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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婚宴 大红盖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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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秦家派人到慕家来提亲,说秦家的少爷看中了慕家的潇湘姑娘,要迎娶她过门,做自己的妻子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首先是那个刘芒的村长老爹赶紧来祝贺,然后为他刘芒儿子过去的流氓行为再次致歉,希望慕家以后能在秦家面前多为自己美言几句。
其次是村子里那些邻居村民也全部跑来送礼祝贺,希望慕家以后对他们多多关照。
然后是村长、村民和慕家男女二人集体奉承巴结慕潇湘,希望她能够多带给他们一些好处。
慕潇湘几乎是面无表情,眼神依然冷冷的,因为她恶心这些人的嘴脸。
但是她心里的感受,却跟表面上冰冷的神情截然不同: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了的温暖。
她在这时候,实际上已经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要知道的答案:他没有忘记自己,他心中有我。
那个少年,那个仿佛只在她的梦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少年秦朔,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却依然想着自己。
而且这次是娶她做正房,是做他的妻子!
不是做妾,而是妻子!
他居然至今中馈犹虚,尚未婚娶,而他要迎娶的女子,竟然是自己!
她近来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把感情藏在心里,而不是全部露在脸上。
所以无论多么大的喜悦,她都不会显露给这些人看。
至于自己心灵当中脆弱的那一部分,更是要让他们察觉不出来,这样自己才能让他们不敢再来欺负自己。
她知道这些人欺软怕硬,只要自己比他们更坏、更狠、更无情,他们就会怕自己,就会尊重自己。
她先是让她的亲爹和后娘二人对她产生畏惧,然后又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过去那个任人欺负的女孩已经死了,现在是一个如果谁敢欺负她,她是不怕与之拼命的“疯女人”。
他们都知道她随身藏着一把剪刀,上面曾经沾过想要侵犯她的亲爹的鲜血。
她既然流过人的血一次,就不怕再来第二次。
她甚至不怕杀人。
如果谁要是敢把她逼到那种地步,她真的就会像她那天晚上说的那样,让这个人“见血”,让欺负她的人去死!
她的眼神不再是少女的纯真,而是仿佛魔鬼对人的蔑视。
亲爹和后娘二人对她越来越怕,越来越尊敬。
她却不会因此而给他们二人任何“善良”的好脸色,因为她已经善良得太久了,她没有因为善良而得到公平公正的回报。
她所以反过来欺辱她那爹娘,让他们二人把家里的各种各样的活都给干了,然后她像主子骂一条狗一样,经常对他们二人无缘无故地狂叫。
她大多数时候是一种极端的冷漠,不跟男女二人说一句话。有时候却又把他们二人吼到快要崩溃为止。
她会突然把碗盘砸碎,摔家具,狂叫:“狗东西,给我滚!”
她会摔门,砸东西,打家具。更让男女二人害怕的,是她经常拿出那把剪刀,或者是劈柴的斧头,或者是菜刀,然后到处乱砍乱挥,有时候直接往家具上砍。
男女二人长期看她这样,吓到都想要离家出走了,可是他们二人又穷到没有别的地方去住,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不敢招惹这个疯子。
她时而冷漠至极,时而发疯癫狂,时而沉默不语,时而喋喋不休,时而真诚坦率,时而阴阳怪气,时而低声细语,时而尖声喊叫,时而面无表情,时而神态狰狞,时而轻声细语,时而声嘶力竭,时而温和笑语,时而暴戾怒吼,时而毫无情绪,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无事闲坐,时而舞动刀斧,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千变万化,仿佛多重人格,精神分裂。
男女二人被她整得快要精神失常了,又不敢对她怎么样,又没法搬走,又没法把她赶走,又不想做活,又不敢让她做活。
男女二人苦不堪言,叫苦连天。
慕潇湘总算是做了一回人了。
她经历的丑恶太多,本来心已经彻底凉了,就在这时,那个她做梦也在思念的少年,竟然会在自己的生命当中消失了好几年以后,突然提出要娶她,这简直就好像是在做梦。
慕潇湘的生命仿佛瞬间又变得有意义了,她那几乎已经死去的心,好像瞬间就复活了,那个希望的火焰,在微弱到即将熄灭之际,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就是命运给自己的回报吗?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苦,就是因为有这么大的美好要送给自己吗?她想,如果这些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他,那么,也值了。
她答应了这门婚事。
现在这个家里,她慕潇湘就是真正的主人,男女二人只是服侍她的奴才而已,所以一切都得听她的意思。
她答应了,于是就这么定了。
举办婚礼的时间很仓促,秦家定在了本月十九日。
她心里渴望这一天已经好多年了,她希望这一天到来的越快越好,她不认为这很仓促,她觉得这样很好。只要能够早一天见到他,她的心就会早一天获得重生。
实际上,早在他提出要娶她的这件事被自己得知了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重生了。
她又开始相信,这世上有爱,有给予她的爱,也有她可以给予爱的对象,——那个少年。
她离开了众人的视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面,关上了门,慢慢地走到了她的床前。
