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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佛心 仙风即道骨 ...

  •   又是一个飘风下雨的夜晚。
      天空上乌云密布,翻卷着浓浓的黑暗,不见星星,不见月亮。
      大雨瓢泼,冷风呼啸,狂乱又凄凉。

      又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笔直的石板路通向前方,望不见尽头。
      周遭的景致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依稀可见的轮廓,显示出道路和方位。
      一切都被隐没在了犹如墨染的漆黑当中,眼前的景象不再分明,只有深邃无比的黑暗,融入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雨幕之中。

      雨幕和黑暗已将他周遭的一切笼罩,他也仿佛已经跟整个环境融合,成为了画面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又一次披蓑戴笠,来到了这个故事最初开始的那个地方。
      他腰间依旧挎着父亲赐给他的那把刀——一把绣春刀。

      然而,他的刀刃上不再沾着鲜血,因为他的刀已不再出鞘杀人。
      如果这把刀将来还有必要再次出鞘,那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杀人,而是为了除暴安良,为了救人。

      这把刀,如今虽然还像最初那样,挎在他的腰间,却早已没了杀戮与仇恨之念,而只是留作一个纪念,纪念曾经迷失了方向的自己,也纪念将这把刀赐给他的父亲,那位曾经用生命来守护天下的侠义之士。

      一把刀不一定非得出鞘杀人,才能拥有价值。
      他选择了将刀留在了刀鞘里,却因此而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也拯救了自己那颗茫然又不安的心。

      他叫秦朔,他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侠客。

      他又一次回到了最初这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他杀死了杂货铺的段老板的城镇。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黑夜,同样的风,同样的雨,同样的寒冷,同样的黯淡,同样的路,同样的自己。

      这一路走来,到了现在,他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整整绕了一圈,最终又绕回了原点。
      究竟什么变了呢?只有他的心,因为经历了一个重生,所以他又一次回到了最初那开始的地方。
      他也有必要在这里做个了结,不为别人,只为他自己。

      可同样,一切都变了,唯独他的心,始终未变。
      其实,他从未失去过他那颗赤子之心,那颗向往着美好与正义的侠义之心,那颗渴望着爱与光的柔软的心,那颗以善意和温柔来拥抱世界的心。
      他从未将属于他的这颗心抛弃,更不曾彻底地将他的良心泯灭在痛苦和绝望当中。
      他依然将最初那颗心保留在了他冷淡的外表之下,隐藏在了他身体里面的最深处,那个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却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颗心的所在,因为他那温热的胸口,总是会让他冰冷又坚硬的心,温暖又柔软下来,让他感动,让他喜悦,让他始终没有放弃追求美好,让他依然能够拥有希望,让他依然能够去爱,去感受照耀在他生命里的光,让他的心中依然被她那鲜红色的倩影充满,让他的生命又一次绽放。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仿佛变了,但是总有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当一个人走到了一个终点,他接下来就会回到那最初的原点。并不是一切都重来了,而是,终点和原点,本来就没有分别,只不过每个人都在路上,我们不肯承认,原来这一生虽然走过很多路,却在走到了目的地以后,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原地,殊途同归,每个人都将走到路的尽头,也有可能,我们本来就在路的尽头,却误以为,那只是我们这一生的开始……

      他不急也不缓,就以正常的速度,行走在风雨之中,穿梭在寒夜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任凭风吹雨打。
      冷风让他浑身战栗,他早已湿透了的身上、斗笠上和蓑衣上,落下雨水,点点滴滴,融入了石板街上积水表面的无数个一圈一圈的涟漪。
      落雨声响彻耳畔,嘈杂喧闹到了极致,反倒呈现出了一种持续又微妙的和谐,成为了夜间的另一种静谧。

      他透过黑暗,分辨出了那一堵围墙,白天看,是街道旁相连的粉垣黛瓦,夜间唯有轮廓和漆黑,现在还有凌乱的雨水遮挡着他的视线。
      但他依然认了出来。
      他又一次以敏捷的身手,越墙而入。
      他穿过几个院落,来到了那个禅房门口。

