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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红装 姑娘,你穿 ...

  •   这是一片草木葱茏、青翠碧绿的所在。
      茂盛的嫩叶和千竿修竹,共同组成了背景,掩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又衬托着小桥流水。

      细雨绵绵,一丝丝地落下。
      整个景致被笼罩在轻烟薄雾当中,犹如梦境一般朦胧。

      雨声使环境愈显清幽静谧。
      淅沥的雨滴,似在轻叩心扉,唤醒旧忆。

      在画面的正中央,小桥上,站着一个一身红装的姑娘,长发及腰。
      她就这么原地伫立,侧着身,几个时辰都不曾挪动半步。
      她也没有撑伞,就这么淋着雨。

      时而有过往之人经过她身边,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因为她这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装,也因为她就这么站着淋雨,更因为她那绝美的容颜。
      匆匆过客,从她的身边来来往往,都视她为怪人。
      她对任何人都不去多睬一眼,只是望向前方。

      雨渐渐大了,行人越来越少。
      后来,除了她一个人还在桥上站着,周遭已无行人了。

      她此刻并不知道,一个人,正在不远处,凝望着她。
      她一身的红装,让这个披蓑戴笠的男子,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做梦。

      这个男子正是秦朔。
      他只是恰好经过此处,竟透过沿岸垂柳的间隙望见了,她那鲜红的身形,和她一头乌黑的秀发。
      他那本已死去的心,在这一瞬间,又被她给点燃了。
      他起初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确认再三,知此景非梦,又疑心自己是眼花了,待确信自己眼目正常以后,他却仍是难以置信。

      “莫非……真的是她?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可那一身红装,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成为了我最美的一个梦……慕潇湘,是你吗?……”

      他就立在垂杨边,久久凝眸,忘却了她以外的一切。
      他和她,当下都沉浸在自己的记忆当中,任它雨打风吹。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垂柳下避雨,面前有个木制推车,里面装着许多出来卖的东西。其中就有几把油纸伞。
      这个妇人今天的生意不好,正赶上下雨了,她没有卖出去几样东西。
      她这时候望着那桥上的红装姑娘,轻叹一声:
      “可怜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装,定是来此会见情郎的。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个人来,这丫头也傻,竟然就这么呆呆地等着。
      “唉,何苦来。这等负心汉,不等也罢。何必这么苦了自己呢。唉,年轻的姑娘,就是容易受骗。那些个只知花言巧语的男人,最会哄骗女人的心。年轻姑娘大多以为,只有这种男人才是爱她的。殊不知,真正爱你的,往往都是在默默地付出,不求回报,只求能得到爱人的心,一起白头偕□□度余生。
      “到了我这个人老珠黄的年纪,才真正明白,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才是最好的。爱情虽然美好,却是奢侈的。只有看那些唱戏的,才会看到最圆满的演出,还有最美好的情感。真的生活里,这是少有的,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唉,傻丫头,我年轻时候,也曾像你那样傻,痴痴地等,那个嘴上说只爱我一个人的男人,终究没有来看我。唉,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谁,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要爱自己啊。
      “傻丫头,你就别再等了,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你都淋雨好几个时辰了,要是着了凉,回家爹娘可要心疼了。
      “唉,今天又是什么也没卖出去,我家丫头又要跟着我受苦了。唉,我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唠唠叨叨些什么?唉,不说了,不说了……”

      这番话,被站在一旁的秦朔听得清清楚楚。他朝妇人这里走了过来,看见木车里有卖油纸伞,有天青色的、翠绿色的,还有鲜红色的。
      妇人这才看见他,忙问:“这位爷,里头都是些小玩意儿,你看要点什么。有给小孩耍子玩的小鼓儿、小球儿,这几个是风筝,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就不好放了,等哪日天晴了,可以给孩子放着玩儿。还有几把油纸伞,正好今儿个用得上……”
      “就这把。”秦朔指着那把鲜红色的油纸伞。
      妇人把他打量了一番:“这位爷,可是买给自家娘子用的?”
      秦朔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难过,只是垂下了头,不说话。
      妇人见这般,也不再问。于是把红色的油纸伞卖给了他。