她坐在床沿上,默默地发呆。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已经长期学会伪装自己的她,感到猝不及防,以至于她甚至忘了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卸下伪装,摘掉面具,而是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她近来总是在真与假、诚实与伪装之间来回跳转,都是最矛盾、最极端的感情,她似乎对于真正的爱已经有点麻木了,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了。
这份爱,她不是不知道很珍贵,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珍惜,但是,这份爱实在是来得太晚了,来得太迟了,来得时候已经不是那么恰当了。
她当初还有一颗单纯的心的时候,她所渴望的却总是得不到,这时候,她刚刚学会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变得麻木不仁,变得不再单纯,这份爱却偏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为什么是这时候,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为什么要让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才用这么大的美好来挽回自己那颗已经不再单纯了的心?
她最需要的时候,那份爱却突然就消失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去爱自己,学会了享受孤独,学会了不再依靠他人,学会了自己去面对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丑恶,面对这个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人世间……
偏偏就在这时候,那个曾经在她的梦里出现过的纯真的爱,又回来了。
这次,是要让自己完全献给那场还未了结的梦,成全那段遗憾与残缺,让她的心能够完全被那个少年占据,让她的梦能够成真。
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为什么不能在自己当初还相信这世上有光、有爱的时候,让自己可以简简单单去接受那给予自己的爱,轻易地做出那个只需要她说一句话的选择,轻轻松松就能获得最大的圆满……
可也许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去珍惜这份爱的珍贵了吧,因为这世上的事,但凡是能够轻易得到了,人们总是不会去珍惜。
只有失去过,才会明白曾经拥有的可贵。
她因为失去了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他在自己的生命当中,真的是如此重要,是她的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者可以说是,是她生命中的全部。
她此时此刻的心又找回了那种柔软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快要在记忆里融化了。
她当下脆弱到好像棉花,柔软到好像春水,随着复杂的情绪交替,缓缓地流淌着,不知道自己要被情感带到什么地方去。
她只知道,那也许是幸福的彼岸,是她的梦成为真实的方向。
她浑身战栗,不知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悲伤。
她待在黯淡的房间里,却感到了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一缕光芒,慢慢地在自己的心窝里汇聚,越来越扩展,以至于充满了自己整个人,她的心灵为之颤动,她娇弱的身躯为之融化。
她从自己胸口的衣裳的小口袋里面拿出了那枚玉佩。
那个少年当年送给她的玉佩,她没有一时一刻不带在自己身边,不藏在自己胸口,不放在自己心上。
她眼眶含泪,颤抖的手掌上托着那枚玉佩,她的眼中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紧接着,她的眼泪就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滴一滴地从眼中掉落,如同倾盆大雨,潸然而下。
一滴滴眼泪,落在了那枚玉佩之上。
她此时此刻,欣喜至极,她一面流泪,一面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突然间忍不住激动万分,整个人直接就趴到了床上,双手抱住枕头,把脸藏在枕头当中。
她喜极而泣。
她的表情,没人看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笑着哭了,又幸福又悲哀,又喜乐又难过,所有的情绪,都像油盐酱醋一样,在她无声地哭泣中,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她等待这一天到来实在是太久太久,以至于她早都已经不再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竟然会成为真实,会真的发生。
她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她抱着大木盆摔倒在地的那一天,又淋了一回那场绵绵细雨,又在麻木和绝望当中,看到了那一只向自己伸过来的手,又一次抬头看到了少年清澈的眼神,温柔地望着自己。
她泪如雨下,湿透了枕头,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枕头,把脸埋在当中,沉浸在回忆当中,不愿意再抽离出来。
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傻了,这时候回忆中的美好就要成真了,自己怎么还沉浸在回忆当中呢?只要她愿意走出回忆,真实的幸福就在她的眼前了!