      他正待要说声“智真方丈”,却看到了微亮的纱窗里面,有那老僧的身影,正在里面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老僧不曾看见门口黑暗中伫立的秦朔,秦朔却看到了老僧沧桑的身影。

      秦朔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听到了里面的老僧开口了,却是在念诗。
      那老僧缓缓地念着他自己写的诗,每个字都仿佛泣血一般,在淅沥的雨声中,一字一字地传入了门口站立的秦朔耳中。
      老僧苍老的嗓音,似乎不是在念诗,而是在娓娓道来,讲诉着一个悲凉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是别人的,正是老僧自己的。
      只听禅房里面念道:
      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华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那老僧长叹一声,又念一首诗: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昙标。
      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娑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乌早晚朝。

      秦朔听罢,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禅房里面的老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半晌,纱窗上的身影转向了秦朔的方向,轻声问:“外面是谁?”
      秦朔说:“是我。”
      “施主?是你吗?”
      “智真方丈,是我。”
      又是沉默。
      “我可以进来吗?”秦朔说。
      老僧叹了口气:“施主请进吧。”

      秦朔推门而入,迎面就是那一尊佛像,在微弱昏黄的灯影下,仍旧闪耀着庄严的金光。
      秦朔转向老僧,老僧也望向他。
      “施主,你都听到了?”
      秦朔点点头:“听到了。”他双手将木门阖上了,雨声仿佛有一大半被瞬间挡在了外头,成为了一个背景之声。

      老僧的眼神中流露出了难以诉说的哀愁。
      秦朔跟他对视了一阵子,轻声说:“我应该称呼你智真方丈,还是,建文帝。”
      智真方丈淡淡一笑:“建文帝已经死了,你还是叫我的法号智真吧。”
      秦朔说:“好,智真方丈。”
      “施主,请坐吧。”

      他们二人于是都盘腿坐在了地面的蒲团上,各自微微阖目,听着外面的落雨声,静下自己的心来。
      佛像慈祥又庄严的神情在台上慈悲地俯视着他们二人,仿佛用雨声和静谧度脱着这间方丈室里的有情众生。
      昏黄的灯火轻轻地摇曳,让房间里的光线柔和微亮。
      他们二人静坐了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们二人正在做好准备,即将彻夜长谈,所以用沉默来开头,让各自的心都可以先缓一缓。

      一时,智真方丈慢慢开口问道:“檀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老衲从前的身份的?”
      秦朔答:“就在第一次遇见方丈之时,也就是,方丈给了即将饿死的我一碗馒头那次。”
      “哦?施主第一次与老衲见面,竟然就已经认出了老衲来?老衲虽信得过施主之言,然而,这毕竟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秦朔补充:“那次,我并未将方丈与这个身份关联起来,因为当时,我尚且不了解这段故事,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建文帝。我当时,只是觉得方丈心中,有什么事情放不下,而且这件事非同小可,必然是极大的。我只能猜到是与红尘有关的事,却又猜不到是红尘中的什么事。直到后来,我才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了我大明朝的这段历史,于是猜到了,方丈原来放不下的,竟是这曾经的皇位。”

      智真方丈点点头,又问:“敢问施主,老衲心中所放不下的事,你是如何在第一次遇见老衲时,就看出了这件事非同小可,是极大的?”
      “在下不过是凭借直觉,猜测而已。”
      “哦?施主莫非已证得了他心通,故而能够看透老衲心中所思所想?”

