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上燚淼

22、二模 没有开

　　没有开灯，屋子一片漆黑，没有声响，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我茫然无措的站在门口，按下开关，萧萧坐在客厅窗户下面，怀里抱着警长，不知在想什么。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不为所动，只有警长又蹦又跳扑在我腿上。
　　“对不起，哥，下午不是故意吼你的。”他转过头与我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疲倦憔悴的面容令我一怔，我摸了摸他嘴角那片淤青，“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哥，你信我吗？”
　　“我信你。”我眼眶发酸，泪水夺眶而出，“萧萧，你别走，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大周，薇姐楚哥都会帮你，肯定有办法的……”
　　萧萧低头盖住我的手掌，笑的惨然，“万连峰，又是万连峰。”
　　“什……什么万连峰？”我心脏空了一下。
　　“我和他打了一架，但是收着手打的暗伤，绝大多数验伤判定不了，只有一个脚腕骨裂，是他胡说八道乱嚷嚷逃跑的时候自己从楼梯摔的，但我有责任，要承担医药费。”
　　“那就赔，我帮你赔——”我慌忙说道，他却还是摇头。
　　“学校要开除我。”他平淡的像是在分享一件琐事。
　　“开除？”我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嗯，开除，因为之前的确惹了不少事。”他笑的勉强，“不过——”
　　“不过什么？”
　　他把头深深埋了起来，“我心里恶心。校长找我私下谈话了，说实话，他们现在不敢开除我，还是因为万连峰，他们不敢得罪他，所以我不会被开除，但是要回家待一周。我好不容易才稍微摆脱他，哥，我明明还差一点就自由了，但他们的行为像个巴掌甩我脸上，三番两次的告诉我，离了万连峰，我狗屁不是，连滚蛋的权利都没有。”
　　他说自己像一只飞不起来的木头鸟，才装上机械翅膀，起飞的瞬间以为自己将涅槃重生，结果却发现遥控器掌控在另一双手里。
　　木头鸟没有心脏，枯叶没有活脉络，他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唯一能做的，抓着他不撒手。
　　夜色静的吓人，久到我眼泪流干了，萧萧终于抬起一直垂下的头颅，过长的刘海遮盖了他眼睛的一半。
　　“哥，头发长了，给我剪下刘海好不好？”萧萧木然的笑，手指安慰似的划过我眼下的泪痕。一只轻舟浮过，水纹波澜推开。
　　不知他从哪找来的剪刀，我虚虚的剪了一下，划破一道空气，他笑着抬头，修长的脖子完完全全暴露在我面前，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咽喉，我抚摸上那块肌肤，仅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只消稍稍用力，他的生命似乎就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
　　“你闭上眼。”
　　“好。”
　　碎发零零散散的掉在他的脸上，衣服上，裤子上，我珍重而严肃的落下每一剪，仿佛不是在为他剪头发，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不只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睫毛扑簌簌颤动不停，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马上要从我手心溜走，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哥。”
　　“嗯？”
　　“以后你不要再送王娇娇了。”
　　“好。”
　　“你怎么不问我原因？”
　　“我信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恍然睁眼，眼眶蓄满了悲伤。
　　他愿意对我展示他的脆弱，那么我也愿意相信他的一切。
　　“哥。”
　　他欲言又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方便我擦干净他脸上的发屑。我私心剪短了许多，给他按照校规标准的刘海不过眉，微微露出一点额头，褪去他平日的阴郁或张狂，显得他整个人都乖巧了不少。
　　“你喜欢短头发吗，给我剪这么短。”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转头来回的看，似乎不太满意，轻轻薅了一把自己被剪短的刘海。
　　我上手摸了一把他柔软的发丝，“看着乖一点，就打不了架了。”
　　“乖乖。”我抵着他的额头，头骨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我们站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两端，随时都有跌落深渊的可能，他轻轻晃动绳索，却是拉扯着我内心的煎熬。
　　“考完二模我就要强制回家反省一周，这期间我会拜托大周给我看学校复习的进度，在家好好复习的。”萧萧低声呢喃，“我想上大学，哥，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好。”
　　“哥，如果学校有人找你麻烦，你要记得和我说。”萧萧说的古怪，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抱紧他，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几乎要将他揉进我的骨髓，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不一会儿，他轻轻颤抖了起来，抽泣声闷在我们贴紧的身体里，他的泪水像一颗子弹，穿透我的心脏。我没忍住咬了他的颈窝，留下了两道红紫的牙印，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晶莹的闪着水渍。
　　是不是抱紧他，他就不会离开，永远待在我的身边？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和他打架？”我喃喃说道。
