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上燚淼

3、另类 开学第

　　开学第一次的处分报告张贴在各个班的墙上，还有教学部门口的公示栏上。以往的内容无非不过是哪个班级的早恋情侣被抓到，哪个宿舍在休息时间打牌被抓包之类的，萧萧这种一开学就扰乱整个学校秩序的还是第一个，全校通告批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萧萧的名号，甚至谣言越传越离谱，从一开始的小混混关系户转学生，传到最后竟成了他是省里某个达官贵人的公子，因为在从前的学校犯了重大错误才来到我们这个县城中学。
　　这么一搞，不只是自己班里的人不敢和他说话，就连平时他在走廊上走路大家都要退避三舍，恨不得离他更远些才好。对于那些风言风语，他也不辩驳，照常过自己的生活。
　　“现在的谣言传的你不解释吗？越来越过分了。”趁着下课间隙，我拿出手机偷偷的敲敲打打，我虽然和他有了联系，但在众人面前仍然保持陌生人关系。
　　“解释什么，反正都这么认为了，难道我说了他们就会信吗？乖仔，你也太天真了。”我转头看向萧萧，他仍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屏幕，他是班上唯一一个光明正大玩手机老师不想管也不敢管的人。
　　上课铃敲响了，我赶紧收起了手机，转头撇了一眼，萧萧蓦然站起身，赶在最后一遍铃声叼着烟慢悠悠的走出了教室，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一堂课下来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都在想萧萧叼着烟走出教室的身影。
　　经过我长期的观察，萧萧的作息其实异于常人的规律，早读时间和我们一样用来补觉，上午大课间后的上课时间准时出门抽烟，偶尔上课发呆或者睡觉，晚自习翘课去看场子。他好像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无论是人还是事，但他生的好看，偶尔也会有别的班级的胆子大的女生路过门口悄悄看他一眼，再窃窃私语的跑回去。
　　“韩树，”班主任在门口对我招招手，我赶忙应了一声，“你去帮忙把这个文件送给高一一部的王主任。”
　　我应下，接过文件匆忙离开。高一一部在别的楼，等我送完文件已经打完上课铃很久了，我也不急于一时，干脆趁着这个难得的空当，顺着学校里的人工湖慢慢逛回去，呼吸着少有的室外新鲜空气。路过假山旁边的连廊时，我抬眸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辨认终于确定是翘课出来的萧萧。
　　“萧萧！”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抽了一半烟猛的掉在腿上，烟灰崩到裤子上，他急忙丢下手里的游戏机拍打腿上的烟灰，随即游戏机上响起“game over”的声音，他沉默了两秒，抬头满是无奈的看着我。
　　“……”萧萧长叹一口气，“这关我打了两天，现在还差一秒就通关了。”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感到无比歉疚，“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萧萧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我追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不只是游戏输了，刚才掉落的烟头把他裤子烫了一块洞，黑漆漆的格外扎眼，他不可置信，摆弄着又看了一眼，明晃晃的。
　　“谢谢你啊，送了我一条破洞裤，我他妈也是赶上时髦了。”萧萧嗤的冷笑一声，“乖仔，咱俩是不是有什么仇啊？怎么遇上你就没好事。”
　　我尴尬的笑了笑，那块洞的位置过于微妙，在右腿上面，离裆部只差几厘米，“……对不起啊，那什么，我刚去送文件，正好路过这看到你就想着来打招呼，没想这么多，实在不行，我赔你一条裤子，你看行不行？”
　　“赔不赔的不重要，”萧萧冲我招了招手，待我走近时拽了拽我的校服外套，“先把外套给我。”
　　“你要校服外套干什么？”我不解，脱下来递给他，他迅速地接过来系在腰间，宽大的校服刚好能遮盖住那块破洞。
　　“乖仔，你总不能让我他妈的当众遛鸟吧。”好巧不巧，假山附近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我顿时哑口无言，安静的闭上了嘴。
　　回去的路上，我讪讪开口，“你什么时间方便，我陪你去买一条新裤子吧，不然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萧萧摆了摆手，“不用，一条裤子而已，又不值钱，只是我不理解，大家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怎么你就偏要逆流而上？”
　　“因为想和你交个朋友。”我直截了当的和他坦明了我的想法。