      “非也。方丈岂不知,一个人心中所思所想,往往是藏不住的,或多或少,总会流露些许迹象于表面,显现于人的外在。又道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当时观方丈眼神,与常人有异,似乎,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的意思不是说,方丈有傲慢之态,乃是因为,一个人曾经扮演过的角色,往往不经意间总是会流露出痕迹,可以让人从细微处看出,一个人内心深处所隐藏的曾经与秘密。
      “我当时一瞬间捕捉到了方丈眼神中,有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神态,那是只有做过帝王的人才会拥有的,平常人学不来。
      “但是方丈不同,因为你曾经真的做过帝王,如今又刻意隐藏过去,回避这种曾经的身份,所以,我才会明显看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出现在方丈无意间转换的神情当中。
      “这种不经意的转换,甚至连方丈自己都不易察觉,因为那种眼神,是方丈刻意回避的表现,所以说不是故意显现出来的。由此可见,方丈不愿人们知晓和看出你从前的身份,也就是方丈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那一瞬间我虽捕捉到了方丈一闪而过的眼神,却因为缺乏对于本朝的知识,而无法往这方面联想。后来,我知道了本朝的事以后,听说了前面那一位帝王有可能还在世上,而且是出家为僧了,我当时一瞬间想到的就是方丈内心深处所执着的事。
      “当然,还有一种解释,也就是为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方丈,并且把你跟这一切联想到了一起:因为在下见识有限,这辈子见过的出家人不多,其中印象最深者唯有方丈。
      “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或者可以说,这就是我与方丈的缘分,是冥冥中注定的相遇。目的无它:命运希望我们都能够学会放下,如此方能得到解脱。
      “我甚至可以猜测到,为什么当时方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那种眼神,也就是,那种我认为是睥睨天下的眼神。因为,方丈有慈悲心。
      “在下说这话,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嘲讽方丈,我说的乃是真心话。若非方丈怀有慈悲心,断然不会于当时我接下那碗馒头来吃的时候,在我受苦受难之际,流露出如此神情。
      “原因只有一个:方丈看见有像我一样的人,依然在受苦,于是对这个人世间感到不满,尤其是,对这个天下感到不满,而让方丈尤其感到不满的,便是当今圣上,因为这天下乃是当今圣上治理的,而方丈看到了像在下这样的人在街边快要饿死。
      “于是,方丈的慈悲心,一瞬间转为了对当今圣上的不满,而心里认为,如果是方丈你来治理,一定不会允许有百姓像在下一样,饿死街头,于是,那种不由自主地出现在方丈眼神当中的睥睨天下的神情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但是,这种神情之所以只在方丈的眼神当中一闪而过,只出现了一刹那,乃是因为,方丈顷刻间又恢复了理智,明知,这个人世间,这个娑婆世界,不可能完美,所以就算是方丈仍然还在皇帝的宝座上,亲自来治理这个天下,也未必就会比这位永乐皇帝做得更好。
      “方丈于是在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出现过后,在心里为自己的这种念头而产生了悔意,于是神态又变为了悲悯。方丈当时,是否有着这些微妙的心理转变呢?在下胡乱猜想,如果说错了,还请方丈莫怪。”

      智真方丈听罢,叹道:“知我者,施主也。若说施主并未证得神通,老衲委实难以置信。因施主对老衲心中所思所想之观察,着实细致入微,毫厘不差。令老衲甚为惊异。有些心理变化,连老衲自己都未必有所觉察,施主万分饥饿之际,一边吃着馒头,竟然还能将老衲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实在是令老衲佩服之至。依老衲看来,纵然证得了他心通,亦不过如此。敢问施主,何以直觉判断如此灵敏细致?”
      秦朔说:“在下不过是善于洞察人心而已,实在是没有任何神通,亦不过是比常人略敏锐一些罢了。”
      “那么施主又是如何洞察人心的呢?”
      “实不相瞒,在下不过是从自己的这颗心里开始观察,进而推己及人,将心比心,以己之心,度人之心。”
      “施主何以认为自己的这颗心与他人是共通的?”
      “佛法有云:‘三界唯心’。此心即佛、即天理、即宇宙、即天地万物、即有情众生。”

