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在大杀功臣的“胡惟庸党案”爆发的两年之后,即明洪武十五年,朱元璋改设锦衣卫,每欲查办大案,往往略过刑部,直接交与锦衣卫镇抚司,这个机构一时权势赫赫,各种各样胡作非为、恣肆枉法之事层出不穷,比比皆是。以至于朱元璋后来都将锦衣卫取消掉了,于明洪武二十年下诏“悉焚卫刑具,以囚送刑部审理”。

      明成祖朱棣继位后,又复倚重锦衣卫。朱棣所设的北镇抚司乃锦衣卫中真正具有特务机构功能者。
      除了锦衣卫以外,永乐皇帝为了镇压政治上的反对力量,还于永乐十八年设了一个东缉事厂,简称东厂,由皇帝的亲信宦官担任首领,地点位于北京东安门之北。东厂与锦衣卫并称“厂卫”,均是特务机构。东厂之设,还为监视锦衣卫,使二者相互制衡。
      朱棣觉得设在宫外的锦衣卫用起来不甚方便,于是便用自己宠信的宦官,组建起这么一个特务机构。
      朱棣在靖难之役中,颇得宦官如郑和等人的助力,故而很是信任宦官,认为还是宦官比较可靠,而且身处皇宫之中,用起来比较方便,于是朱棣就不听太祖关于宦官不许干预政事之禁令,重用起宦官来了。
      东厂的权力甚至在锦衣卫之上,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做任何事都不必经过司法机关批准,可以随意监督缉拿臣民,从而开明朝宦官干政之端。

      关于大明当朝这些事,从小在偏远的小县城里长大的、从未远离过县城、只单单靠书籍与父母的教育学了些知识和道理的秦朔,对这些事都一无所知。
      父母又怕他知道的太多惹祸上身,于是也不告诉他这些,更不会告诉他,他父亲送给他的“绣春刀”是什么身份的象征。
      让一个人彻底无知,究竟是在保护他,还是在害他?他的父母也曾因此而挣扎过,最后却还是说不出口。

      从这位老爷当年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起,也就是当今圣上亲自派他去做的这件事,从那时候开始,老爷就再也没有盼着能够善终了。
      他从接下这个任务起,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和他全家上下,也许,或者说是肯定,都无法寿终正寝了。

      他起初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一开始并不知情的他的夫人,只是说,京城(当时朱棣尚未迁都北京,那时的京城还是指南京)里不能待了,一家子要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住。
      夫人也没问为什么,就带着当时还非常小的秦朔和家中仆婢一同迁徙他方,搬到了那个偏远的县城里来安家落户。
      当时秦朔还太小,对于出生地南京,基本上毫无印象,而父母后来也鲜少提及,故而自己幼年的记忆就仿佛被抹去了一般,唯记得这个从陌生到熟悉的他从小长大的小县城,这个偏远的去处。
      老爷后来还是把真相告诉了他的夫人,夫人得知了她丈夫来此要做的事以后,也绝望了。

      这件事,也就是皇帝派给他的任务,应该说,不管最终是做得成还是做不成,都完了。这一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因为这件事,是当今圣上心底深处最大的秘密,是皇帝心中最深的恐惧。老爷知道,皇帝是不会给知道这份帝王的恐惧的人以及他的全家留下活口的。
      虽然天下人嘴上所说和心里所想,皇帝管不了那么多,但是个别的人,尤其是被皇帝本人派遣去找寻皇帝心中的恐惧的人,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皇帝的恐惧,无论是被找到了,还是不被找到,都是皇帝的一个心病。
      皇帝的恐惧,更多的是来源于他内心的不安,所以那些他派去的知道了他内心不安的秘密的人,最后的结果就只有一个:去死。

      老爷很不幸,他就是其中之一。
      而他之所以会被派遣来做任务,是因为,这位老爷,也就是秦朔他父亲,就是锦衣卫。
      而且,这位老爷不是一般的锦衣卫,而是锦衣卫前任指挥使。
      当然,他只当了一小段时间,就被很信任他的皇上派去执行任务了。
      这个任务,分给了至少十几个人去做,他们各自都不知道彼此。
      这十几个人,就是那份名单上面的那些人。
      他们都是朱棣派到全国各地的民间暗中潜伏下来的人,为的只是一件事:暗中调查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

