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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放下 爱是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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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和傅芸香二人,在这郊外的树林边上,因为情感方面的纠葛而争吵了一番,彼此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当中。
就在这时,一伙人从城里的方向朝他们二人这里走来,将至面前,那带头的青年叫道:“秦兄,别来无恙!”
秦朔朝他望去,当下便认出了此人,“羽澜兄弟?”
秦朔早就料到了,这伙人一路上都在跟踪自己,此刻追查而来,毫不意外。
这伙官府中的查案人,迟早都要再次与他面对面。
只不过这一次,不知是像最初他们双方彼此邂逅的那个雨夜那样,在一个街边饭店的棚子底下,开怀畅饮、谈笑风生,亦或是如最后他们分别时所担心的那样,待彼此再次相逢,即是敌友分明、剑拔弩张之日。
那带头的青年正是孟羽澜,他朝秦朔行了个礼:“正是小弟。”
他们二人此刻彼此对视,神情都显得有些复杂。
双方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这个树林边上,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孟羽澜如今已经差不多知道了所有的真相,都是他这一路上根据各种各样的线索和推断调查出来的。
他将所有这一切联想到了一块,整个事件的完整过程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整件事说复杂,也没那么复杂,但是却跟以往他接手的那些案件都不一样。
因为这次,打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入局了。
更准确点说,是自己也被人给拿来当棋子利用了。
而利用他的幕后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派遣他出来查案的皇上。
孟羽澜在其中唯一的用处,其实不是去调查什么真相,因为这个真相,派遣他来查案的皇上早就已经知道了,甚至这个真相正是皇上一手安排的杰作,是皇上计划出来的结果。
孟羽澜身为大理寺少卿被派遣出来,对于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的皇上来说,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让他孟羽澜错误的调查结果,给世人呈现出一个不一样的真相,也就是一个皇上想要让世人看到的真相。
这个皇上想要世人看到的真相就是:这次发生在全国各地的连环杀人案,不是一个涉及朝廷、涉及皇上的事件,而只是一个名叫“秦朔”的无名小卒为了给自己家人报仇而行凶杀人的一起案件,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只涉及一个渺小的个体的私人恩怨而已。
当然,最后这个结果要由孟羽澜来说出来,这样世人就必定会这么相信,因为大理寺少卿断案,又怎么会有错呢?
而且孟羽澜能够被皇上选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父辈有功劳,朝廷对他们家有恩。
皇上相信,就算是真正的真相被孟羽澜查出来了,看在他们家受朝廷和皇上恩宠的这件事上,他也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当然,这是迫不得已的情况,因为最好,这个大理寺少卿能够被利用来完成这件事。
于是,锦衣卫的人就是另一路人马,专门被派来时不时透露一些线索给他,同时,也负责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些事孟羽澜其实早该想到,却并未跟其它一些线索关联起来,他如今只不过是把这一切都想通了而已,自然,连同秦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一条通往都城北京的路上的缘由,他也一概知晓了,故而才能于此赶上他,意欲阻止他的“谋反”行动。
同时,孟羽澜也已经知道了秦朔所有的犯罪动机,而孟羽澜认为,应该让秦朔自己做出一个选择,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孟羽澜也知道,在自己身后,还有另一波人马尾随而至、跟踪而来,也就是锦衣卫。
因为孟羽澜自己就是棋子,所以皇帝不可能放心。
孟羽澜在深思熟虑之后,认为,整件事的真相,尤其是秦朔所不知晓的那一部分“历史”真相,必须使其知晓,否则,这件事不能圆满地得到解决。
但这毕竟只是他孟羽澜自己的想法,他料定,皇上和锦衣卫绝对不是这样的想法,所以说,如果他孟羽澜这么做了,很可能会导致一个惨烈的结果:他们所有人都会被一网打尽。
孟羽澜也知道,法律大过一切。
但是,人情、人性以及人心,当然,还有这纷纷扰扰的世间之事,都太复杂了。
这次的案件,偏偏涉及了他所遇到过的所有案件当中最复杂的世事和人心。
他最后自然要把罪犯交给法律来审判,但是在此之前,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给局中人一个认知的机会。
他希望秦朔能够主动做出一个符合道义的选择,如此,就算是最终交给法律来审判,也许也能够从轻发落。
只不过有个前提:这个秦朔要去京城行刺皇帝之事,不能够让其他人知晓。
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那么,就谁也保不住秦朔了。
孟羽澜自然知道,法律再大,也大不过皇权,大不过皇帝。
这个大明王朝当中所有的司法程序,都不可能大得过皇上的意思。
皇帝要谁死,就算是罪不至死,这个人也得死,同样,皇帝要谁活,纵然是罪该万死,这个人也能活。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所谓的法律尽都变得形同虚设。
同样,再有权威的规条,在规则之外的人那里,也都失去了力量。
规则是用来限定规则之下的人的,规则之上的人创造规则,又怎么可能反而受到规则的约束呢?除非规则之上的人自愿把自己放在规则之下,否则谁又能强迫其像规则之下的人那样必须得服从于规则?