      他身上有至少十几两银子,是上回那个叫孟羽澜的青年给的,自己正好囊空如洗,谢了一声,就收下了。所以这些天,才有盘费行路。
      他多给了妇人一点,因为听她之前说的,她家里应该很穷,说的话又比较善良,于是他就多给了些。
      妇人不好意思拿,硬是要还给他,他说:“大嫂雨天卖东西,也很辛苦,就收下吧。”说着,就拿着这把红色的油纸伞走了。

      他将伞撑开,看见大红色的伞上还绘着梅花的图案,很是幽美。
      他于是拿着这把伞,朝桥上那红装姑娘的方向款步走去……

      那红装姑娘正是慕潇湘。
      她自己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喜欢上了淋雨。
      每当下雨天,不论是绵绵细雨,亦或是倾盆大雨,她都会选择在雨中站立,任凭风吹雨打,直到雨停为止。
      人们不理解,看到她这样做,会觉得这个女人不正常,肯定是脑子有问题。
      怎么下雨的时候,不去躲雨,反倒故意去淋雨呢?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脑袋清醒得很。
      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因为那会不断地唤醒她的记忆,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最美丽的回忆。

      她心里最渴望的当然不是淋雨,而是那个人带着她一起去避雨。
      那个人,用他的衣裳,遮住她的头,带着她一路小跑,来到屋檐下避雨。
      这才是她最渴望的画面。
      她甚至无数次地去幻想,有没有可能,这个画面重现一遍?
      也许在记忆里,这是可能的,因为画面已经定格在了过去的经历当中,成为了永恒。
      但是,从今往后,还会有人像他那样,为自己遮风挡雨吗?

      她期待着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当中,为自己遮风挡雨,带着她远走高飞,去到天涯海角,在如梦如幻的境界里,躲避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不论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只要有他出现,她的生命就会拥有光彩,哪怕是大雨天,也仿若晴天。
      有他的陪伴,随时随刻都会扫去生活的阴霾,然后雨霁天晴。

      她这几个时辰,又一次沉浸在遥远的记忆当中,不肯片刻抽离出来,回到令她绝望的现实。
      她明知那只是过去的幻想,也许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那个男人从未真正爱过自己。
      他只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与自己只是擦肩而过,永远都是有缘无分,不可能在一起的。

      可那又如何?要是没有这个人的出现,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也许她早就不在人间了。
      她有无数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的痛苦太大,她无力承受了。
      但是他的身影又会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知道,因为有他在,自己的生命永远都是有希望的。
      她所以才坚持活了下来。

      她爱他。
      她感谢命运,让他们二人能够遇见,又恨恶命运,将他们二人无情拆散。
      也许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错误,他们二人就不该遇见,就算是遇见了,她也不应该对他产生感情。至于他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她也不清楚。
      她心里认为,估计是没有,也不可能有。
      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除了年幼时最初的相遇,整个青春里面他们二人彼此都没有再次相见,都没有对方的影子,他怎么可能还会等着自己?
      她却实实在在地是在等他,等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能够成真。

      她也知道,这或许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罢了。
      她也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他怎么会缺少女人?就凭家世,娶个三妻四妾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一个“村姑”,跟他只有几面之缘,他怎么会记得自己?
      如果他还能记得,也许就只有那一抹红。
      她最初的一身红装,就是为他而穿的。
      她渴望获得他的注意,让他看到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她为他换装。
      后来,她甚至都知道,他不再来看自己了,她却依然留着生命中最鲜艳的一抹红,在深夜里舞动着月光。

      如果他不爱自己,为什么在多年以后,本该将一切都付与遗忘的时候,提出要迎娶自己?
      如果他爱自己,为什么又要在她生命中最鲜艳的这个晚上,让自己唱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是故意的吗?他真的忘了自己吗?他心中有她吗?
      如果有,为什么要负她!为什么要反过来欺辱她,就像世人都做的那样!

      婚礼上新郎缺席,他和他一家子都没来,却来了许多地痞流氓无赖。那些人都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告诉自己。
      一个没有新郎的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群人欺辱,这是他的心愿吗?那个叫秦朔的男人,他也是这样的人吗?甚至,比世人还要恶劣,还要更懂得怎么伤害自己吗?
      她婚礼的夜晚,被众人指指点点,窃窃嘲笑,又被公开羞辱,地痞流氓无赖跟她拜堂成亲,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们拿了一条狗来跟自己对拜,流氓掀开了她的大红盖头,在众人的嘲笑之下要侮辱她,她又一次拿出了那把剪子,那晚的鲜血跟环境一样红。
      她逃出了县城,成了杀人犯。
      她成了真正的坏人。
      她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拜了“最坏”的一个妇人为师,成为了闻名江湖的大恶人的徒弟。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她最爱的男人!