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是自己天天胡思乱想,以为这一切只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场虚幻的梦,她实在是太傻了。
她如此一想,便不由得破涕为笑,想到了这一切如果只是一场梦,那么自己又何必为之悲喜。
但是她依然选择悲喜,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深深地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一场梦……
十九日那天晚上的夜空中高悬着一轮圆月,皎洁如雪,向这座小县城洒下清亮的光辉,地上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县城里的人们都往举办婚礼的那座宅子里涌来,争先恐后地来参加秦家少爷和慕家闺女的婚宴。
早在当日夜晚的婚宴开始以前,提前到来的新娘慕潇湘,就被一个老妈妈先带到房间里面去做准备了。
这个老妈妈是秦家专门挑选的人,经验丰富,绝对可靠,人也善良,做的就是帮出嫁的新娘打扮化妆的事,顺便教她们些礼仪,比如一会儿拜堂成亲的动作,还有夫妻对拜的时候又是怎样的,老妈妈都会细心地去教,也会说些让新娘心里高兴的话,让这些姑娘心情放松一些。
这个老妈妈只当今晚的新娘慕潇湘是个土里土气的“村姑”,不论是相貌还是礼仪,其言行举止,恐怕都难免会有些不尽人意之处,有所欠缺。
老妈妈见过很多小家碧玉,相貌和礼仪都跟真正的大家闺秀不能相提并论,因为实在是天差地别。
何况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的女孩,又没上过学,怎么可能太好?
可是秦家那位少爷,竟然就看中了她,那么,或许这个女孩当真是有些与众不同,也未可知。
老妈妈可是见过那位名叫秦朔的少爷的,相貌堂堂,英姿飒爽,而且博学多才,文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
他竟然会看上了这位慕家的姑娘,那么,也许这位姑娘也有点不一样?
果然,当老妈妈见到了慕潇湘的时候,简直是难以置信。
这个女孩非但容貌绝美,有着大户人家小姐的气质,而且也很懂礼仪,见了老妈妈,先是垂眼道了个万福,——这是她有一次进县城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女子见人时候行的礼,她当时就记在了心上。
至于面对人的时候该怎么表现,她实在是太有经验了。
她不像有的人天生就喜欢演戏和伪装,她是被逼的,被那些人逼的,被生活逼的,逼得她非得去懂得如何表演,否则她甚至无法在那个村子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所以她现在见了老妈妈,很懂礼貌,垂着眼,脸上有着几不可见的微笑,表情恰到好处,可谓是不卑不亢,恰如其分。
老妈妈看她,既没有村姑的土气,也没有很多小家碧玉那种千篇一律的“平庸”之感,更没有许多大户人家没教养的大小姐那种嚣张跋扈惯了的样。
老妈妈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只觉得完美无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老妈妈却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很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哀愁,有激动,有淡然,有热情,有冷漠……
这些看似矛盾的情绪,却在她的眼神中轮番交替,感觉这个女孩是看不透她的心的,她有一种远远超越了她的年龄的女孩所该拥有的复杂和成熟。
老妈妈也没有去多问她的身世,因为县城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点她悲惨的经历,老妈妈也不例外,所以不去触碰她的伤口,客客气气地跟她这个新娘问好,请她坐在梳妆台前,让自己给她化妆。
慕潇湘从小到大,连好看的衣服都不曾穿过几件,更不用说化妆打扮了,这是在她那种家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那后娘一看她稍微有一点好看的迹象,就眼红,恨不得她因为自己的美貌而遭遇悲惨的事。
所以慕潇湘从来没有化妆的经历。她虽然时常看见她后娘在家里涂脂抹粉的,但是她自己是万万不敢的,她又怕后娘嫉妒她,又怕亲爹对她起邪念,也怕村子里的“刘芒”们对她怎么样……
她简直是活在一个四面楚歌的环境里,在这种环境里,美德是罪,善良是罪,对人好一点是罪,与世无争是罪,长得好看更是罪,简直是动辄得咎,没法活人,或者应该说,是好人和正常人没法活,除非,好人变坏,正常人变得不正常,只有这样,才能跟村子里的那些人打成一片,成为一体,合而为一,和睦相处,否则,就是异类,就没法在这个地方生存。
老妈妈很有经验,化妆是她最擅长的,连东施都能被她化妆成西施,何况像慕潇湘这样的容貌,只要用点脂粉稍加点缀,就会美到连本人都没法想象的程度。
老妈妈替这个女孩难过,她脸上有许多近看痕迹还是很明显的疤痕,一道一道的,虽然不是最近的,但是过去的伤痕,在女孩的脸上、身上和心上,都是抹不去的。
远距离看,新娘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有近距离细看,才会发现,她曾经遭受到的虐待几乎已经让她的皮肤毁容了。幸亏五官还是良好的。后娘在她小时候,有一次甚至用尖锐的东西在她的脸上划了几刀,有一道痕迹连着她的眼睛,她当时差点被弄瞎了。
