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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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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我怎么打听,怎样央求老板,他始终不肯向我透露萧萧所在的那家酒吧,只说是在步行街附近。步行街灯红酒绿,错综复杂,酒吧不计其数,我又人生地不熟,要想找到萧萧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几乎每天都会绕路过路他家楼下,萧萧似乎知道我在找他,最近一段时间甚至家也不回,每次路过屋里的窗子总是黑的。
我问过老师,只说他生了病,请了长期的病假。不过上次那个老太太说他是自己一个人住,我又开始怀疑起来,他是怎样请的假,父母又究竟在何处,他有许多事情瞒着我的,而他对我说的那些真真假假我也无从得知。
“我有那么神通广大吗?”沈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电话里打发我道,“我从外地回来是工作的,不是来给你找人的,还是一个小屁孩,你他妈现在不是高三吗,怎么还天天这么闲?”
“哥……”我哀求道,“就帮我这一次。”
我从没用过这样低微的语气和他说话,但是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我的了,电话那头长久的愣了一下,“我帮你可以,不过我得知道为什么帮你。你实话和我说,那小子到底是你的什么。”
……对啊,他到底是我的什么呢?
我现在还想不明白。
我需要亲自问过他才能得到答案。
我半天没有回答,但他好像已经猜想的差不多了,语气松了许多,“行吧,我知道了。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一定有办法的。
沈仪和我从小到大关系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想起第一次踏足沈家别墅,我怯生生的拉着母亲的手,沈仪年长我一些,当时足足比我高了一头,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底里满是不屑与厌恶。
“这里是我的家。”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欢迎你们。”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后来渐渐的我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些许,他渐渐的开始接纳我,不过对我的好脸色也不太多,不过面子上终归是过得去。我始终不愿意叫他哥,他对我也是连名带姓的称呼。
萧萧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我总是心不在焉的,想着他究竟会在何处。
“韩树!”听到我的名字,我急慌慌的站了起来,周围的同学都低头偷偷的笑,我像刚睡醒一样抬头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他又气又恼的叹口气,“喊你三遍了,一直盯着外面看,玻璃上有字吗,想什么呢?”
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很是无奈,让我在自己位置罚站一节课。下课后他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的讲,“韩树,最近你怎么回事,听其他老师说你上课老是走神,有什么心事吗?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一模了,你也知道,学校一直都很重视你,关注你的成绩,这次是全市里排名……”
他絮絮叨叨的讲,我一点也听不进去,满心里想的全是萧萧。我从来不是个固执的人,但在萧萧的事上,我却钻了牛角尖。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漆黑一片,空洞洞的,我走在光秃秃的虚无空间,脚下是捉摸不透的柔软。就这么走啊走,眼前渐渐浮现出虚幻的萧萧的影子,孤独的伫立在荒芜的,空白的世界里,没有光亮,没有色彩。他面对我,或哭或笑,若喜若悲,那些从未对我展露过的表情与情绪,一张张幻灯片似的出现在那张似乎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
我问了一句,我是在做梦吗?