      智真方丈点点头,开始说法:
      “佛于《金刚经》中常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此四相皆为虚妄,非实有也。又此四相中,以我相为本。佛法以为诸法无我,我者,乃是由四大五蕴和合,假名为我。实则四大五蕴,尽皆为空,无有一实我可得,故曰诸法无我。众生妄执由四大五蕴和合者为我,执我为实有,是为我执。
      “既以幻我为实,则生我相,既生我相,与此相对,则生人相,既有相对于我相之人相,则生众生相。诸有为法有生有灭,故而有生死,既有生死,则生寿命长短之分别相,世人愿长寿,又执著寿者相。殊不知,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此四相之根本,皆由众生妄执我相,故而生起其余三相。
      “若我者都无,又何来相对于我之他人?若无他人,又何来众生?若晓有为法有生有灭,一切无常,即知众生皆有生老病死,生死乃有为法之常,又何必妄求此身之长寿,纠结于寿命之长短而生苦恼?故而我者既无,其余诸法皆如幻耳。
      “我执是为众生无始以来烦恼之根本,不破我执,难得解脱。当以佛法破除我执,待我执破除以后,再破法执。切不可我执尚未破除,即先破除法执。何以故?为佛法乃为破我执故,因而我执未破,不可舍离佛法。
      “佛云:‘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此乃渐次修行之法。又何谓‘非法’?佛法以外,九十六种外道,均为非法。然佛法与外道亦有共法之同,及不共法之非同。
      “又以究竟观之,一切法皆是佛法。所谓‘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世间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谓得道之人皆趋向真如实相之理,唯各人修为之深浅有别,故而显现出差别相。
      “凡落于二边之见,皆非佛法正知见之中道正观,然亦皆不离于真如之境,为以究竟而论,乃至色空不二。《心经》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亦‘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之谓也。中道正观,非色非空,即色即空。故说色空不二。以此中道正观,思惟此甚深之义理,修证体悟,即为入不二法门,于此正知见常住而不退转,即得无生法忍。
      “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堕入因果轮回,皆由一念无明,妄想分别所致。以假为真,执幻为实,则生攀缘之心,执著一切虚妄分别为真实相,遂流转于生死六道,不得解脱。执此妄想分别心为实有之佛心,亦为无明之根本,故而不得跳出三界。故无明为十二因缘之首,以至于老死。又最初此一念无明从何而来?佛于《楞严经》中言‘觉明为咎’。故知虚妄分别,生出世间万法。入不二法门,即见诸法实相。
      “故我法二执俱得破除,即为究竟。小乘知我为空,执法为有,以为我空法有,是为非究竟也。大乘以为我法皆空,破我法二执,断烦恼、所知二障,证得毕竟空,究竟第一义谛,是为最上乘。以无所求之心,证无所得之果,修无所修,证无所证,远离一切言说分别、妄想戏论,直至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万法一如,佛性常住。
      “一切众生本来皆是佛,为不明自心本性,客尘烦恼障碍蒙蔽,故而不见真如本体。若能明心见性,众生当下即佛,随处皆觉。舍此以外,皆为方便说法,非究竟也。故而佛于《法华经》中开权显实、会三归一,说以究竟而论,仅有一佛乘,而非有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三乘分别,如来以方便说法,为众生分别开示,非谓三乘分别为实有、为究竟也。
      “所谓方便者,随缘设教也。佛法之教化虽有种种分别,而真如佛性实无差别。六祖云:‘法无顿渐,根有利钝。’佛为无量无边一切众生,广说八万四千法门,而以究竟观之,诚如佛言,实无一法可说,实无一法可得。何以故?《心经》云:‘是诸法空相。’无所得故,不着相故,一切皆虚妄故。
      “《金刚经》末品偈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无相之相,是为实相。‘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故知,此虚幻之假我有生灭,而佛性之真我无生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法已,寂灭法乐。’佛于一生当中说苦、空、无常、无我,而于将要涅槃之际,说常乐我净,前者是以有为法而论,后者则是以无为法而论。
      “若晓诸法对立,本无分别,即为入不二法门。若无‘我’者,何来‘无我’?若无烦恼,何来菩提?若无生死,何来涅槃?故而,我即无我,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离生死即无涅槃可证,离烦恼即无菩提可得。非淤泥之中不得生长出莲华,非五浊恶世不见修行之艰难。
      “修行不在出世入世,而在有无向道之心。行住坐卧,起心动念,处处皆道场,无处非修行,一切世间法,即出世间法。六祖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大乘菩萨,以出世之心入世,上求无上菩提,下度无量众生。佛所说众生,即非众生,是为众生。如此度脱无量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施主所言,此心与佛、众生,三无差别,确是此理。老衲现在明白施主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反求诸己。正所谓,万物皆有备于我心,自性本心,本自具足,不假外求,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即心即佛。”