虽然,秦朔的行为情有可原,但是毕竟还是犯法了。
孟羽澜想要劝他去自首。
其实,孟羽澜早在遇见这位风雨中的“过客”之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披蓑戴笠的男子就是刚刚杀死了杂货铺的段老板的杀人凶手,现在走回头路的真实原因,也许不是害怕在杀人现场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而是有了自首的念头。
这种猜测其实没什么根据,但是孟羽澜却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甚至即将被秦朔执行,却因为双方恰在此时的邂逅,戛然而止。
不过,既然曾经有过这种可能,那么这种可能性就依然是有的,所以值得一试。
如今时间紧迫,事态紧急,再也不容耽搁了。
孟羽澜也不跟秦朔绕弯子了,打破了沉默,开口说:“秦朔,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如何?”
秦朔淡淡地说:“兄弟爽快,正合吾意。”
“秦朔,你可知我等是何人?”
“具体什么官职,哪个衙门里的,我不知道。但是你们是官府中人,且是专门负责调查案件的,我早已猜到了。不知我的猜测可准否?”
孟羽澜点点头:“没错。实不相瞒,在下乃大理寺少卿,专门负责查案的。此次,便是奉旨前来,调查一个遍布全国各地的连环杀人案。”
“所以你们就找上了我。”
“秦兄,这是承认了?”
秦朔冷冷一笑:“兄弟,你还是不够爽快。既然都捅破了窗户纸,又何必跟我拐弯抹角呢?”
孟羽澜于是也毫无顾忌了,因为他已经确信了,这个秦朔如今知道的事不会比自己要少,于是看着秦朔说:“杀死段老板和前面几个人的,就是你吧。”
秦朔神色黯淡:“是我。可是我后悔了。”
孟羽澜竟然说:“我知道你后悔了。”
“你如何知道?”
“因为你也是在探查真相,这些人是你秦朔误杀的,他们本不该死于你手,无奈你却被人利用了。”
秦朔有些惊讶:“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孟羽澜点头:“真的。我甚至猜到了一点,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你故意根据年龄顺序向下的规律杀人,既是担心老的先死,也是想要把我们引来,目的,便是为了让我们也能给你提供线索。对吗?”
“没错。”
“由此延伸下去,可以推断出,你也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否则,你就不必非得借助我们的手来帮助你查案了。”
“是这样,我的确是后来才知道真相的,当然,这真相也是我自己用办法得知的。”
“秦兄最后找到真相的地方,便是渭城傅鸿傅老板的缎子铺里吧?”
秦朔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孟羽澜说:“如果在杂货铺的段老板那里,你就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知道的真相,那么,你也不必再去下一个年龄又往下一点的目标傅老板那里继续追查了。
“而你如果又不曾在傅老板那里得知你想要的真相,那么,你一定还会继续追查下去,去找寻下一个目标,而你却没有这么做,反倒停止了继续找寻下一个目标的行动。
“我猜测你应该不会刻意在这时候打乱顺序、胡乱找人。而你却不再找寻下一个目标了。原因只有一个:你的确已经在傅老板那里得知了你想要知道的真相。所以,傅老板才会成为了你最后一个找寻的目标,也就是,最后一个你所找寻的、在你身上那份名单上面的目标。”
秦朔说:“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在傅老板那里得知的真相,却又因此而害死了傅老板。这位姑娘便是傅老板之女,我为了完成她父亲的托付,也带着她一起行路。”
傅芸香在一旁,愣愣地出神,有些心不在焉。这时候听到他说起自己,她的眼眶又湿润了,但是她也没说话。
秦朔问孟羽澜:“只是不知,我身上的这份名单,你是怎么知道它的?”
孟羽澜道:“我猜的。因为你也被利用了,所以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除非利用你的人故意伪造了一份名单,让你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报仇,而选择去杀害那份名单上面的人。”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家人的情况的?”
