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上燚淼

21、出事 “这个

　　“这个类型的大题我已经反复强调多少遍了，注意格式，注意格式！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做，都会写，就是格式写的乱七八糟……”教政治的老张头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唾沫星子能喷二里地。
　　最近几天熬了几个大夜，老张头的大嗓门像是掺了催眠药，我努力眨巴着眼睛不让自己低头倒下，半天，同桌杨飞悄悄拿胳膊肘顶了顶我，小声提醒，“别慌睡，老张看你半天了。”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手，疼痛并不能让我清醒，“……还有薄荷糖吗，给我一个。”
　　“有，你别看我。”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偷偷抬眼观察上面的风吹草动，悄摸摸的从下面塞给我一条黑色荷氏，我扒开一块，装作咳嗽捂嘴，不动声色的把它塞进嘴里。辛辣的凉气直冲鼻腔，刺激的鼻粘膜都在隐隐作痛，我的头脑瞬间清醒，舌头发麻。
　　“诶，树哥，你走读离学校远不远啊？”他拿着笔装模作样的写写画画。
　　“不远，你有啥事儿啊？”我照葫芦画瓢翻看卷子。
　　“哪有什么，天天的学校的饭快叫我吃吐了，我爸妈又不同意给我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所以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带个早饭。”
　　“行，回头你要什么和我说一声。”我瞥了一眼转身板书的老张，一口应下。住校生既不自由还辛苦，假条又很难批，压根没有偷偷溜出去的机会，想到这，我不由得庆幸自己是个走读生。
　　但是答应给杨飞带早饭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卷饼丢给他我就出门接了杯水，再回到教室迎面而来的饭香，还有十几双虎视眈眈充满怨念的眼神盯着我，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众目睽睽之下三步并作两步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六点多的早读一片昏沉，罪魁祸首杨飞一人兴高采烈的趴在桌子底下啃着卷饼，而我这个共犯却要替他承受背后审视的目光。
　　“……你胆子也太大了，‘老虎’已经来了，刚才接水的时候我在走廊碰见他了。”我瞄了一眼监控，没有红点闪烁，估摸着“老虎”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怕什么，大不了被骂一顿，树哥我跟你说，就算现在天塌下来我也要吃完这个饼，天天早上鸡蛋包子快给我吃吐了。”说着，杨飞咬下一口卷饼，嘴里鼓鼓囊囊的又说了一我没听懂的话，大体意思无非就是控诉包子是死面的豆浆也掺了水。
　　“奥对了，我没和你讲，上次当着建斌的面我搁那吃着鸡蛋呢，结果他转头叫我别吃了。”杨飞愤恨说道。
　　“他没买饭吃吗？”
　　“不，他说我在那吃鸡蛋味道太大，影响他背书了，然后我们几个从那之后就管他叫百岁山了。”
　　“百岁山？”我翻出书本来装样子，左顾右盼了一番，“为什么？”
　　“水中贵族。”
　　“……”
　　我“啊？”了一声，抬眼却看见走廊玻璃外面站着的“老虎”，虎视眈眈的盯着我和杨飞的位置，我赶紧把头埋进课本，顺带踢了一脚他的板凳，小声的咬牙切齿道，“快收起来！‘老虎’来了！”
　　“你说什么……”杨飞猛然抬头，嚼了一半的饼还没咽下去，正好对上“老虎”的视线，喃喃道，“完了。”
　　“老虎”整人最有一套，还挺有人情味，杨飞连人带饼的罚站到了教室外面走廊，早饭没吃完不允许进教室。
　　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恰巧和杨飞对上视线，他嘴里还啃着饼，悄悄给我比了个耶。一下课，我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人争先恐后的拜托我早上帮忙带饭，我转头向罪魁祸首寻求帮助，他却早就逃之夭夭，美其名曰，“老虎”喊他去办公室喝茶。
　　架不住几人千方百计的求我，我只好硬着头皮一一答应下来。
　　“一杯五谷原味两杯加糖三杯不加糖四个卷饼两个要辣两个不辣再来五个手抓饼五个鸡蛋灌饼加鸡柳不要辣。”我一口气念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零钱放在老板的零钱箱上面，“正好的，老板还要我再给你数一遍吗？”
　　老板也是见惯了世面的人，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好嘞，给同学帮忙带饭的是吧？现在高中生真是辛苦。”
　　我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萧萧，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我，身后两三个识趣的人见状，纷纷转身向别家店铺走去。
　　“哥，全是帮同学带的？”萧萧帮着我接过老板打好的豆浆。
　　“对，因为除了我和王娇娇，剩下的全是住校生。”除了卷饼其他都是现成的，所以弄得不是很慢，我接过老板装好的几个饼，笑着道了谢，“对了，你呢？老班给你安排新同桌了吗？”
　　他摇了摇头，“大周申请了，但被骂了一顿，你也知道他多能聊，我前面那几个人又和他铁哥们儿，老班肯定不会让他们坐一起，其他人的话，除了你和大周，谁敢跟我坐一起？”
　　“那也没给你调过别的座位？”
　　“没，哪有多的单人座了？”萧萧耸肩微笑，“再说了，后排靠窗王的故乡，你懂什么，这个位置我从小坐到大好不好？”
　　“……你还挺骄傲？一点也不心虚。”这话说的真的是让人又气又好笑，我上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走吧尊贵的王，早读六点十分还要查迟到，今天‘老虎’值班。”