随即梦境开始崩塌,我脚下一片空白,向下坠落,耳边呜咽的哭声愈演愈烈。
我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过了快要半月,我收到了沈仪的回复。
“陌上酒吧。八点我去学校接你。”
正好今天晚上班主任不看晚自习,趁着没人,我又来到了萧萧当时翻墙的地方,虽然墙体不高,但满是藤蔓,我又是第一次翻墙,没什么经验,学着萧萧的模样,费了好些力气才狼狈落地。
忽然一辆汽车的远光灯照向我,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过一会儿他才慢慢调转车头,我辨认半天,认出是沈仪的车。车窗慢慢摇了下来,是一个留着板寸的陌生男人,打扮的很是花哨,冲我轻佻的吹了声口哨。
“小树是吧?”他离我有些距离,大声喊道,我上前凑近些,这才看见副驾上坐着的人是沈仪。
“上车吧弟弟。”我木木的上了车,听着他继续说道,“我就说得来这边找他吧,这一块我可熟的不能再熟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现在一中的小孩还是从这个地方翻墙。”
沈仪皮笑肉不笑的,“这是韩树,这是吴念于,我朋友。”他着重强调了“朋友”两个字。
“叫我念于哥就好。”
我笑着喊声“念于哥好”便不再说话。
他应该就是父亲从前说过的“那个人”,就是因为他沈仪才和家里闹掰了。
一路上他把车子开的飞快,到地方时,沈仪丢了个袋子给我,“换身衣服,别穿着你那身一中校服进去,还有我的羽绒服在后座,晚上冷,穿着点吧,”他停顿了一下,“算了,我俩在外面等你。”
吴念于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谈笑风生,很是亲切,“弟弟”“小树”的叫着。酒吧在一条巷子里,门前是一块小空地,墙体到处是涂鸦,走几步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台球厅,叮叮咣咣的夜色里尤其的热闹。门口一个抽烟的女人看见我们,笑盈盈的走来,调笑般的嗔怪道,“不是说八点吗,怎么这才过来。”
“接我弟弟,耽误了一会。”吴念于揽过我的肩膀,嬉笑着解释,“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见面第一句还是说我呢,真的是,没情没义的。”
“哎呀,你看看你,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我,是不是都忘了我这个老朋友了?你说,好不容易给我发消息,还不是关心我,是让我找人,你说我该不该气?”女人笑的妩媚,但似乎话里有话,“沈仪你也是,这么多年怎么还管不了他?就这么惯着他哦?这可不行的。好了好了,跟我来吧,给你们留了位置最好的一个卡座,以后出门可不要说老朋友没情义了哦。”
昏暗交错的红红绿绿的灯光闪烁,酒精挥发混杂着荷尔蒙的气息,熏得我头脑不清,女人领我们到了靠近舞台的卡座,“给你们菜单,喝什么我请客,抽烟的话要去外面或者厕所,未成年人禁止饮酒,我们这边不让哦。”
“既然都是你请客了那就你来安排好了,我们这里又没有未成年人,你看着办就行。”沈仪笑笑,把菜单还给她,“对了,那个小孩呢,今天不在吗?”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女人接过菜单,“萧萧吗?还不到点呢,不过我可跟你们说好,”她勾唇一笑,斜眼看着我,仿佛在单独提点我,“他在我们这很受欢迎的,今晚上可有不少人奔着他来的,你们可别起什么歪心思。”
我礼貌的回应她一个微笑,沈仪看出我有些不对劲,女人走后,他扯着我的衣袖低声说,“阿姨那边我说过了,你这两天来我这边住,你不要给我在这里惹是生非,明白吗?”
我点点头,沈仪继续说,“这个酒吧可不是普通的清吧,别看他表面上这样,很早以前是个老牌的gay吧,你要找的那个小孩,我打听过了,在这一片还挺有名气的,追他的男的女的都有,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看到了什么你不该看的,也要装作没看见,不要像上次一样冲动,我可不想再去派出所里捞你去了,听懂了吗?”
我快速的点头,但沈仪仍抱有一副怀疑的态度打量我。
过了没多久,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简陋的舞台变换了色彩,周围的喧嚣声也渐渐淡了下去,人们少有的放低了声音,不知为什么,已快深秋初冬,我却感到燥热,双颊滚烫了起来。
一个身着黑色背心的人经过我们身旁,背着吉他登上了小舞台,是萧萧。他大概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从我身旁走过,淡淡的熟悉的山茶花香气并没有被其他气味掩盖,反而更加突出。他穿着的服饰是那样简单,身上的饰品却是一件不少,还少见的戴上了戒指。
萧萧调整好麦克风,清澈的琴声缓缓流淌,他的嗓音清亮干净,在酒吧昏黑的环境里泛着动人的诱惑,他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几首歌下来,酒吧又逐渐恢复喧闹的样子。
“还是老规矩,从一号卡座的客人开始点歌。”我们就是一号卡座。他的视线转向我时,呆滞了片刻,十分惊讶我会出现在这里。
“泪桥。”我淡淡的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好”。
同一首歌,此刻他唱的却是无比哀婉,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没有分给我分毫的视线与注意力,就好像他的世界好像也从未有过属于我的位置。
在这个时候我更感到无比的悲哀,也许是因为到了秋冬交替之际。我想起他曾对我说过那一个吻什么都不算,可我却贪心的想要一个他的世界里有一个我的位置。
一曲结束,他也不再看向我,而是继续问下一个卡座的客人。“怎么样,这可是我们这的‘头牌’,最近才回来的,”女人笑着把酒端了过来,顺势坐在卡座的空座,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小伙子长得帅唱歌好听,谁不喜欢,是吧弟弟?”