      她又一次淋着雨,被冷风吹,浑身湿透,红装贴在了她的身上,那是彻骨的寒冷。
      却依然冷不过她此时此刻的心。
      其实,她生命中唯一的炽热,已经都被这个男人吹熄了。
      没有人还能让她燃起火焰,除非那个男人亲自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他有没有爱过她,为什么要娶她,又为什么要负她……

      她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不,她如今已经知道了。
      现在的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答案。
      刚刚那些想法,早已成为了过去。

      她这辈子淋了太多雨,以至于自己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过去和现在了。
      从前的记忆又一次跟凌乱的雨水交错在了一起,在她的眼前,在她的心里。那是只有困惑、不解、迷茫、未知和痛楚的记忆。
      如今的她,早已得到了心灵的重生和救赎,她终于拥抱了光明与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同样,她也找回了从前那纯真又向往着美好的自己。
      她之所以将过去的记忆和当下的感受混淆了,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生命当中的一部分,都是她这个人的感受和经历,她不可能遗忘过去,因为那些过往成就了现在的她,让她能够成为当下这个自己。

      她前不久,刚刚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那个乡村,拿走了那件被她藏在自家后院的草丛下面的红装,又到县城里打听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她这才明白了自己对他的误解,才终于放下了过去痛苦的回忆,选择拥抱光明与爱,拥抱一个新的未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选择去奔向他,因为他是她多年以来的梦,是她的全世界。
      如果她能够再次与他相遇,她一定会把他送给自己的那枚玉佩亲手还给他,告诉他:我不要这个死的物件,我想要你。
      她不想要一个物件陪着自己,她希望他这个人能够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永远。

      此刻,她正在从她的故乡赶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了这里,正好看到了这一片碧绿色的景象,又正好下起了雨。
      她于是从包裹里拿出了这件红装,穿在了身上,然后站在这座小桥上,淋着雨,开始回忆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
      不论是过去的喜悦,亦或是过去的痛楚,她都去一点一滴地回忆,感受。
      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的她,内心平静安稳,心态早已淡然了,无悲无喜,只有千帆过尽以后的云淡风轻。

      此时此刻的雨水和雨声,让她感到的不是凄凉,而是她内心深处似乎早已被冷酷无情的现实埋葬了的温暖,——那最初的温暖。
      雨声,悄然唤醒了她最初的梦,那是在她多年以前,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一丝丝的细雨洒落下来……

      她的亲爹前不久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了一个一看就是习惯于搔首弄姿的年轻妇人,告诉当时年幼的自己:“潇湘,你娘死得早,你爹我耐不住寂寞,所以续弦了。以后这就是你新的娘了。”
      这就是她的后娘,叫柳阿宝,是隔壁村一个最低等的窑子里的粉头。
      老爹是个老嫖客,又好色,又没钱,只好去找那些烂货,这回干脆就直接拐了回来。
      那柳阿宝命运也是凄惨,从小就被卖到了最低等的窑子里,还被买来卖去,又换了好几家。这种低等窑子不像高等的青楼那样“雅致”,只有最黑暗的事。
      这个后娘从小到大都被老鸨、人牙子以及各种各样的最恶心的男人虐待,时常打得她死去活来,浑身上□□无完肤,一点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能想象到的最恐怖最丑陋的事,这个后娘都曾经历过,被折磨到整个人都神经兮兮了。
      没想到这慕老爹就偏偏看中了她,也没钱赎她,就趁着老鸨不注意,直接带走了,还说以后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这后娘仿佛逃出了地狱,劫后余生,却并没有让她更加怜悯世人的苦难,而是变成了跟欺辱她的人一样的坏人,想要去报复,去欺负别人。
      这个被欺负的人,就是慕潇湘。