　　听到我的话，他摇头晃脑，耀武扬威的看向我，“对啊，嫡长子继承制，我这多年打拼下来的江山以后可是要传给警长的，她可是我的嫡长猫。”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那我呢？打算给我封个什么爵位？”
　　“你？”萧萧思忖片刻，打了个响指，“陪我东征西战，肯定得给你封个皇后，宠冠六宫，我想想那个诗里怎么讲的来着，什么鸟飞到树枝上的……”
　　“那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而且人家那也不是形容皇后的，那是写杨贵妃的。”我笑着敲了一下他的头，“我什么时候又陪你东征西战了？”
　　“反正就这个意思嘛，我读书不多。”他咧嘴一笑，揉了揉脑袋被敲的地方，“高考啊，那不然怎么都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高考那不就是打仗吗？咱俩以后史书记载都得说这叫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比翼双飞伉俪情深情深深雨濛濛……”
　　“行吧，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和最初见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酷哥判若两人，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中途被人掉了包换了人，只可惜已经过了质保不能七天无理由退换货。
　　“哥，标题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就叫什么据野史记载……”萧萧得意洋洋的胡编乱造着啼笑皆非的故事，絮絮叨叨讲了一路，临了分开时还依依不舍，再三嘱咐我中午放学跑快点，不然故事，啊不，野史就不新鲜热乎了。
　　“知道了，到时候飞也给你飞过去。”我笑笑，转身迈步上楼。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活动课，杨飞建斌几个人喊着一起去打篮球。我还要去办公室查作业抱试卷，去晚了就没篮筐，便让他们几个先去篮球场打着，完事后去找他们汇合。
　　正在散发卷子，教室门口的叫声猛的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大周神色慌张扒在门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立刻告诉我。
　　“你怎么来了？”我发完最后一张卷子赶忙跑去，“出什么事了？”
　　“萧萧，”他说的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被揪紧，“他怎么了？”
　　“打架，现在人被叫到教务处了，你赶紧来。”大周不等我回答，拉住我就急慌慌的快走，边走边快速讲，“下午去厕所来着，结果就在厕所，他突然就跟一个男的打起来了，把人家打伤了送医务室了，现在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来，都在教务处等着处理结果。”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全都直愣愣撞进脑子，但一听“报警”两个字，“嗡”的一声，我大脑霎时间空白，体内流淌的血液忽然静止，由内而外的泛着寒意。
　　“他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他怎么突然就跟别人打起来了？另外一个人是谁？他俩为什么打架？”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大周却根本顾不上回答，一路横冲直撞的拽我到了教务处门口，办公室里闹哄哄的，一片手忙脚乱，走廊上围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
　　萧萧背靠双手倚在门口的墙上，嘴角一片淤青，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一脸不屑的仰起头俯视窗外，丝毫没注意到我的到来。
　　“萧萧！”我甩开大周冲上前去，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肉眼可见的地方，“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吗？”
　　他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挂上一副厌恶的表情甩开我，“滚蛋！”
　　我吓得一惊，围观的人见状，赶忙低头假装路过急匆匆的离开。我不明白他此举的含义，顿觉委屈，“你别生气，我只是担心……”
　　“老子不需要你他妈假惺惺的关心！当班长当上瘾现在搁这儿装上了是吧？你装你妈呢韩树！”萧萧怒吼道，一下子用力的推开我，指着大周的鼻子继续骂，“还有你周航，你也别在这给老子装好人，带着他赶紧给我滚蛋！别在这恶心我！”
　　我被推了一个踉跄，还好被大周眼疾手快扶住我，我刚要开口，办公室突然传来一声呵斥，“老虎”叉腰站在门口，“吵什么吵！都围在这儿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来凑什么热闹！还有你萧萧，高考还有八十来天你还惹祸！现在都不消停，啊？给我老实点！”
　　萧萧十分的不服气，“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侧边。我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大周劝着拽走到一边去，“走走走，你先过来，冷静一点，现在不能冲动。”
　　“到底怎么回事？”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萧萧一反常态的原因，“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架？”