      秦朔合掌恭敬,说:“善哉。”
      智真方丈说:“施主,佛法虽有三藏十二部、八万四千法门,然而于修行上,概括起来,也就八个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老僧至此,已将佛法与修为说尽。施主,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方丈如今,视红尘过往若何?”
      智真方丈答:“佛言:‘吾视王侯之位,如过隙尘。视金玉之宝,如瓦砾。视纨素之服,如敝帛。视大千界,如一诃子。视阿耨池水,如涂足油。视方便门,如化宝聚。视无上乘,如梦金帛。视佛道,如眼前华。视禅定,如须弥柱。视涅槃,如昼夕寤。视倒正,如六龙舞。视平等,如一真地。视兴化,如四时木。’老衲视红尘过往中的一切,亦复如是。”

      秦朔问:“敢问方丈,是几时放下的?”
      智真方丈淡然一笑:“也许,老衲早已放下。又或许,老衲从未真正放下。只不过,无论老衲是否已经放下,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老衲曾经执着的一切,在漫长岁月和光阴流逝当中,都不复能存留。我曾经想要抓住的一切,最终都没能抓住。也许,这一切本就不属于我,所以我不可能永远得着。
      “其实啊,空空地来,又空空地去,是众生共同的经历,我曾经比别人得到的要多,所以,如今也得用更多的孤独来偿还。我曾经以为,自己失去的太多,所以放不下这一切。但后来,我在这天下的民间,看到了这世间芸芸众生的生活和情形,才发现,原来众生皆苦。我是失去了曾经得着的一切,而许多人却还不曾得着过。我于是渐渐地就变得跟众人一样了,因为众生本无分别。
      “我当年本该死于大火之中。当叛军攻陷南京的消息传来时,我当时就崩溃了。我身边那些人非但没有任何抵抗叛军的行动,反倒主动跑去为叛军打开了城门,放叛军进城。当年那个空荡荡的宫殿上,我坐在宝座上,万念俱灰。我知道我四叔其实为人很残暴,我如果落在了他的手里,下场肯定会比死去还要糟糕一万倍。当年那把火,是我放的,我当时真的打算自焚而死,也好过落入那个残暴的武夫手中。
      “我亲眼看着剩余的几个朝中大臣在大殿里到处乱跑,他们都又哭又喊,我当时一片茫然,脑海中是空白的。喧嚣嘈杂响彻耳畔,空旷的宫殿四周围的大火正在熊熊燃烧,我感到了那势不可挡的热度正在逐渐地将我的身躯吞噬,当时身穿黄袍的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宫殿当中,神色茫然地望向火光掩映的大殿外,那一片蔚蓝色的天空。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离我而去,我的身心也随着蓝蓝的天空上那一朵白云,慢慢地飘远。我的脑海中瞬间又想起了祖父和父亲,他们都走了,我也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这浮云般的皇帝宝座和荣华富贵,转眼之间,尽都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就在我即将葬身于火海之际,一个宦官突然向我飞奔而来,他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我的面前,我没有去看他。那宦官双手抱着一个木箱子,连忙跟我说:‘皇上,你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你急难时候预备的,你快看看。’我当时看着那宦官将木箱子打开了,里面有一把剃刀,一件僧袍,还有度牒、布鞋、念珠之类的东西。原来祖父早就料到了我可能会走到绝境,所以早就已经提前为我预备下了退路。