      本来老爹跟女儿相依为命,也没有一开始就虐待女儿,但是自从这个女人来了,就不停地挑拨离间,嚼舌根,说女孩的坏话,又是什么“小妮子总是偷懒”,又是什么“小妮子瞧不起你娶回来的臭婊,说你野汉子人很贱,脏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你是个不要脸的臭嫖子!”
      气得老爹往女孩脸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老子我爱怎么着不用你管!做好你的活,闭上你的嘴!贱骨头,你以为你比她好哪去啊?多一个小贱人,老子还少吃一口饭呢!家里穷成这样,就是因为你多吃了一口饭!以后再敢多嘴,我抽死你!”
      女孩被打骂,委屈至极,大哭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啪!”又是一巴掌抽来,那老爹大骂,“你还敢撒谎!你个小贱人,贱骨头!信不信老子把你卖到你娘去过的窑子里啊!那里野汉子足够多,可以把你活活折磨死!把你个贱骨头卖了,换几个小钱,我和你娘还能赚点生活费!”
      “是啊,是啊,”后娘连忙附和,“小妮子刚刚还骂你是穷光蛋呢,有你这样的老子,真是丢人现眼!”
      “他妈的,我打死你!”老爹把女孩摁在地上狠命打,打得她哭天喊地,后娘在一旁冷笑,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感受到了一回欺负人的快感。

      从此以后,男女二人什么事都不干,家里的苦活累活大活小活干净活肮脏活,都让女孩一个人干,男女二人自去快活。
      女孩的苦日子从此遥遥无期了。男女二人天天骂她,打她,虐待她,动辄侮辱她,对她拳打脚踢,打得她幼小的身体遍体鳞伤。
      后娘当着亲爹的面就狠狠地揪着她的头发扇她巴掌,亲爹在一旁笑着说“打得好!小贱人就该打!”
      他们把她的头按在水缸里,用木板打她,掐她的肉,大声喝骂。
      她还不到十岁,就已经几乎流干了一生的眼泪。
      邻居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她曾经哭喊着问,自己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别人家的孩子,父母都不是这样对他们的,为什么就自己的家人要这么对自己?换来的回答,是又一轮的打骂。
      她痛苦到麻木了,也就不再问了,从此默默做一切的活,逆来顺受,不再反抗,因为她发现,自己无力反抗,而且就算是反抗了,也没有用。
      人们见她目光呆滞,脸上手上还有没结痂的血痕,躲避人群,不敢跟任何人打招呼,有人叫她的时候,她就像又要被打骂了一样,惊恐地望去,然后迅速躲开。
      人们叹道:“可怜的孩子,有这样的亲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细雨一丝丝地落下,洒在万物之上。
      本来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了绿芽,经过了寒冬,春雨唤醒了大地,万物复苏。
      慕潇湘双手拿着一个大木盆,里面装满了脏衣服,主要都是亲爹和后娘那两个人的,因为她自己就没几件衣服穿,男女二人说“小贱人不配穿好衣服”,所以她身上衣衫褴褛,就好像披着一个烂布,上面全是破洞,还有撕扯的痕迹,因为她时常就是穿着这件烂布被虐待的,所以上面还有血迹。
      男女二人喝命她去把脏衣服都给洗了,这是她“分内的事”,她于是拿着大木盆,就向村子后头的小河走去,要去洗衣服。

      细雨洒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娇小的身体也被雨水打湿了。
      她来到了河边,坐在一块石头上,将木盆放在一旁,分几次从里面用双手抱出脏衣服,放在草地上,又从木盆里面取出搓衣板来,就开始一件一件地洗衣服。
      河水冰凉,她冬天时候也是来这里洗衣服,比现在苦得多。她娇小的双手还有冻僵和皴裂的痕迹,手背显得有些粗糙,手掌上因为做活也长满了茧子。
      凉水一触碰她手上和腕上的伤口,就会作痛。有几处伤口是新的,昨天后娘还在掐她、抓她的手腕,又弄出了几道抓痕。

      她在细雨中一件一件衣服地洗,又一件一件地用双手拧干,然后一件一件地放回木盆里面。
      她没有因为男女二人对她不好,干活就不认真,衣服也不好好洗。她依然认真做事,认真洗衣服。
      她心里甚至都没有对男女二人的恨,因为她太善良了。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欺负她,但是她依然用善良来对待他们。他们却不领情,觉得她就是“贱”,好欺负,所以就变本加厉,更加欺负她。
      她被欺负了时候很痛苦,事后也就忘了,没有再去多想,所以苦日子也就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