　　他愣了一下，满是不屑的调笑道，“跟我交朋友？不怕我把你带坏吗，好学生？”
　　我笑着摇头，“你不是坏人。”
　　他尤其吃惊的“嚯”了一声，似乎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语会从我口中说出来，“我还头一回听见学校里有人这样说我，乖乖仔，你比其他人有意思。下午吧，下午陪我去街上买条新裤子，晚上还得看场子，我不能穿校服，遇上找事的不好打架。”
　　“行。”我点点头。
　　快走到教学楼，萧萧忽然停下了脚步，让我自己先回教室，他要在外面待一会儿再回去。
　　“你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他勾起嘴角，推搡了我一把，“你先回去，我抽根烟，不然的话看到你和我一起的话，他们会说你的闲话。”他自顾自的摆摆手离开，我只好自己先行回去。
　　下午两节课过后，我随便找了个不痛不痒的发烧借口开了假条称去校外打针，出了校门环顾四周，不见萧萧的身影，过了许久，他才悠哉悠哉的不知从什么地方绕过来。
　　“怎么去啊，乖乖仔，”萧萧系紧了腰间的校服外套，“有车子没？”
　　“没有，那边有公交站台，坐车去吧。”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刚好远处来了一辆公交车，“你从哪过来的？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和萧萧上了车，他笑了笑，说道，“翻墙啊，你在这上了三年学，怎么还不如我知道的多？南边有一段墙很矮，很好翻，想去的话下次带你一起去。”
　　“那倒不必了，感觉翻一次代价还挺大的。”我撩起他身上的我的校服外套，傍的全是土，看起来脏兮兮的，而且熏得全是烟味。
　　萧萧低头看了看，“奥对，忘了告诉你了，翻的时候衣服勾树枝子上了，可能叫我拽下来的时候弄地上傍的，回头给你洗洗。”
　　我苦笑，倒不是因为衣服脏了，只是我实在是不喜欢烟味，可他已经这么解释了，我也确实无话可说。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到了步行街附近，我很少会来这里买衣服，也不太了解他要买什么样的裤子。
　　“去哪？”萧萧问道。
　　“我们该去哪？”我反问道。
　　于是我们两人站在街头面面相觑，他讶异的看向我，“不是你带我来这的吗？”
　　天天都是校服，根本没有穿别的衣服的机会，况且我也不是很喜欢出门的人。
　　“我只知道这里应该有卖的，但我又不来这买衣服。”我解释道，“一般穿校服，剩下的都是我妈买的，我怎么会知道去哪买？”
　　萧萧满脸写着嫌弃，撇了撇嘴，随便走进了一家店，边走边说，“以后不叫你乖乖仔了，妈宝。”
　　一家小店，鲜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来看衣服，老板娘一见我们，很快地迎了上来，热情的打着招呼。萧萧抬头环顾四周，简明扼要的表达了自己的诉求，“牛仔裤，休闲点的，别太花哨，和我现在这个差不多的就行。”
　　老板娘很快的拿了一条裤子递给萧萧，看起来几乎和他身上的这条没有任何差别，只是颜色深了些，萧萧从试衣间走出来，来回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调侃几句，“就这个了，反正我的要求就是能穿就行，结账吧妈宝。”
　　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抿嘴笑着结了账。
　　“都这个点了，乖乖仔，要不要去吃点东西？”萧萧环顾四周，“不白占你便宜，走吧，哥哥请你吃饭。”
　　我忍不住在心里白楞他一眼，“你几月的？”
　　“八月。”萧萧闲扯着，边走边寻觅合适的餐馆，“想吃什么？”
　　“我四月，比你大，你该叫我哥才对。”比他大了四个月足以满足我小小的好胜心，“弟弟请哥吃什么哥就吃什么，我不挑。”
　　我的回答令他不太满意，激起了我们之间幼稚的胜负欲。萧萧站住了脚，注意到不远处的药店门口有一架身高测量仪，冷笑一声拽了我过去，挑眉轻笑着说，“来吧，比一下？”
　　我笑了笑，站上去，机器响起了机械女音的播报声，“身高，一八一。”
　　萧萧极其自信的笑着站了上去，机械女音响起，“身高，一八三。”
　　“怎么样？是不是得叫哥？”萧萧笑着揽过我的肩膀，“和你说了你还不信，乖乖仔，走吧，哥哥带你下馆子。”
　　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萧萧细心的把我们俩的碗筷烫了一遍，动作尤其的娴熟。当老板端着一整盆炒鸡上桌时，我下巴快要惊掉了。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不多，”萧萧丝毫不抬头看我，专心的吃饭，语气极为平静，“还叫了两个菜一个汤，吃就行，又不是你买单。”
　　“我是说，两个人是不是吃不了？”他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