我的脸愈发滚烫起来,低下头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吴念于打岔道,“行了行了,别逗他了,点到为止。”
“好吧,跟老朋友叙个旧都不行,真是的,”女人笑着摇摇头,明明是在和他们两个人说话,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我,“他晚上唱到十一点,我先去忙了,先不陪你们了,你们慢慢喝,不过我可要说好,这次可不能像从前那样砸我的场子了哦。”
女人向我们抛了个媚眼,笑意盈盈的转身离去。
我心有不甘,又十分的口渴,拿过杯子来低头一尝,她给我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调酒,分明是一杯果汁,而他们两个人喝的才是调酒。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但是一直没有戳穿我。
沈仪他们还有事,陪我待到不到十一点就先离开了,他还算贴心,临走之前给我订了一家附近的酒店。
我坐在台下静静的看着他唱歌,他偶尔会朝我看一眼,但又很快转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他的演出谢幕时间。他又要逃走,我赶忙起身拦住他的去路,看我态度坚决的挡在后门门口,他冷冷道,“这位客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我拽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仍被我死死拉住。他拽了几次,执拗不过我,只好一转冰冷态度,引诱一般的笑了起来,语气也软了许多,“……好啊,换个地方喝一杯怎么样?”
他的音调软的像个女人,我没由来的感到无比的烦躁郁闷。这让我不禁想到了很久之前,和朋友聚会后迷了路,不小心走到火车站附近的烟花柳巷之地,那时天已经晚了,红红绿绿的灯点起了一大片,一个颇为丰腴的女人站在街边,粉涂的很厚,两条黑黑的眉毛像两只又肥又大的上下蠕动的毛毛虫,她捏着嗓子招呼我过去,声音软的像一滩水,我心突突的提到了嗓子眼,一刻也不敢回头的向外面走。
他故意的,装成这个样子。
他要了两杯酒,带着我从角落的后门离开,很难不注意到,许多视线在凝视我们,我回想起了沈仪和老板娘说过的话。
从酒吧后门出来,是一条幽深漆黑的小巷子,我随他七拐八拐的,终于出来时,来到了河沿。他出门前只多套了件单薄的外套,十一月了,晚上已是很冷,我想了想,把套在最外面的羽绒服披在他身上,羽绒服很长,他和我体型又差不太多,穿在他身上正合适。
“……你不冷么?”他要脱下来还给我,我摁住他的手,示意他伸出胳膊来穿好。
“羽绒服是我哥的,我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我强硬的给他套好袖子,冷风一吹,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而且我本来的外套就很厚,衣服是他走之前硬塞给我的,穿上很热。”
“好蹩脚的理由。”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
夜晚的河畔没有白日里人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钓鱼佬在河边夜钓,我们沿着荆河慢慢的走着,老化的木板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是那么的突兀。
“这条河里真的有鱼吗?”路过几个人,桶里都是空空如也,萧萧问道。
“有的吧,没有的话,他们在这里钓什么。我从前见过他们有钓上来大鱼,但只见过一次。”
“那你喜欢钓鱼吗?”