      她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松了口气,放回了木盆里面,又把搓衣板也放在了上面。
      她起身,双手想去抱起大木盆,却因为太重了抱不动。那些衣服来的时候是干的,比较轻,这时候浸泡了水,所以就变得很重了,她娇小的身躯根本就抱不动。
      但是没有人会去帮她,她也从来不会去求人,于是就用劲地去拿,还是不行,拿不动,只好贴着胸口努力去抱,这才用尽全力,勉强抱了起来。

      她抱着木盆,摇摇晃晃,才走了没几步路,就摔了下来。
      雨水落下,草地上都是泥泞,她看了一眼,幸好衣服没有掉出来,但是她身上却被泥泞弄脏了,双手也是泥泞。
      她正倒在地上,整个人向前趴着,很是狼狈。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过来一只手。

      她抬头一看,是一个眼神清澈、相貌英俊的少年,穿着一身便装。
      她看了他一忽儿,就要伸手过去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掌上满是泥泞,于是就又把手缩了回去,自己撑着草地爬了起来。
      她有些慌张,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
      那少年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淡然地望着她。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连说声多谢的话都不好意思,于是就又去努力抱起大木盆,却依然是抱不动,只能艰难地举起一点点来。
      那少年走了过来,伸出双手,替她拿在手上。

      少年看着她说:“这对你来说太重了,我来。”
      她心跳加快,因为少年的手有一部分碰到了自己的小手。
      她慢慢把手从木盆的把手和少年的手中缩了回来。
      少年说:“你家在哪,你带个路。”
      她愣了一下,就立刻走到少年前头,为他带路。

      少年替她拿着大木盆,一路跟着她的身影行去,在细雨之中,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子里的方向走来。
      她在前面,心里很紧张,脸有点红,她时而回头看一眼少年,少年的眼神一跟她接触,她立刻就慌忙回过头去,不好意思跟他对视。
      他们二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她村里的家门口。

      少年要帮她把木盆送进去,她忙说:“不用了,爹娘要是知道是你帮我拿的,他们会不高兴的。”
      少年注意到她满身满面的伤痕,微微蹙眉,也不便多问,就放下木盆,又看了她几眼,没说话,就转身离开了。
      她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也回头了一次,就这么走了。
      她呆在原地许久,听见了一声:“那小妮子怎么还不回来,别是又去偷懒了吧?等她回来,看老娘不揍死她!”
      她这才吓得赶紧叫了声:“爹娘,我回来了……”

      从此以后,她就盼着能再见上那少年一次。
      她甚至好几次专门跑到那个跟他相遇的河边去,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他的身影,却都再也没有见到。

      随着岁月流逝,她在不停地做活和遭遇虐待的生活当中,也把那跟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渐渐地淡忘了。
      其实并没有忘,只不过,她把那次遇见仅仅当做是做了一场梦,转瞬即逝的梦而已。
      她甚至觉得,那可能是她的幻想,并不是真实的。
      那个下雨天,并没有一个少年向自己伸出手来,要抓住摔倒在地的自己。
      那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罢了。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这都不是真的。

      直到有一天,她又一次想去做梦了,就又到村子后头的河边去了一趟,结果她真的就看到了他。
      少年独自一人,在小坡前的草地上练武,心无旁骛。
      她没有去打搅他,而是藏身在了一棵树后面。
      那树上已经长出了嫩叶,那一天阳光灿烂,树荫下绿影婆娑,她就这么躲在树身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睁着那双清澈的双眼,就这么凝望着他。

      她看到了一个仆人打扮的小厮走了来,对少年说:“少爷,你要习武在哪儿不行,为什么非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小的跟你走一趟,时间要是过得太长了,老爷夫人他们又要责怪小的了。”
      少年一边练着拳脚,一边淡淡地说:“这里风景好,很适合习武。老爷夫人我自会跟他们说,你不用管。”

      少年又道:“刀。”
      小厮说:“少爷,你可要注意点啊。老爷都说了,这把刀虽然给你了,但是刀可锋利了,不好使,要是使得不好,少爷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别啰嗦,给我。”
      小厮于是把刀给他。
      她看到少年一手拿着刀鞘,一手握着刀柄,须臾,刀出鞘,寒光闪烁,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少年说:“离远点,免得我伤到你。”小厮忙退了几步。
      少年挥舞着刀,遒劲有力,虎虎生风,小厮在旁都忍不住叫好。
      慕潇湘也在树后面看得呆了。
      她的眼神中有了光。