　　萧萧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订好笑的笑话，“那更不用担心了，我能吃了。”
　　他说的时候我是持怀疑态度的，我不相信面前这个看起来比我还瘦的人能吃了这么多东西，直到他面前的骨头堆得比山高，盘子比脸还干净时，我终于信了他的话，萧萧的食量不是一般的小。
　　“你是怎么吃的下去这么多东西的？”临走时，看他意犹未尽的模样，我问道。
　　“不知道，可能和你待一起的时候正好胃口好吧。”萧萧单手插兜，走到路口拍了拍我的肩，仿佛目空一切，“我不回去了，等下还得去看场子，公交站台就在前面，不送你了。”
　　“那你……”还未等我说话，他便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真是个古怪的人。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轻声叹息，脑海里不自觉的蹦出这句话来。
　　一轮复习尚未过半，学校便很快的组织了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试。一听到考试两个字，班级里顿时唉声叹气，怨声载道，当班主任又说到摸底考完就要召开家长会时，教室里的哀嚎声更大了。
　　“别吵了别吵了，最后一届文综理综的人了，等明年高考完，你们就要绝版了。”班主任开着不冷不热的玩笑，紧接着下面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心思并不在此，转头看向窗外，整片整片荒芜了的空地，野草疯长。
　　“韩树，”听见班主任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这个考试座次表，你下课贴门口，明天考试，你晚自习下课安排一下，门口两列桌子搬出去。”
　　他交代了很久，重新回到讲台上讲课。
　　晚自习下了课，所有人忙慌慌的收拾东西，生怕门口仅有的一排位置被人抢了去，搬桌子的人倒是不用着急，窗台一列早就留好了。等我吭哧吭哧搬完自己的桌子，准备回到教室再安排值日时，就看见值日的几个人围着空调旁边的桌子，满是为难的看着我。
　　“怎么办啊班长，我们几个不敢动他的东西。”为首的女生指了指身后的课桌，萧萧很早就离开了，自然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书。
　　我犹豫了一会儿，绕过几个值日生搬走了他的桌子，“把我的桌子留在教室吧，还是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了。”
　　等我换完桌子，走廊已经没有可以容纳我的东西的地方了。无奈之下，只好把书摞在他的桌上。
　　“我没地方放东西了，把书放在你桌上可以吗？”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许久，短信另一头才弹出一个“行”字，我长舒一口气，这个问题也算是得到了解决。
　　“你还来考试吗？”我继续敲打键盘，对面仍是很久没有回应，半天弹出一个“来”，简明扼要，我笑了笑，接着去贴考试座次表。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成绩出来的时间更快。考完试没两天，一张成绩单在晚自习时落到了我的手中，摆在我和同桌之间。我飞快的扫了一眼，和以前的成绩相比，不能说有几分相似，也只能说是完全一样。
　　“全能战神啊树哥，”同桌惊叹着，语调夸张又浮夸，“又是文综第一，哥，咱俩换换脑子吧。”
　　我笑笑，不以为意。他继续往下翻看，脸也变得苦了起来，“树哥，周末家长会排位置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我妈和你家长排一起，不对比还好，她要是知道我数学只考了四十而你考了一百三的话，会骂死我的。”
　　“知道了，到时候给你排个名次差不多的。”我继续往下看，浏览到萧萧的名字时，目光停滞了滑动，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同桌继续絮絮叨叨的分析着其他人的成绩，我一概没有听清，看着一排陌生的分数陷入了深思。
　　语文82，数学……32，英语135，政治47，历史53，地理40，我又扫了一眼总分，389。
　　“卧槽，偏科战神啊转学生，”耳边忽然传来萧萧的名字，同桌拽了拽我的袖子，“树哥你快看，他抢了你的英语第一，除掉这个你就完美了。”说着，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抬头瞄了一眼监控，没亮红点，窗外走廊没老师，快速的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同桌笑着，“怎么了？第一次被人夺了第一，纪念一下？”
　　“纪念一下。”我附和道，趁着没人注意把照片发给萧萧。兴许是在忙，晚自习放了学他才回复我一个问号。
　　“你是怎么做到英语考到年级第一的同时数学考三十分的？”
　　“天赋。”
　　回去的路上，我反复翻看着下面一列的成绩，不自觉的笑出了声，李叔开着车，听见笑声转头瞥了一眼，问我笑什么。