“这件事本身就跟锦衣卫有关,令尊又是前任指挥使,我稍微想了想,就断定你的家人肯定出事了,否则你没有理由和动机去杀人。令尊也不可能把这种事让你去做。所以我猜测,你的家人,可能是出事了。”
秦朔皱着眉头:“你真厉害。我的家人的确出事了。”
孟羽澜还是忍不住问:“他们……”
“被杀人灭口了。灭门了。”
“节哀。”孟羽澜也只能这么说了。
秦朔又问:“你是怎么查到锦衣卫这个上面的?”
孟羽澜说:“我忽略了一个线索,后来派部下回去,也就是回到你前面杀人的那几个现场再次查看,结果无一例外,都发现了一把刀。”
秦朔替他说:“是一把绣春刀。对吧?”
孟羽澜点头:“没错,就是锦衣卫才有的绣春刀。跟你腰间这一把一模一样。”
秦朔说:“你是在那个雨夜见到我的刀以后,才想到的?”
“不错。我猜,你这把刀,是令尊给你的。”
秦朔不由得佩服:“兄弟,你查案还真有本事。”
孟羽澜旁边的阿雪姑娘说:“那是自然的,我们公子是大明第一破案高手。”
后面的几个人也趁机吹捧:“少卿就是了不得!”
孟羽澜听了他们的吹捧之言,反而不高兴了:“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成天给我吹喇叭抬轿的,我最受不了官场里这一套。为官者,首先应该想的是老百姓。如果只会弄虚作假,那就枉自为人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秦朔不由得更加佩服,说:“好啊,兄弟原来还是个好官。难得,难得,我秦朔果然没有看错人。”
孟羽澜这时候露出了点笑容:“秦兄会看人?”
“不敢。我时常凭借直觉,看人还是挺准的。就像我那时,虽然认出了你们是官场中人,却又不像坏人。”
孟羽澜后面那粗汉和瘦子说:“我们却看不出你这位老兄,竟是我们找寻的连环杀人犯。”
孟羽澜说:“别再说了。他也是有苦衷的。”
秦朔叹了口气。
孟羽澜也叹了口气:“事已至此,秦兄也不必过于自责了。像你这样的人,已经是很有良知了。我不是没见过那些陷害无辜,杀戮忠良,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等等恶事。行这些恶事的无耻之徒,一个个都比你我活得逍遥自在,仿佛得道了一般。
“我说这话,也不是说你秦朔杀人没有错,不算犯罪,只不过,像你这样犯了罪,会懊悔自责的人,如今世上已经不多了。人的良心已经麻木了,所以犯罪越来越多。
“其实查案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面对的都是犯罪,以及人性的丑恶。当然,也有像这次这样复杂的情况。也就是说,是非对错,没有那么分明。秦兄,你以为呢?”
秦朔点点头:“也许,你说得是对的吧。”
孟羽澜看着他:“秦兄,放手吧。我知道你此去北京,是要做什么。这件事做不得。放手吧。”
秦朔也看着他,微微蹙眉,说:“你们都知道了?”
孟羽澜说:“不是我们,是我。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劝你不要这么做。”
秦朔感到了一种凄凉,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轻轻说道:“给我个理由。”
孟羽澜只说了四个字:“天下苍生。”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秦朔,让他一瞬间热泪盈眶,想起了从前他跟父亲说过的话:“孩儿认为,大义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此之谓侠也。”
秦朔耳旁仿佛响起了幼年时候在学堂里面朗诵古书的童稚之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的眼泪滴落下来。
旁边这些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孟羽澜也滴下了眼泪。
傅芸香关切地问秦朔:“秦朔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秦朔回答:“为我失去的赤子之心。”
阿雪姑娘也关切地问孟羽澜:“公子,你怎么哭了?”
孟羽澜回答:“为一个人所能做出的最伟大的选择,我忍不住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秦朔擦了擦眼泪,问孟羽澜:“兄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有资格替别人选择原谅吗?”
孟羽澜知道他所说的“别人”指的是自己的父母家人,于是说:“一个人没有资格替别人选择原谅。”
“那么,我如何能够选择替惨死的父母家人原谅他们的仇人,我有什么资格替他们放下仇恨,我又有什么资格替他们选择去宽恕?”
“你没有资格替他们选择原谅、选择宽恕,但是你有资格,为自己做出一个选择,去原谅,去宽恕,去放下自己心中的仇恨。”
“为我自己,我做得到。可是为了我的家人,我做不到。”
他们都沉默了。
过了半晌,秦朔又问:“我的父母家人们,谁来替他们讨回公道?”
孟羽澜叹了口气:“人间没有公道。”
秦朔冷笑:“在我这里,真相只有一个:我的父母家人死了,而杀害他们的仇人还在。这个人间所稀缺的公道,那消失的公平和公正,我来替他们找回,我来为他们实现。我有什么错?”