      “谁?”少年突然大喝一声,“树背后那人,出来!做甚偷看我练刀?”
      她吓了一跳,又羞怯,又紧张,只好从树后走出来了一小步。
      少年看清楚了,道:“是你?”
      小厮在旁说:“咦,少爷,你认识这个村姑?”
      “住口,还不快打嘴,”少年轻喝,“用词这么难听,亏你还是我们家的仆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是是是,少爷,那小的该怎么说?”
      少年道:“见了年轻的女子,要叫‘姑娘’,这是礼貌,明白吗?”
      “是是是,小的明白,是姑娘。”
      少年向她行了个礼:“抱歉,姑娘,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她仍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轻到听不见地说了声:“没关系……”
      她看见少年也正看向自己,她脸一红,转身就跑走了。

      少年仍在原地痴望,小厮见状,说:“哎呦,少爷,你莫不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休得胡说!”少年道,“赶紧回家了,出来了这么久,老爷夫人要担心了。”
      她跑了一小段路,又忍不住跑了回来,却已望不见少年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怎么跑走了,此刻怅然若失。

      从此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每当来到河边,总是能看见少年带着他的小厮,就在那跟她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少年在这里练习武艺。
      她不知道少年也是因为知道她会来,所以才总是来到这里的,她只当是巧合,也许少年就是喜欢这个地方吧。
      她总是偷偷地藏在树背后,探出个头来看少年练武。
      少年和小厮也都知道她在那里,也不去点破,也不去大喝吓唬她。
      小厮自然已经看出来了,少爷喜欢她,她也喜欢少爷。小厮在旁笑得很开心。少年白了他一眼,小厮嘻嘻地笑着。

      后来,她也知道了,少年原来早就看到自己了。
      于是她也不藏了,就坐在小坡上,两手托腮,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少年发现,第一次见她时,她那种呆滞又麻木的眼神消失了,她的眼睛开始发光,变得越来越明亮,开始有了喜悦。
      她的眼睛很漂亮,尤其是看着少年的时候,她眼波流转,充满了温柔。

      少年也不觉痴了,他自己也是莫明其妙,为什么不由自主地就想要来到这个离县城有点远的乡村河水边呢?其实这里风景也并没有多好,只不过相对来说比较僻静而已,没什么人来。
      少年吃惊地想:难道我来这里,真的是因为她?
      他自己都搞不懂是为什么。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看到少年,所有的苦痛就都忘怀了,她眼里变得只有他。
      有他在的地方,在她眼中,就是最美的风景。
      其实,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少年想跟她说说话,她却不知道怎么说。她的恐惧实际上已经刻在心里了,她见了人也不敢说话了。少年也不勉强她,也不多问。
      其实从她身上的伤可以看出,她应该长期受虐待。但是他不忍说,也不忍问。
      既然她不愿意说话,他就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小厮也不说话,也不催他少爷赶紧回家。

      少年有一次,摘了一朵小红花,替她插在耳鬓旁,随口说了一句:“姑娘,你戴上红色,很好看。”
      她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这一举动,这一句话,让她的小脸通红,她低下头,嘴角边露出了一抹微笑,那是羞怯,也是感动。

      “啪!”后娘一巴掌打在她脸上,用手指拿着刚刚从她耳边揪出来的小红花,阴阳怪气地骂道:“哟!小妮子还会戴花儿啊!我呸!你也配!下贱的奴婢,只配干粗活,服侍你老子和老娘!还敢打扮自己,戴什么花儿,你怎么不在脸上抹点粉儿,出去勾引野汉子啊!你老娘我是个没人要的臭婊,除了你老子没人瞅我一眼,我就不是个东西!你怎么不勾引几个野汉子回来把老娘也给睡了呀!小杂种,还敢戴花儿!”
      慕潇湘也不吭声。