      “我当时立刻用剃刀把头发剃了,脱去黄袍,穿上了僧服,拿上度牒和念珠,就准备离开。当时叛军已经入城,我四叔燕王正领着叛军朝皇宫的方向行来。给我拿木箱子的宦官告诉我,太祖皇帝还在皇宫内部设了一个暗道,也是为了紧急时刻逃命用的。我当时感叹,祖父真是有先见之明,知道我没用,最终还是要被叔叔们夺走江山。
      “当时,皇后和太子还有几个妃子都跑来叫我带他们走,我当时急着要离开,就没有理他们。他们哭着喊着,一起抱住了我,我当时愤怒地大叫:‘都是这一群腐儒、废物,害得我没能早点离开,今天这样的局面,都是这些没用的腐儒造成的。又劝我削藩,又没本事平乱,最后还要我死守着京城,号召全国各地前来勤王,如今都城沦陷叛军之手,还是我身边这些人打开的城门,你们真是害死我了!’
      “当时,宫殿的木头椽子被大火烧到一根根地从空中掉落,整个皇宫已是摇摇欲坠,被大火烧得几乎快要坍塌。我当时亲眼看着一根椽子把年纪轻轻的太子砸中,他哭喊着‘父皇、母后,救我!’皇后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叫声,我后悔没有及时带着他们赶紧离开。紧接着又是几根燃烧的椽子砸落在他们和我之间,我们被大火隔断,眼前只剩下火光在闪耀。我年轻的皇后和妃子们的哭喊声响彻耳畔,她们和太子正在火海之中,被大火活活烧死。那是我亲手放的火。
      “我当时哭喊着要扑进火海之中,宦官拉着我叫我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泪流满面,跟着宦官穿过一片火海,来到了密道的门口,宦官把我推了进去,告诉我,等我走到了尽头,就已经身处南京城外了。
      “我当时叫那个宦官也进来,他却淡淡一笑:‘皇上,我替你守着,你快走吧。皇上,其实,宦官也是人,不都是坏的。但我知道,皇上也是一个好人。小的我,最后为皇上把守住门户,不让燕贼叛军羞辱皇上。’那个宦官说着,就把密道的门关上了,没有跟我一起逃出去。我连那个宦官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却肯为我而死,想想自己从前对宦官不好,我很是内疚。
      “我当时脚步踉跄,独自一人穿过那个漫长又黑暗的密道,只为了能够活下去,我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出了密道,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刺眼闪耀的阳光,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这前半生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此刻只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我四叔燕王朱棣没过几天就登基了,而我在位四年的建文历史被我四叔强行抹去,就好像我从未在位过的一般。世人都以为我已经被大火烧死了,而在我自己看来,那个建文帝朱允炆也已经随着那场大火死了。
      “此后的我,四处漂泊,到处流浪,又害怕我四叔他派人来抓我,每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我在最初那段日子里,还有着很强的念头想要再一次坐回那个宝座。但是我渐渐地发现,我四叔他,确实做得比我要好。在我大明的这些年里,也就是这个永乐年间,国家繁荣昌盛,做到了万国来朝。我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所以,我放弃了这种想法。随着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我这颗心更是不再有那种不切实际的追求了。
      “应该说,我已经放下了。这十几年来,我都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个小寺庙里,当方丈。施主,你觉得,我放下了吗?”