　　大周犹犹豫豫，眼神乱瞟，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就，我俩本来上着厕所，那人在隔壁说了点不好听的话，就，萧哥听了不高兴，两人就掐起来了。”
　　“你放屁！”我一把拽过大周的衣领，“咱俩认识十来年了，你他妈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哎呀，你让我想想！”大周拍掉我的手，小心探出头来看对面办公室的情况，没一会儿来了几个身着警服的人和几个老师说了几句，和萧萧一起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大周拉着我悄悄摸过去，小心谨慎的拨开头顶上窗户的一条缝，噤声道，“你过来听，小声点儿。”
　　我学着大周的样子趴在墙上踮起脚，断断续续传来几人交谈的声音。
　　“……我监护人在济南，抽不开空来这里……我也联系不上他……没有其他亲戚长辈……”
　　“看他不顺眼就打了呗……”
　　“……萧萧，请你好好说清楚和刘书豪打架斗殴的原因……”
　　“都说了看他不顺眼……”
　　“……这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好好讲清楚……等下刘书豪验伤结果出来的话……”
　　“……我已经说明白了。”
　　“……那我们如果调附近监控发现之前有什么事情的话，那时候你再交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我说！他先惹的事，他说我是同性恋，还扬言要告诉所有人，我气不过，就和他打起来了……”
　　“就算这么说你也不能……”
　　“我当然生气！我转学就是因为……”
　　……
　　我坐在室外的楼梯上，久久缓不过神来，直到大周试探的拍了拍我，“树哥，你先别急，肯定还有办法，萧哥这事儿肯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怎么挽回？他情况太复杂了。”想到这，我不禁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操！因为这个打起来的吗？在场的一个都没有上去拦着的吗？”
　　“我在外面等他很久不出来，听见动静冲进去的时候两人已经打了一会儿了，边上几个怂蛋不敢上去，正好老王也在，我俩又招呼了几个人，还是差点没拦下来。”
　　我猛然想起还有个挽回的方法，“那个姓刘的呢？严不严重？”
　　“呃，”大周声音发虚，“严重吗？呃，好像，呃，走路有点费劲吧，好像腿脚问题比较大，几个人把他抬走的。”
　　像是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但我只觉得很热，浑身上下都在出汗，脑子转的冒烟，思考着之后的对策。上学期的处分刚抹掉，现在对方验伤结果还没出来，轻的话，检讨，留校察看，劝退，休学，赔偿，重的话，开除，退学，赔偿。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大周搭上我的肩轻拍，“树哥你别着急，实在不行回家我帮你问问我小妗子，她是律师，肯定能帮上忙！”
　　他妈的。
　　后天就是二模考试，此刻我坐在教室里抓耳挠腮，望着快要翻烂的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手机半天也没消息，冷不丁震动一下，我赶忙悄悄掏出来查看，结果只是手机系统自带的推送广告。
　　“诶，树哥，下午你怎么没过去？”课间接水的路上，杨飞问道。
　　“想去来着，结果林老师突然留我有点儿事。”我胡乱答道，脑子晕的像浆糊，只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豌豆射手？喊你去查卷子啊，”他大概是相信了，“对了，你知道那个十一班的萧萧吗？”
　　“不认识。”我心里一下紧张起来。
　　“啊？”杨飞摆好杯子，刷了下水卡，“我是说他的事儿，听说又和别人打架了，听我别的班的朋友说，晚上他去教学部开假条，偷听了一嘴，那个被打的人现在家里正在讨说法，要赔偿，嚷嚷着要开除他还是怎么的……”
　　“嗯。”我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杨飞接完水侧身让了个位置，“不对，我记得你不就是十一班的吗？怎么该不认识他？这家伙也真是个神人，转学过来不到一年，开学典礼闹事，校外斗殴，现在又把人打进医院，牛逼。”
　　“嗯，还行。”水流声回转在耳侧，我已然听不进任何话，失神凝望着愈发升高的水位线，还未撒开手，滚热的开水倾泻而出，我不设防的丢开手，玻璃杯和开水一起，碎了一地。
　　杨飞一惊，拧开水龙头的同时立刻拉过我，“没事吧？快点用凉水冲，你在这待着，我去把这里扫了。”
　　手背红的刺眼，冰冰凉凉的水流像针扎在手上，极端的滚烫烧灼着皮肉，流淌的水声此刻却更像是五花肉下油锅的一瞬滋啦啦的声音。
　　萧萧，萧萧。
　　脑子里的声音疯狂的叫嚣这个名字，像是陷入了某种魔咒的漩涡无法挣脱。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的教室，周围人又在关心说了些什么。
　　两次课间我又楼上楼下跑了几趟，萧萧不在教室，也不在教务处，我问了大周，他对此也一无所知。借了肚子疼的名义跑了几趟厕所，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最后一节晚自习，我想了想，还是坐不住，从试卷夹里抽了几张卷子就往老班办公室跑。
　　整个数学办公室只有他一人，正忙着批改试卷，看到是我过来，十分吃惊，“韩树？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老师，我想问萧萧去哪了？我想找他拿回来之前借他的数学错题集，这两天要用，但我现在找不到他。”我手心微微冒汗，攥紧的卷子一片汗渍。
　　老班狐疑的盯了我一会儿，看得我背后发毛，但也只能强装镇定，“他今天和别人打架，现在被叫到行政楼了，我刚从那里回来，他的话估计放学够呛回来，你放了学去找他拿回来借他的笔记吧。”
　　“好的谢谢老师。”话一说完，我转身就走。
　　可当我提前溜出去十一班门口时，却不见萧萧的身影，只有大周跑来塞给我一把车钥匙。
　　萧萧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