“不喜欢。”钓鱼是个很需要耐心的事情,我虽然自认为还算个有耐心的人,但钓鱼在我看来是个付出的精力与收获不成正比的事,我讨厌浪费时间在一些无用功上。“我没有这么有耐心。”
他兀自的点点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十一月的夜晚真的很冷,即使隔着一层镜片,晚风依旧吹的我眼睛干涩生疼,拿着塑料杯装的调酒,我抿了一小口,一股暖意瞬间流进胃里。
“你想和我谈些什么,是要让我谈谈为什么躲你吗?”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人也越来越少,“再往前的话太远了,我们掉头吧。”
“你就当我当时喝多了,脑子犯抽好了。”
“不,不是的。”我摇了摇头,“那天之后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弄清楚了我的心意,萧萧,我喜欢你,我想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看见萧萧的身影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我思考了许多的事情,关于他对我说的事情,真实的有多少,欺瞒的有多少,我不得而知,甚至于那天的意外都被放在了最后面,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喜欢的只是他给我展露的一面,当真实的他站在我面前时,我是否还会抱有同样的想法。
“但是,你骗了我很多的事情,那个房子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住,你之前一直在这个酒吧工作。”我又吸了吸鼻子,顺着一口气继续说,“萧萧,我好像不认识你了,我现在只是想知道,我喜欢的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你。”
萧萧不说话,我想他到底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还是思考怎么编造更合适的谎言,我们又渐渐的要绕回原点,他没有止步,安静的走着,路过一个小型水坝,寂寥的夜里哗哗的水声显得格外诡异,他才开口。
“韩树,我和你说过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就算开始,也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他的头垂得很低,语气很是凄凉,“而且,我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那你敢说你对我完全没有一点心思吗?”我驻足在他身后,拉住他的手,静静的质问他,但他始终转身背对着不愿面对我。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韩树,那点心思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说的讽刺。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说的话毫无逻辑,简直狗屁不通。
什么两个世界,我只要萧萧。
一时间气血上涌,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丢在一旁,用力掰过他的肩膀来面对着我。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有人,我也不在乎了,我想要他。
我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对着他的嘴狠狠地吻了下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他挣扎要拼命推开我,但无济于事,两只手被我死死的扣在墙上。
我强硬的撬开他紧闭的唇瓣向深处探去,舌头在他的领地里搅动翻滚攻城掠地,慢慢的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道在我口腔弥漫开来,未完全咽下的酒液从我的嘴角溢出,被尽数卷入他的嘴里。直到几乎就要吻到断气,我才终于松口,萧萧使劲的把我推向一边,我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我们俩狼狈的喘着粗气,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总算爬上岸边。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向他看去,他的嘴又红又肿,嘴角还被我不小心咬破了,留了一道清晰的牙印,红艳艳的刺伤我的眼。
“对不起,我……”我想要摸一摸他嘴角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拍开。他瞪了我一眼,我自知理亏,低头不再说话。
河沿岸的墙体都是浮雕墙,刚才撞得一下肯定撞得不轻,我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担心道,“对不起,刚才撞得那一下是不是很疼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时真的没注意……”
他低头不作声,我试探性的一点点挨近他,想要试探他有没有事,还没伸出手,他突然一整个扑进我的怀里,埋在我的脖颈失声痛哭,泪水浸润了我的衣领,腻腻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抱住他,一下又一下的轻抚安慰他。等到他完全哭累了,我没有纸,只能拿袖子给他轻轻拭去眼泪。
擦完眼泪时我才猛的想起来,这个外套是沈仪的,不是我的。
沈仪是个极度洁癖的人。
算了,回头再说吧,我默默地想。
等到萧萧慢慢冷静下来,他终于开口说话,“你知道这个景观桥吗?”
我和他又慢慢的走着,走到了这座景观桥,波浪形状的桥上下起伏,走在上面,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回响在静谧的夜里。
“今天把话都给你说清楚,关于我的事,听完之后,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你问我家里人的事,我想说的是,十一岁的时候,我妈跳桥自杀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静冷漠,没有丝毫的起伏,面无表情,仿佛在阐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就在这座桥上。”