　　“笑这个人英语考了一百三十五全年级第一，结果数学只考了三十二分，周天的家长会还需要他到时候上去分享经验。”一想到过几天萧萧就要上台演讲，这情景真的令人难以想象。
　　第二天课间，萧萧正按照往常叼着烟出门，我急忙快走两步拦住了他，萧萧满是不解的盯着我，打量的目光仿佛在问我有何贵干。
　　我清了清嗓，摆好自己的招牌笑容，把他拉到门口的走廊，“那什么，周天家长会，最后环节有一个分享学习经验，各科第一名上去讲话，你是英语第一，这两天准备一下。”
　　萧萧听得一头雾水，讪讪的收起了烟，“没家长，不参加。”
　　“家长不来没事，主要是你去讲话。”我解释着，努力憋笑，“英语年级第一。”
　　“还有别人吗？”萧萧双手抱臂，眉头紧锁。
　　“我。”我补充道，“只有我们俩，因为我不是英语第一，所以你需要上去讲话。”
　　萧萧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还想让他再说一遍，他却摆摆手转身离去，方才收起的烟又塞回了嘴里。稀奇古怪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不由得这么想着。
　　再一次受到萧萧的短信是在家长会，我还有几个班干部正忙着签到还有布置场地的事情，一条短信忽然弹了出来。
　　“有事来不了，帮个忙，回头请你吃饭。”
　　我转头看向角落里萧萧的位置，空落落的，一个突兀的空桌子。
　　“准备的怎么样了？”看见班主任走来，我忙不迭的收起了手机，交代着教室的布置情况，还有萧萧临时有事来不了。
　　“没事，不用管他了，真是的，孩子都已经高三了最要紧的时候，家里一点也不上心，之前就已经打过很多次电话了。”班主任瞥了一眼教室，身旁很快的围了几个家长问东问西。
　　接下来就没有太多我的事了，到环节上去讲几句话，分享学习经验，教室里乌泱泱的实在闷得发慌，我偷偷溜出门去操场上走走透透气。几近黄昏，外面算不上太热，隐约还有几分凉意，我自己在操场上静静地走，萧萧之前说的话突然蹦出来，我又有些许好奇，想要去南门附近看看他说的那堵低矮的墙。
　　路过主席台，我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萧萧正坐在主席台边缘，手肘支撑着低低的围挡，眼神一片空白。“萧萧？”有了上次的教训，我试探性的轻声喊了喊他的名字。
　　他没动静，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俯身看到了站在主席台下面的我。
　　“你不是有事来不了吗？”我笑了笑，从右侧的楼梯绕上去，蹲坐在他身边，“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了？”
　　萧萧压根不搭理我的问题，自顾自的说着，“谢了啊。”
　　“谢什么？”
　　“谢你替我上去讲话啊，乖乖仔。”萧萧抬手拍了拍我的肩，神情落寞，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和家里吵架了吗？”明明和我没关系，我却没由来的担心，“那个，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只是有一点担心，你如果不愿意说的话就不说。”
　　“想什么呢？”萧萧不屑的哼笑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校服递给我，“给你的校服，洗干净了。没有闹矛盾，就是单纯的不想上去讲话而已，找个地方发会呆。”
　　衣服叠的整整齐齐，还散发着淡淡的山茶花的香气。
　　“在外地上班，没空管我，也没时间回来。”萧萧继续说着，“我自己过得很自由的，没你想的这么可怜。”
　　我兀自的点点头，余光悄悄瞄着他。萧萧身上似乎自带一种令人着迷的气质，像一阵风，空空的抓了许久却也抓不住，你却又很难不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们在主席台上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日暮西垂，下课铃声照常响起时他才拍拍衣服上的灰起身，我也跟着他很快的起了身，“你还要去给他们看场子吗？”
　　“是啊，”萧萧拉上书包拉链，扫了一眼发现了什么东西，伸手进去掏了掏举到我面前，一听可乐。
　　“这是替你讲话的报酬吗？”我开着玩笑，接过萧萧给我的可乐。
　　萧萧笑了笑，不以为然，“你说是就是吧，乖乖仔，你要喜欢下次再给你带。”
　　“嗯，挺喜欢的。”我习惯性的附和道。
　　一听可乐而已，何谈而来的喜欢。我拉开易拉罐环扣，“呲”的放气声，气泡急促上涌，细密的溅到手指上，轻轻攒动，黏糊糊的，弄在手上很不舒服。
　　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出现这样一个另类其实也挺不错的，我想，起码不用每天费劲了心思只会纠结晚饭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