孟羽澜摇了摇头:“你没有错。但是,这么做是不对的。”
“你又说没有错,又说是不对的。难道,我所有的做法都是矛盾的吗?”
“秦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那你只是想劝我放下,劝我放手,劝我去自首,劝我做个伟大的人,做个高尚的人,然后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接受人世间的残缺,然后选择认命?你希望我怎么做?是不是我怎么做都是错的,我只有跟着我的父母家人一起去死,一起死在仇人手里,我才算是做了个正确的选择?你说呢?”
孟羽澜微微一笑:“许多人没有资格放下,因为他们从未拿起过,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放下的。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是真正的大丈夫。我相信,你就是这样的人。”
秦朔没有说话。
“秦兄,”孟羽澜继续说,“你也知道,同样一把刀,既可以用它来杀人,也可以用它来救人。
“有时候杀人是在救人,而救人却是在杀人。
“譬如,为了救一个好人,去杀一个恶人,虽然同样是杀人,却是在救人。而救了一个恶人,也许导致了许多好人因为这个恶人而遭殃,这样,看似在救人,实则却是在杀人。
“现在,刀就在你的腰间,你可以做出一个选择,是用它来杀人,还是用它来救人。
“如果,你杀了这一个人,也就是你的这个仇人,却因此而导致了无数人丧失家人,你的心就会因此而幸福吗?一个自己经历过痛苦的人,才能够真正理解别人的痛苦。你失去了父母家人,这是实实在在的痛苦,我无论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所以我不想多说什么,因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但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父母家人,他们难道就该遭此劫吗?你可知一个世道的承平,在历史上是何等的难得?你知道元朝末年的战乱距离现在有多远吗?你知道靖难之役中有多少人死去吗?你知道你现在生活的永乐之年,乃是远迈汉唐的顶尖盛世吗?如果你看到一个千古难得的盛世当中,依然有多少人在受苦,在经历着像你一样的家破人亡,你就能想象到,乱世有多可怕了。
“我不是在指责你,因为我不是你,我没有资格来说你应该怎么做。但是我相信,应该怎么做,最清楚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你应该知道,一把刀一旦出鞘了,就很难再入鞘了。有的事,覆水难收。不可能在一把刀已经出鞘了以后,再选择去收刀入鞘。只有选择,不要让自己的刀出鞘,才能够避免出刀的时刻。如果你继续往北京的方向行去,这把刀就会越来越出鞘,直到再也收不回去了。
“只有现在放手,你才能够避免错误。没错,这就是一个错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是一个个体的爱恨情仇,有时候太大了,甚至,大过整个天下。但是,一个选择,也能让一个最渺小的个体,拯救天下。
“你肯定会想,这个天下,与我何干?不,你错了。因为,这个天下,乃是令尊曾经守护的最重要的事。令尊曾经将这一切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令尊是一个伟大的人,他不会希望你为了给他报仇,去毁灭他曾经守护的这一切的。你不要以为我在胡说八道,我小时候,令尊曾经到过家父府上,令尊还抱过我。
“我前段时间查到令尊已经出事了的时候,我也难过极了,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父母家人非得遭遇这样的结局。
“但是,这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得付出的代价,为了换取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千千万万的人牺牲了,无数人死了,丧失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就为了成全一个不一定完美的世代。但是,这宏大的历史,就是由这一代又一代的人组成的,他们都渺小又伟大,共同组成了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天下。
“所以,你要我给你一个理由,我还是那四个字:天下苍生。
“我们现在活在永乐年间。可是在这人世间,哪有永远的快乐?这是当今圣上的理想,是千千万万的人的理想,也是你我二人的理想。
“太祖皇帝喜爱太子,可惜太子英年早逝,太祖极为难过,于是立了孙子为储君,之后,这位皇孙便当上了皇帝,是为本朝第二位皇帝,也就是当今圣上前面那一位。这位大明朝的第二位皇帝,年号建文,本朝皇姓为朱红色的朱,这建文帝名讳允炆,于太祖皇帝驾崩以后登基,当时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皇帝。
“这位建文帝即位以后,进行了不少于国于民颇为有利的改革,也改了许多他的祖父喜欢用的严刑峻法。就这样过了一年半载,当时有几个朝臣劝建文帝削藩,因为太祖给自己的儿子们封了王,手上都有兵权,这是有隐患的。
“建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立即就出手了,好几个藩王都被收拾了。其中的燕王,没有坐以待毙,便起兵对抗建文朝廷,是为靖难之役。这场战役,持续了几年时间,当时整个河北、山东一带,都陷入了战乱,生灵涂炭,血流漂杵。建文朝廷没有人才可用,因为人才都被太祖皇帝杀光了,所以最终还是败给了起兵靖难的燕王。
“当时,燕王绕道行军,直指都城南京,终于在起兵几年后,打进了南京城。这位起兵靖难的燕王讳棣,后来就成为了当今圣上,当朝的永乐皇帝。
“至于那位建文帝,则是在南京城陷落的时候,在皇宫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神秘失踪了。有的人说,他已经死于大火了,也有的说,他是趁乱逃走了,其中有一个说法,就是他在万分紧急之时,拿着太祖皇帝为他紧急时刻预备的僧袍、剃刀、度牒之类的东西,出家为僧了。
“当今圣上为了找寻这位下落不明的建文帝,于是派出了令尊和你身上那份名单上面的诸人,也就是当年的一些锦衣卫的人,来民间暗中调查这位下落不明的前任皇帝的所在之地。可是,令尊和这些人,知道的事情,毕竟还是太多了些,所以免不了被杀人灭口。
“这是本朝的事,我想,令尊估计不会跟你提及,所以把这些事稍微跟你说说。我话说太多了,我不准备多说了。秦兄,你现在什么看法?”