      这个建文帝朱允炆,就是朱棣经过靖难之役推翻了的前任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之孙,懿文太子朱标次子,一共在位四年的明代第二位皇帝。
      朱允炆于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被立为了皇太孙,明洪武三十一年即皇帝位,以次年为建文元年。因听从朝臣之计削藩,致使燕王朱棣借口“清君侧”起兵谋反,发动“靖难之役”。
      建文四年六月,都城南京陷落,建文帝朱允炆在皇宫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失踪,从此下落不明。有的说已经死于自焚,有的说是逃走了,众说纷纭。

      朱棣虽然当上了皇帝,但是这个“下落不明”的前任皇帝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病。
      他为此寝食难安。
      他甚至在永乐年间选择六次派郑和下西洋,其中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要探查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已经逃到国外去了。
      另外一批人,则是在国中秘密调查,而名单上面这十几个人,这十几个锦衣卫的旧人,就是暗中调查的民间潜伏人员。

      包括秦朔他父亲,也是这个任务。
      这位老爷时常独自出远门,禁止家人跟从,包括儿子也不许跟来,他自己去周围调查,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件事是个死局,老爷和夫人都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不论他们最后找没找到这个人,他们一家人只怕都没法活,因为皇帝不会允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活在世上,就像皇帝不能允许那个人还活在世上一样。

      老爷和夫人时常垂泪,因为他们二人心里清楚,他们整个家族的命运每时每刻都在倒计时当中,一点一点地减少,他们活下去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直到那一个不可避免的日子到来。
      他们二人走到绝境的时候,想的只是如何能够保住他们二人唯一的儿子。

      但是这谈何容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哪里才能不被灭口呢?恐怕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法幸免。
      这或许就是他们家的命运了吧。
      谁又能想到,被皇上看中委以重任,竟是一件最终必定活不了之事。
      父母二人商议了一番,认为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儿子知晓,恐怕让儿子知道了,反而害了他。或许这样,可以算是“无知者无罪”呢。
      却不料,正是因此,他们二人的儿子反而被利用了。

      皇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动了杀心,派遣锦衣卫来,让他们先去说动前指挥使,将其余十几人的身份和所在地告诉他,让前指挥使去将他们杀了,这样,就可以利用老一辈的锦衣卫互相残杀,借刀杀人,而不必出动现在这一批人亲自动手。
      不料,秦家老爷听了不干,当即抗旨,说这样不仁不义,自己决不去做。
      好了,老爷夫人都知道完了,这下死期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

      期限在本月二十日。
      如果老爷不肯动手杀死其中至少一个人,那么,看看他们能不能活得过二十日。
      于是,父母便急着成全儿子对于婚配的要求,已经尽可能最快了,定在了一两天之后的十九日,然后强迫儿子娶亲过后快跑。
      至于他们夫妻二人,明知跑不了了,所以也就认命了。
      他们二人对家中仆婢也感到内疚,决定在婚宴结束过后,就把他们全部遣散。

      不料,锦衣卫杀手们的行动提前,十九日当晚就动手了。
      杀手们知道这个老爷的儿子武功比他老子还高,就决定利用他,借刀杀人。
      于是提前就仿效他父亲的笔迹,写了这份皇上想要杀死的人的名单,然后,再等秦朔离开了家宅以后,当即行动,用暗杀的手段将他全家灭门,然后将伪造成他父亲写的那份名单放入了他父亲的怀里,随即隐没在了黑暗之中,全部撤退。

      他们料定秦朔一定会从他父亲怀里拿出这张纸来,然后误以为杀这些人是他父亲的意愿,于是为了给他父亲和全家人报仇,他也一定会将名单上面的人一个一个杀害。

      皇帝收到了锦衣卫的消息以后,立刻派遣他亲自拔擢的大理寺少卿孟羽澜去调查案件,并且在过程中命令锦衣卫跟这个青年用飞鸽传书的方式联系,适量地放出线索,让他们几个人又不至于没有调查的方向,又不至于一下子就抓获凶手,然后,等名单上面的人全部死于秦朔之手以后,再用大理寺少卿那伙人收网,做成是一个私人恩怨导致的谋杀案,最后一切就算是结束了。

      至于秦朔,如今对这些还都一无所知,仍然正在赶往名单上面的下一个目标那里,这条漫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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