      她后来找机会,独自跑到了县城里,满街找卖衣服的店铺。
      她从小没上过学,不识字,也不好意思当街问人,就自己满街乱跑,自己找。
      她找到了一家,里面有各色各样颜色的好看的衣裳。
      她直接看上了其中一件红装,然后问老板娘:“大娘,这件衣服多少钱?”
      老板娘看她穿着寒酸,也不屑搭理,随口说了个价钱。
      她记住了,跑回家,趁男女二人今天出去混饭之际,家中没人,她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了些钱,都是他们家里的积蓄,男女二人只当她不知道,哪里想到,她早就知道。
      她拿了钱,立刻又跑到了县城里那个衣服店,把那件红衣服买了。
      这件衣服比她的身形大一些,不是很合身,她却没有看见别的了。
      回家以后,她没有立刻去试穿,而是把折好的衣服先在后院里的篱笆旁的树丛里,藏了起来。

      随后男女二人回来了,给她带了点他们吃剩下的剩饭,突然后娘大叫:“这盒子里钱怎么少了!”老爹过来看,也大声嚷道:“他妈的,一定是小贱人偷去了!”
      男女二人揪着她喝问:“你把钱藏哪了!”
      她摇头说:“我没有……”

      当天,她差点被活活打死。
      她的惨叫声甚至引来了许多邻居在外面劝:“差不多行了,别真把孩子打死了!”
      男女二人哪里肯罢休,掐着她的脖子,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水缸里,拳打脚踢,一边大叫:“小贱货,今天不交出你偷走的钱,我们把你交给人牙子,卖到窑子里,让野汉子每天轮番折磨你!”

      慕潇湘后来回忆这一天,她仿佛下了一趟地狱,各种折磨受了个遍,她当天几次被父母折磨到晕厥,整个人多次失去意识,又被折磨醒。
      她差点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了。
      她整个人都出现了幻觉,好像自己已经不在人间了。
      她每当睁开已经被打肿了的眼睛,就会看到男女二人狰狞又丑陋的嘴脸。
      男女二人享受着这种过程,所以他们二人的嘴脸还带着一丝欢喜。
      她被掐着脖子,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眼泪从眼角滴落,却也引不起恶人的怜悯和同情,而只能加深他们欺负人的快感。
      她在思绪模糊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少年的身影,他在自己的耳鬓插上一朵小红花,温柔地微笑着,对自己说:“你戴上红色很漂亮。”
      “我买了一件红装,”她在心里说,“我想穿给你看……”

      男女二人终究还是罢手了,他们也怕闹出人命,很显然,女孩已经差不多奄奄一息了。
      他们二人慌了,如果她死了,以后家里谁来干活?
      于是赶紧救治,求邻居来帮忙,也不再计较偷钱的事了。
      她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男女二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怕了。因为上回太过分,真的快闹出人命来了,而家里的事,他们二人都不想管,少了一个奴婢,可就不好了。
      于是,他们之后一段日子,倒也不敢对她太过分,甚至二人还帮她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她才得以养伤。

      慕潇湘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还有那个少年,自己也许当天就撑不下去了,可能这会儿已经死了。
      她是因为心里还有最后一缕光芒,最后一丝希望,所以才能活了下来。
      她趁男女二人不在的时候,来到了后院,到那个树丛里,拿出了那件红衣服。
      她见四周没人,就自己偷偷穿上了。
      实在是太长了,一大截都拖在地上。
      她想,没事,等我将来长大了再穿,就合适了。
      现在,先穿给他看看,他说我穿戴红色很漂亮。
      她拿着这件衣服,跑到了河边。

      这日,天色阴沉沉的,好像快要下雨了。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
      也许他今天不会来了吧,她想。
      她也没有回去,而是将红装穿上,站在小坡前的河畔。