却见秦朔紧皱着眉头,呆住了。
孟羽澜问他:“你怎么了?”
秦朔适才一直都在认真地听,从最初的挣扎,到逐渐地释怀和放下,他似乎经过了一种很理智的转变过程,一点也不意外、也不突兀,纯粹是一个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选择。
这些复杂的心理过程,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尽的。
他更是不曾了解过本朝的这段故事,他很认真地听,直到最后,他听到那个建文帝朱允炆竟然下落不明,而且可能是出家为僧了,他突然间莫明其妙地在脑海中闪现出了什么想法,让他瞬间呆住了。
一些画面和声音突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那一碗馒头,那个寺庙的围墙,那个人来人往的街道,那个苍老沧桑的面容,那个深邃又慈祥的目光,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那一声“施主,你看老衲心中有什么放不下?”,尤其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那是一种睥睨天下的目光。
秦朔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是他!”
孟羽澜问他:“你说谁?”
秦朔说:“我可能见过一位故人。”
“故人是谁?”
秦朔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嘴里轻轻说:“曾经的红尘中人。”
孟羽澜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问他:“你放下了吗?”
秦朔也问:“如果我放下了,你还要逮捕我吗?”
孟羽澜看了他半晌,说:“我可以放你走。只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此生此世,都不准再踏入北京城半步,最好,你能去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不要再去频繁地露面了。你能答应我这件事,我立刻就放你离开,就好像我从来不曾遇见你的一般。你答应吗?”
秦朔看着孟羽澜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太阳落山了,天际残留着色彩柔和的过渡,从浅蓝色,到淡黄色,到橙色,到橘红色,到紫色,再到一片朦胧的黑暗,笼罩在远方绵延的群山上。
秦朔突然朗诵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孟羽澜微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来日有缘,还当与兄共饮,以畅胸怀。”
秦朔也笑了:“再晤之日,当浮一大白。”
深蓝色的天空上,稀星数点,当头一轮皎月,洁白如雪,向万里山河洒下清辉,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指引着旅人的方向。
秦朔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无论在天涯,在何方,只要有明月升起,就能够驱散黑暗,绽放出照耀心灵的光。愿阳光、月光、一切美好的光,都能够随时随刻伴随着你我,随时随地将我们的心灵照亮。再见了,我的朋友!”
他们彼此分开了,此生再也没有重逢,但是都将对方记在了心里,不曾遗忘。
傅芸香,从此也没有再跟随秦朔了,她出家为尼了。
不是秦朔赶走她的,相反,秦朔还想留住她,把她当妹妹一样照顾,尽量地去补偿她。
她却仿佛看破了红尘,婉拒了他的好意:“秦朔哥哥,除了你,我不可能再去爱了。我在这个城镇里看到了一个尼姑庵,我已经想好了,后半辈子,就与暮鼓晨钟、青灯古佛为伴,不再踏入红尘了。你就放我走吧。”
秦朔没有拒绝她的请求,还帮她去出家,看着她一头的青丝落尽,她那美丽的容颜更添了一抹神圣的光。
在尼姑庵的大门外,她闪耀着泪光的美目望着他,问他:“秦朔哥哥,请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秦朔看着她,他也含着泪水,温柔地轻声说:“爱是慈悲。”
她朝他合掌行礼,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见他回头了几次,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看不见了。
美丽的女尼依然站在门口,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
从她的眼中,滴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