      秦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禅房里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雨水小了,夜深了。
      秦朔还是忍不住,说:“方丈,你可知道,就在这附近,有个开杂货铺的段老板。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智真方丈点点头:“老衲知道,他是皇帝派来寻找我的下落的锦衣卫。”
      秦朔震惊:“你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智真方丈说,“实不相瞒施主,是这位段老板先知道了老衲的身份。”
      秦朔更是惊讶:“竟是段老板先知道的?那他如何没有跟皇帝说出你的所在之地,方丈又为何没有离开此地?”
      智真方丈说:“说来,施主未必肯信吧。这位段老板,他觉悟了。”
      “敢问方丈,他是如何觉悟的,又觉悟了什么?”
      “当时,段老板来见我,把他的身份和任务都告诉了我。我当时认命了,任凭他处置。这位段老板却跟我说,他从小学佛,又时常参禅,他相信世间一切皆是缘分。这么巧,他竟然就遇见了我这个方丈。当时,段老板问我一个问题:该怎么得解脱?我答:放下。就这两个字,他当场就觉悟了。他合掌感谢我,告诉我说,他姓‘段’,跟‘断’谐音。他偏偏是在当时老衲所在的这个禅房里面觉悟的,于是,他从此选择保持沉默,断掉世间烦恼,万缘放下,并且时常到老衲这里来听我说法。直到后来,他死于施主之手,我跟他今生的缘分才算了了。”

      秦朔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又顺便问:“方丈如何知道那个段老板为在下所杀?”
      智真方丈说:“施主腰间挎着的绣春刀,要么就是因为我,要么就是因为他。施主离开的第二天早上,老衲就听说段老板死在了自己的杂货铺里,我于是跟施主夜间前来见我时的情形一联想,就知道乃施主所为了。”
      秦朔神色黯然,问:“既然方丈早就知道,当日又为何要救我一命?”
      智真方丈一字一字地说:“因为,施主值得。世间一切众生,皆值得。”
      “方丈是否后悔救我?”
      “从未后悔。”
      “如果又回到当日我快要饿死的时候……”
      “老衲依然会为施主递过去一碗馒头。”
      秦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佛慈悲。”

      智真方丈问他:“不知施主,可放下了?”
      “我已经放下了。”
      “敢问施主,可放下了一切?”
      “其实,直到如今,我才发现,我一切都不曾放下。”
      “不知施主所谓的一切,指的是什么?”
      “一个人。”
      “哦?”

      秦朔轻轻地说:“是一位姑娘。”
      “哦?”智真方丈笑了,“施主已有心仪的对象了?”
      “不瞒方丈,在下所爱慕之人,早已铭刻在心,未尝改变。”

      智真方丈笑着点点头,心中为他祝福,又问:“还不知道,施主姓什么?”
      “在下姓秦。”
      “秦者,情也。施主情缘未了,姓中早已道出。敢问施主,全名叫什么?”
      “秦朔。”
      智真方丈叹道:“情锁,为情所困之意。”

      秦朔听了,淡淡一笑:“其实,在下早已看出来了。”
      “哦?施主早已知道自己姓名的含义?”
      “是,在下知道。只不过,这情感的锁链,是我自己加给自己的,而非他人。如今,我心中早已放下,那个枷锁也就不在了。”
      “那施主心仪的那位姑娘呢?”

      秦朔说:“那位姑娘,不会带给我枷锁,只会带给我自由。”
      “感情总是会带来烦恼的,施主可做好准备了?”
      秦朔微笑:“为了她,纵使烦恼,亦是幸福。我愿意。”

      智真方丈笑着点点头,说:“这话,原不该老衲说,但老衲还是要说:祝福施主和心爱的那位姑娘能够在一起,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多谢方丈。”

      这时候外面雨停了。

      “施主,你可知,最多情者是谁?我告诉你:是菩萨。菩萨,全称‘菩提萨埵’。菩提是觉悟,萨埵是有情。菩萨,上求无上正等正觉,下度无量无边众生,以大爱与慈悲心,普度一切有情。有道是‘仙风即道骨,多情是佛心。’但愿施主永远保持着一颗慈悲的心,以大爱怜愍众生。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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