      她正整理着这件很不合身的衣裳,突然来了几个年轻男孩,痞里痞气地,正互相说笑着。
      她还来不及躲藏,就被他们看见了。带头的男孩一声:“哟,这不是慕家的小妞儿嘛!怎么,穿着一身红啊!”另外几个男孩也跟着起哄:“没想到,这妞儿还挺好看啊。”
      她看着他们,有些害怕:“你们要做什么?”
      带头的道:“知道小爷谁不?我叫刘芒,我爹是村长!”另外几个也说:“刘芒兄弟他爹是村长,听到了没有?那个势力压你们小村民整整一头!刘芒兄弟能够跟你说几句话,是你的荣幸!”
      那刘芒道:“小妞儿,过来,给小爷搂搂。”她惊恐,提着过长的衣裙要跑,她害怕地说:“你要做什么……”
      那刘芒直直地盯着她,色眯眯的样,说:“小爷我,也没想怎样,就是想让你陪陪小爷,睡一觉!”周围那些男孩大笑:“小妞儿能陪咱刘芒兄弟,真是有福啊!”
      刘芒又强调一次:“小爷我的老子是村长,要村里哪个女娘陪我睡觉,就让谁陪我睡觉。你听明白了吗?否则我爹这个村长,让你家破人亡。”
      她颤抖着说:“你们快走开,不然我叫人了。”
      他们哈哈大笑:“整个村儿都是刘芒的,你还想叫谁?慕家的,你要是懂点规矩,立刻就来陪我们睡觉,不然,我们也可以亲自动手。”说着,几个男孩围了过来,把她惊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有大叫:“谁来救我!”
      刘芒嘻嘻笑着:“没人会来救你的,今儿你小妞儿是小爷的了。”说着,就搂着她要亲吻。她大叫。

      就在这时,一个石块从远处丢了过来,正好击中那刘芒的脑袋,痛得他哎哟一声,摔了下来。同时一个声音传来:“给我住手!一群小猪狗!”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带着小厮从远处走来,一脸怒色。她心里大喜:是他!
      那群男孩跑过去要跟他打架,那少年一顿拳脚,把他们全部打倒在地。小厮在旁也叫:“年纪轻轻就是小猪狗,以后老了就是老猪狗!滚滚滚!”刘芒他们都吓得跑走了。

      少年刚说了一句:“你没事吧……”就看到了她那一身的红装。
      少年看呆了。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走过来,看她没事,才安心了。

      这时,天上下起雨来,小厮叫:“哎呦,少爷,不好了,下雨了!”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脱下身上外边穿的便服,为她挡雨。
      少年跟她说:“我带姑娘去避雨。”
      她点点头,刚走出一步,就被红装过长的部分绊了一跤,她“啊”的一声,就要摔倒,少年反应敏捷,连忙把手上便服丢给小厮,小厮也很厉害,接住了,少年一把抱住她,她没有摔倒。

      慕潇湘在他的怀里,看着他俊美的面容,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颇有男子气概。
      她直直地跟他面对面,不由得面红耳赤。

      少年连忙拿开抱住她的手臂,说:“姑娘,这件衣服很漂亮,可是太长了,你穿上以后,连路也走不了了,还是先拿下来吧。”
      她呆了半晌,才点点头,把红装取了下来,双手抱在怀里。
      少年从小厮手中拿过自己的便服来,又一次为她遮雨,温柔地说了声:“我带你去避雨。”

      那天细雨一丝丝地落下,他带着她一路小跑,后面跟着小厮,他们跑到了一个人家的屋檐下避雨。
      那人家黛瓦白墙,一旁还有翠竹在风中摇曳。
      少年和她一起在屋檐下,看着雨滴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地落下,面前是青翠欲滴的一片碧绿色的景致。
      小厮也很知趣,稍微离他们二人有一段距离,时而充满了欣慰地望过来。
      慕潇湘问了他的姓名,才知道,少年就住在县城里,叫做秦朔。少年也问了她的姓名。
      她说,这是爱她的妈妈起的名。她妈妈是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遇人不淑,嫁错了人,所以早早就气死了。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个美丽又善良的女子,虽然那时候自己还太小,都快不记得了,但是妈妈的笑容和悲哀的眼神,还是被自己记住了。
      少年也记住了女孩的姓名,“慕潇湘,我不会忘记你的。”他心里说。

      她忽然悲从中来,忍不住哭了。她越哭越厉害,因为她心中的痛苦太大了,她只想大哭一场,可是平时连这种机会都没有。现在,面对她最信任的人的时候,在静谧的雨声中,她终于忍不住了。
      少年不去打搅她,也不多说一句话,因为陪伴一个人,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她哭了一阵,忽然看向少年,破涕为笑。
      少年惊呆了。
      她没有化妆,却比任何人的妆容还要更美。
      她的眼中有泪水,而她的笑容却仿佛阳光。
      正好这时,雨停了,天空中挂着一道彩虹,乌云中渐渐地露出了明媚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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