老妈妈看着新娘,一面给她化妆,一面眼睛含泪,为她的遭遇感到悲哀。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她的亲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后娘也就算了,亲爹怎么也能这么坏?
老妈妈见过无数个出嫁的姑娘,只有这一个女孩命运最悲惨,可是她的眼神中依然有着坚强,她没有放弃,她始终有盼望,希望生命越来越美好。
老妈妈为她的这种时而显露出来的眼神而感到欣慰,老妈妈在心里祝福她,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新娘子,你放心吧,你接下来的生活,会越来越美好的。
老妈妈为她化完妆了。妆容遮住了她脸上的疤痕,此刻的她,美艳不可方物。她鲜红的嘴唇,洁白的面容,如远山之黛的细眉,她发髻上的装饰,再加上她穿上的一身鲜红的喜服,当真是老妈妈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子。
老妈妈这时候甚至觉得,秦家少爷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娘子,当真是他的福气。同样,新娘子能够嫁给那位少爷,也是她的福气。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
老妈妈也跟她说些鼓舞她的话,她听了也很高兴,在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妈妈面前,她也露出了心底深处善良又单纯的一面,羞怯地微笑着,也不怎么说话,却是千娇百媚。
她开始幻想着今晚的情景,她跟那多年未见的少年再次相见,这次,他是新郎,她是新娘。他们二人拜天地,拜祖先,拜堂成亲,夫妻对拜,饮合卺酒,入洞房……
在一片鲜红当中,喜庆当中,自己嫁给了他,嫁给了她最美的梦。
那个少年,如今应该也长大了,成熟了,更有男子气概了。
他亲手掀开自己的大红盖头,温柔地望着自己,好像最初跟他相遇时那样,他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让她感到踏实和温暖。
他跟她说着情话,——或许也不用多说什么,她幻想着,只要他们二人彼此一个对视,就够了。
从此以后,她整个人,从自己的身体,一直到自己的心灵,她全部的全部,都是他的了。
他们二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分开,再也不用在梦里思念着对方,就可以真实的拥抱在一起,诉说着彼此之间的爱,至于时间,则是两个字:永远。
这世上的事很奇怪,你想要什么,你就得不到,而你不想要什么,命运偏偏就要加给你。
其实,当一件事太不真实,好像是一场梦的时候,往往,还真就只是一场梦。
只不过,梦与现实太相近了,以至于大多数时候,二者的差别,是很难分清的。
慕潇湘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一切会不会是假的?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当初那个少年已经在她的生命里逐渐被她淡忘了的时候,这场幼年的梦又一次延续了下去?难道这一切当真还可以重新来过吗?他们二人还能再一次延续前缘吗?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此时此刻的她,明明就活在真实当中。
可如果这当真是真的,一切都会照着她心里所渴望的那样发生,那么,她反而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话,就会不太真实了。
难道真实的世间真的有美满和幸福吗?她从小到大目睹的、经历的、承受的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痛苦,除了那个少年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出现,那么迅速的几个画面从无数个悲惨和平淡的生活中掠过。
其实,她渐渐地不再相信自己对于过去的回忆了。
她所不相信的回忆,不是有关于悲惨和痛苦的经历,而是那转瞬即逝的快到好像虚妄的那段幸福的经历,有关于那个少年在自己生命当中出现的经历,她竟然怀疑那不是真的,那就是自己的幻想,是自己苦受太多了,所以才会渴望爱,渴望被爱,仅此而已。
少年只不过是她假想的一个对象,只是一个把她对于爱的渴求具象化了的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对象,因为他在自己的生命当中的出现,太像偶然,来得太快,走得也快,来如风雨,去似微尘,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
仿佛她对于爱的幻想与幻想的幻灭,一切皆如梦幻,来去无踪,把握不住。
除了那枚玉佩,她觉得这件东西,正是在向自己证明,也许那个少年真的来过,真的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出现过,所以才会留下了这个给自己。
但是,她甚至恍惚觉得,也许玉佩也不是少年给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少年,那么玉佩是哪来的呢?也许只是自己路上捡的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来越分不清梦与现实了,因为二者太相近了的缘故,亦或是,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她所以心里预感到,也许当美好即将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实现的时候,也正是梦即将醒来的时候。