　　他摇了摇头。
　　“不愿意说？还是，不想告诉我？”
　　他还是摇头，“都不是。”
　　我心里有气，“我下午在教务处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的身体紧绷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很是无奈，“那你还问我？”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萧萧沉默，不知道是在思考怎样回复我还是思考怎样编一个更合适的谎言。
　　“哥，给我点时间，”他收紧环住我的双臂，“以后我一定会给你说清楚原因，好吗？”
　　“嗯。”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的更紧了些。
　　二模考完试，学校给高三单独放了一天的假。本来复习就很累了，这两日心里又被萧萧的事积压，难得没想着复习，当天下午一回家我就躺在床上睡着了，结果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快要正午，下午三点就要接着回学校上课。
　　萧萧坐在书桌前写字，一脸不慌不忙，我看了眼表，催他收拾东西准备走，他看向我，说道，“你睡迷糊了吗？我在家反省一周，下周才能回去上课。”
　　对啊，我恍然惊醒，他要在家反省一周。
　　二模成绩出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不仅仅是校内排名，还有全市排名。晚自习第一节课，成绩单传到我手里，我赶紧停下笔快速誊抄着我的成绩，班级排名第二，年级排名第六，全市排名第十七，和我以往的成绩没有太大出入，这一次第一名倒是出乎意料，居然是杨飞，平时前十都很少进，这次二模一飞冲天，文科全年级第一，全市排名第二。
　　“行啊，最近是突然开窍了？考这么好。”我玩笑的撞了一下他的肩，“以后可就是你一人得道，我跟着鸡犬升天了。”
　　杨飞装模作样的笑着摆手，“低调低调，我的实力看来是瞒不住了，下次见我记得叫飞爷。”
　　“知道啦飞爷。”我忍俊不禁，比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老虎’前两天还咧我呢，说我天天晨读带着半个班的人蹲教室外面吃早饭，前两天校长巡逻巡到这看到了之后把他骂了一顿，现在他可说不了我了。”杨飞得意洋洋的誊写完最后一栏，潇洒的把卷子往后一甩想耍个帅，结果浪过头成绩单直溜溜顺着过道滑到了讲台下面。
　　“杨飞你要干嘛！”后面的人给了他一拳，杨飞讪笑两声，急忙起身去前面捞成绩单。
　　萧萧这次二模的成绩和以往相比进步了不少，托大周帮忙抄了一份成绩给他，这次总分居然能考到四百八十三，名次过了学校按照往年录取比例划分的文科本科线二百多名。
　　“萧萧！成绩出来了！”我把叠起来的纸张伸到他面前，萧萧想要拿走，另一头却被我死死攥住，他看向我，眼神满是不解。
　　“不先猜猜自己这次考得怎么样吗？”我想逗逗他，“要是考得不好可怎么办？”
　　“那你倒是先把表情藏一藏再说！”萧萧笑盈盈的抽走纸条打开，打量着上面大周帮忙誊抄的分数，不可置信的愣了一下。
　　看他表情不对劲，我打了个响指在他眼前，“怎么了？没到自己的预期？”
　　“卧槽，哥，真显灵了啊。”他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的成绩，好像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说的我一头雾水，“什么显灵了？”
　　“孔老夫子啊，就咱学校那个孔子像，考前我专门去拜了拜，给他供了根烟，他妈的太给面子了！”萧萧立即双手合十左右叩拜，仰天长啸，“巴山楚水凄凉地，孔老夫子保佑me！谢谢孔老夫子！”
　　我哑然失笑，“唯物主义者还信这个呢，小白眼儿狼，你是一点儿不记我的好。”
　　“管他黑猫黄猫，只要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萧萧激动的上手摇晃我，“哥你功劳最大，不然侬死我也考不了这个分，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你。”
　　“那你以身相许好了。”我笑着配合他浮夸的表演。
　　萧萧一脸嫌弃，嘴角却是难以掩饰的笑意，“能不能有点追求，我这不已经是你的人了吗？想个别的，我能力范围内的，什么都行。”
　　“那，以后每一次都考的比现在好，行不行？”我拉过他的手，抬眼对上他错愕的视线，“最主要的是，高考也比这次考的好行不行？”
　　“让你想没让你痴心妄想，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你许个愿投个币就能灵验。”萧萧苦笑。
　　正好兜里有个早上买饭老板找的零钱，我摸出一个钢镚儿塞到他手里，“喏，许一次萧萧高考上本科的愿望。”
　　萧萧哭笑不得，“就一块啊，现在公交车都涨价到两块钱了。”
　　“你怎么知道老板找了两块，”我顺手摸出另一个钢镚儿塞给他，“那这个就许我的吧，许我高考超常发挥行不行？”
　　“行行行。”萧萧攥紧硬币，笑着催促我抓紧时间洗漱休息。
　　我极少晚上什么都不干就上床休息，不整理错题，不背英语3500，不复习文综知识点，也不收集语文素材，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得劲儿。
　　“失眠？”萧萧问道。
　　“嗯，晚上不学习就有点睡不着。”我坦白说道。
　　萧萧说话听来像是磨平了脾气，“天天熬夜到两三点，这样下去你身体迟早会垮掉。”
　　我低声辩解，“也没有吧，之前一点之前肯定睡，就是最近要考试才会有点焦虑，想要多复习一会儿的。”
　　“不是很理解你们学霸的脑回路，但我觉得还是早睡一会儿比较好。”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知道了，以后十二点半之前睡。”我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试图酝酿睡意。
　　“嗯，那也行。”他说的含糊不清。
　　不知为何，我又想到了学校连廊的那座孔子像，认真思考了几秒钟，“萧萧。”
　　“嗯。”
　　“高考前，我们去三孔拜拜吧。”
　　“嗯。”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大概是睡着了。
　　我就当他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