萧萧指了指,“她的尸体,当时就躺在这个位置。”
“……那个人渣,下岗没有工作,每天都去赌博,我妈给人洗衣服挣的钱,根本不够一家人吃饭,家里能卖的不能卖的,全部都被他拿去卖掉,拿去赌,又输掉,又偷东西卖,又输掉。”
“后来我妈受不了,从这里跳了下去。我怨恨过她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想,如果她不跳桥,我的人生之后也不会这么受折磨了。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走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在这个男人身边受罪了。人死了,万事休,死亡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活着却是完全不一样了,活着的人只有痛苦。”
“我妈走之后没多久,为了还债,我被他卖给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让我管他叫万先生。他对我……很好,”萧萧像是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可是在我十三岁那年,在他的哄骗下,我和他,发生了关系……从那之后,在外我是他领养的继子,可实际上,我他妈就是他的一个姘头。”
“他带我做各种各样的事,带我体验各种新鲜事物,可是无论做什么事,最后结果都是一样,就是和他上床。”
“我甚至有一段时间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性别。那次他带我看了一个文艺片,说电影里的情节多么感人,说他有多么爱我,之后,我买了张□□,学着他的样子去酒吧,学着他的样子和别人调情,学着他的样子去开房,学着他的样子和别人上床,我发现,只有那种时候,我他妈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男人。”
“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直到现在,我想你应该不理解,现在我要摆脱他,我必须摆脱他,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钱,我需要很多钱离开这里,不是他的钱,而是我自己的钱。我去唱歌,去看场子,打架的的单子我也接,只要有钱,什么挣钱我干什么,我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这几句话,他反反复复重复了很多遍,最终随风而去,字字句句吹散在风里。
秋末初冬的冷风呼啸而过,吹的我心底发凉,萧萧独自一人靠在桥边栏杆上,晚风吹起刘海遮盖住他的面庞,令我难以分辨他的情绪,喉喽泛起苦涩往上涌。
那些不堪的过往像一层层结了疤的旧伤痕,看似已经快要痊愈,现在被他云淡风轻的揭开来,里面却是血肉模糊的鲜血淋漓,腐烂的皮肉已经生蛆,很难让人不感到触目惊心。
“萧萧……”心脏被狠狠揪住,一时间我竟说不出话。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恶心,厌恶,还是——”见我不说话,萧萧嗤笑一声,“刚想摘下来一朵漂亮的花突然发现里面其实早就烂透了?”
“不是的,我——”
他打断我,语气冷的吓人,“闭嘴吧韩树,难不成你还想说你心疼吗?”
这种感觉,原来是心疼吗?我摸了摸心口,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我傻傻的点头。
萧萧一副看透了的表情,冷笑说道,“所有骗炮的男人都会这么说。”
说着,萧萧忽然拉进我们的距离,死死盯着我,“男人的天性就是爱撒谎,不是吗?”
“不是的!”我厉声道,一把推开他,“你才认识我多久?你都不了解我,凭什么一句话上来直接否定我!难道因为自己曾经遇上不好的人,所以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坏人吗?你说的话没道理!”
“那什么是有道理?你说,什么才叫有道理!我喜欢你又怎么样,无非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再跳进另一个火坑,难道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受折磨吗?”
“可是明明你也喜欢我。”眼眶渐渐发热,我摘掉眼镜,抬起袖子抹掉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萧萧像是没反应过来我的话,愣了一下,低头说了一句,“操,别哭了。”
“你管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别哭了,这么晚,你该回去了。”萧萧伸手想要夺过眼镜给我戴上。
“我不要!”
我们谁也不肯松手,像两个幼稚的小孩子似的来回拉扯,镜框在我手里越攥越紧,直到“咔”的一声,镜脚在我手中断裂成两半。
萧萧很快的松开手,模糊不清的手臂残影僵在半空。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风真的很大,大到我也听不清他的声音,耳边只有水坝的轰鸣声作响,我想了想,奋力一丢,把它从桥上丢了下去。
眼镜太轻了,落水没有一丝声音。
“萧萧。”
他不说话。
“给我次机会吧,我可以等。”
他还是低头沉默。
我大概已经猜到答案了。
“对了,你能先帮忙送我回一下酒店吗,我看不清路。”我故作轻松的笑笑。
他似乎有些犹豫,我赶忙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把我送到你直接走就行。”
“好。”我听见萧萧说。
他最后还是没有走,而是选择留下来陪我。像上次在他家时一样,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只是这次隔了很远的距离,空荡荡的被子隔在我们中间,如同一条界限分明的楚河汉界。
置身于黑暗中,听着窗外被风吹响的哗哗作响的枯枝败叶,伴随着身旁若有若无的低响着的呼吸声,快要入冬的秋夜一点点消磨掉我最后的睡意,明明酝酿一晚的困倦却在此刻殆尽,反而越来越清醒。
“睡不着?”我听见萧萧问道。
我“嗯”了一声。
“韩树,你不要觉得我很可怜。”
“我不需要任何的同情或者是怜悯。”黑夜里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又显得无比悲怆。
“我现在这样都是咎由自取。”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有的只是长久的沉默。
于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