待梦醒时分,她才会接受现实,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不配拥有幸福,不配把一场虚幻的美梦一直做下去,她只配痛苦,只配悲惨,只配失望,只配绝望,只配亲眼看到,自己做的梦又被现实的声音吵醒,然后看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梦幻泡影一般,在自己的眼前灰飞烟灭。
她的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眼前除了鲜艳的那一抹红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婚宴现场来了多少人,是什么样的,她都看不见。
除了老妈妈的手扶着她进入了大堂以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都走过一些什么样的路。
是啊,她这一生都走过一些什么样的路呢?充满了荆棘与坎坷的路,充满了悲惨与绝望的路,充满了恍惚与茫然的路,充满了只有那一抹鲜艳的红的路,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除了那最鲜艳的一抹红以外,当真是什么也看不见。
“你穿戴红色很漂亮。”少年当年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她的耳边想起。
今天晚上,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装,嫁给他。
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喜欢吗?他现在在哪?就在这里吗?他看到她了吗?他喜不喜欢自己这一身鲜艳的红装?他在哪?他就在我身边,对吗?
她看不见,她的手握着老妈妈的手,她相信老妈妈不会欺骗她。
她很激动,她因为看不见,所以心情更加激动。
她现在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她急迫地想要去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又一次幻想?是不是真的有他?有曾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那个少年,那个他,他在吗?他在哪?
命运啊,快把答案告诉我吧,她想,让我早点遇见他。
她看着面前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的鲜红,听着耳旁突然响起了众人嘈杂又喧闹的声音,声音从自己四面八方传来,很杂乱,她什么都听不清。
“妈妈,怎么啦?”她轻声问她旁边把她的手越握越紧的老妈妈。
“没……没什么……”老妈妈语气颤抖地说,显然很恐惧,很悲哀。
“妈妈,到底怎么了?”她听出了不对劲来,又问一次。
老妈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从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到婚宴现场来,说秦家遭遇灭门了的时候起,这个甚至显得很荒唐的消息就迅速地传开了,整个婚宴现场的人都知道了,只瞒着新娘一个不知道。
老妈妈也从一旁窃窃私语的人口中偷偷打听到了这件事,惊讶万分,却也不敢告诉新娘知道。
老妈妈难以置信,皱着眉一直摇头。
这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这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婚礼即将举行的前不久,新郎突然消失无踪,新郎一家子突然遭遇灭门,没有一个活口。
事情被发现是因为,新郎和他一家子迟迟不到,有几个人就去敲他家的门,结果发现,大门没有锁。
几个人就进去了,问了几声,没人回答,然后就在月光下,看到了秦家宅邸院落里的满地的尸体,里面包括了老爷夫人和家中所有仆人小厮丫鬟的尸体,找了半天,却唯独没有秦家少爷,也许少爷也死了,只是他们几个人还来不及去寻找,就都已经吓得大叫了起来。
有去满街乱嚷的,又去婚宴现场说的,也有去县衙门里报告官府的。
就说婚宴现场这里,没多久,在场赴宴的众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还有人真的跑到灭门现场去瞅了一眼,又跑回来向大家说这是真的,众人于是都确信了。
那么只怕新郎要么也死了,就算没死,估计也不会再来了。
众人商量好了,都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新娘,至少不能这么快告诉,他们也是为她好,怕她承受不了打击。
没想到,他们众人因为不说实话,反倒促成了她的悲剧,让她从今晚开始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个人了。
大家先是商量好了,于是都不再大声喧嚷,瞬间,整个婚宴现场一片寂静。
大家瞬间沉默了。
甚至没有一个人继续说话。
慕潇湘只当是他来了,是新郎到了,所以大家才会沉默安静。
她的心跳加速,情绪激动,问一旁紧握着她的手的老妈妈:“妈妈,是新郎来了吗?”
老妈妈善良的心再也承受不了这种事,早已无声地泪流满面,哽咽着说:“新娘子,你不要太……”
旁边的几个人赶紧用各种各样的手势和动作阻止老妈妈继续说下去,给老妈妈使眼色。
老妈妈不忍欺骗新娘,还是准备跟她说实话:“新娘子,你听我说,其实……”
就在这时,那村里的村长的儿子刘芒又带着一群男孩围了过来,那刘芒大叫一声:“新郎来喽!”
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那刘芒跟他后面那几个地痞流氓无赖朋友一起嘻嘻地奸笑了两声。
这群人就是小时候调戏非礼慕潇湘的那群男孩,这次又趁乱来捣乱来了。
新娘慕潇湘问:“新郎来了吗?”她仍是什么也看不见,她的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一群地痞流氓无赖齐声大喊大叫:“来了,来了,新郎就在你旁边!”
那带头的刘芒说:“娘子,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秦哥哥呀,我就是你要嫁的那个少爷。”
她听着声音油腔滑调,明显就不是他,但是她却信了。
她真的信了。
她在这种时候,甚至愿意再被欺骗一回,可是她相信,自己不会再被欺骗了,不会了。
一旁那老妈妈惊怒交加,指着那刘芒大叫:“你——”
还未叫出声来,几个地痞流氓无赖就冲过来捂住老妈妈的嘴,把她从新娘身边拖走。
老妈妈叫不出声来,悲愤到了极致,紧紧抓着新娘的手不肯松开,被一群人一脚踹在身上,不由得松开了手。
新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着叫:“妈妈,妈妈,你怎么了?现在怎么样了?”
众人见状,全部都发懵了:怎么会有这么荒谬,这么无耻,这么样的事发生?本来就已经够荒唐了,现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那群地痞流氓无赖齐声大喊:“一拜天地!”
那刘芒抓住新娘的手,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拉到了地上,就在一旁拉着她一齐瞎拜。
新娘大吃一惊,随即也跟着拜。
因为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老妈妈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气到快疯了,想要阻止这群人的恶作剧,却被几个人捂住了嘴。
“二拜祖先!”
新娘不用那刘芒拉着就主动跪在地上拜,那刘芒也嘻嘻地拜着,又一脸猥琐又幸灾乐祸地看着戴着大红盖头的新娘。
“三拜高堂!”
紧接着,又是:“夫妻对拜!”
地痞流氓无赖们一边喊着一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们都幸灾乐祸,高兴极了。
老妈妈眼泪直流。
新娘侧身,跟那刘芒对拜。
那刘芒忍着笑,赶紧招手,让他们把一条黄狗送了来,放在新娘的对面。
众人目瞪口呆。
新娘仍然沉浸在梦中,对着那条黄狗拜。
那刘芒跟他的同伙都再也忍不住了,齐声哈哈狂笑了起来,一齐大笑说:“好一个弃妇,先嫁给了亡夫,又嫁给了我们村长的儿子刘芒,现在又耐不住寂寞,嫁给了我们村儿的黄狗!哈哈哈!好下贱的女娘啊!”
那黄狗“汪汪汪”朝着对面拜它的新娘吠了起来。
老妈妈放弃了挣扎,因为她已经气得昏了过去。
地痞流氓无赖还说:“嫁给了公狗的女娘,是不是一条不害臊的小——母——狗,啊?哈哈哈!”他们故意拖长了声音侮辱新娘。
慕潇湘不是个傻子,只不过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的人,难免会变傻。
她今晚早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会儿自己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大红盖头,眼前跪拜的对象,竟然是一条黄狗,而旁边嘲笑她的,竟然是那个从前调戏非礼她,后来又到处造谣诽谤她的名声的刘芒。
她此时此刻的神情,不再是冷漠而已,而是一个字:狠。
她瞪着眼,咬着牙。
她的恨,多到了现在这种程度,是该爆发了。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
命运是真懂得怎么伤害她。
那刘芒还在大笑着,走近跪在地上的新娘,把她的大红盖头一把掀开丢在一旁,猥琐的样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说:“唉呀,美若天仙啊。娘子,我是刘芒啊,跟你同村儿的村长的儿子,曾经搂过你亲过你的小爷我,娘子还记得不?当时你那小脸蛋儿就挺香的,现在这副打扮更是漂亮极了,我真想再把你亲一次呢,嘿嘿嘿。刚刚你还跟我夫妻对拜了,这么看来,我也算是你的亲老公了吧?怎么,又跟一条黄狗拜了拜,就把我这个前夫忘了?哈哈哈!”
那些地痞流氓无赖也在大笑:“小娘子好多老公啊!”
现场众人中很多人都指着他们几个人骂:“你们也太过分了!做什么呢!”
地痞流氓无赖们大声叫嚷:“关你们屁事!”
那刘芒看着新娘突然恶狠狠地说:“你现在已经没有老公了,你那个秦哥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来救你了。上一次你从我手里逃脱了,这一次,我这个老公好好地来调教你。嘿嘿嘿。”说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就要非礼她。
众人看着新娘一动不动,还想着来帮忙,突然,那刘芒惨叫一声,众人一看,鲜血从他身上喷溅出来。
新娘随身带着那把剪刀,这时直接从怀里拿了出来,朝着他的身上一戳。
众人吓呆了。
那刘芒被她顷刻间把剪刀从肚子上拔了出来,他整个人鲜血直流,倒了下去,嘴里咕哝:“我爹是村长,我是刘芒……”
众人大叫一声:“啊!新娘杀人啦!”都吓得到处乱跑,都争先恐后地往宅院外面跑,一时间现场大乱。
那几个地痞流氓无赖也早就一溜烟丢下那刘芒跑走了。
慕潇湘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握着剪刀的把手,手上和剪刀上兀自滴着血。她走到了一直想要退后的躺在地上的那个刘芒面前,像看一条狗一样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还在说:“你不能杀我,我爹是村长……”
她嘴角边露出一抹狠毒的微笑,一面蹲下身来,举起握着剪刀的右手,狠狠地朝他身上戳了下去,又是一个血窟窿。
她听着他发出惨叫,她几乎面无表情,就这么把剪刀又从他身上拔了出来,紧接着又戳了下去,又拔了出来,又戳了下去,又拔了出来……
她面目狰狞,娇艳的脸上溅满了鲜血,显得很恐怖。
那个刘芒被她连着戳了几十刀,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她环顾四周,现场已经空无一人。
除了那昏厥在地的老妈妈以外,现场已经空了。
她看了老妈妈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你,妈妈。可惜,好人做不得。”
她走出了宅院,看到满街都是人在乱跑,喊叫说:“新娘杀人啦!”
她早已脱去喜服,就这么混入人群当中,也没人发现那个杀人犯新娘就是她。
她知道这个地方已经待不下去了,于是就选择离开,也许将来还会回来,也许,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里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除了仇恨,什么都没了。
她就这么走着,走在月光照耀的石板路上,离开了县城,也不回她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就这么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一切,虽然漫无目的,却也要远离,去往远方。
她孤独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