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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烟花 没有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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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晚自习的夜晚,我会准时去往陌上酒吧待上那么两三小时,不为别的,只是和萧萧坐在同一件屋子里,就会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幸福。他坐在台上悠闲地唱歌弹琴,怡然自得,偶尔也会有客人邀请他过去喝一杯,坐一坐,都会被他委婉拒绝。每当有人无功而返时,我心里便会升起小小的得意,仿佛他的整个夜晚时刻都会属于我。
年关将近,所有的人像是统一上了加速发条,里里外外的忙碌了起来,只为迎接这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学校放了假,家里一如往常的忙碌了起来。沈仪和家里闹掰以后,一些大大小小的原本需要父亲带他出席的应酬场合,由我来替代了他的位置,母亲对此由衷的意外与欣喜,满面春风,笑容比往昔也多了不少。对于母亲的指示,我向来是服从不反抗的,这么多年以来一向如此,母亲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只需遵从,扮演好听话懂事的孩子这个角色便好。
觥筹交错,我端庄的坐在父亲的身旁,装成一副用心倾听父辈交谈的彬彬有礼的姿态,心神早已游离在外,我对他们谈论的话题并不在乎,无非是生意往来,时事局势,人情世故,陪同母亲时谈论的左右不过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一天下来身心俱疲。
连轴转了几日,总算熬到了年关,同父亲走完了年前的最后一次应酬。晚上回到家,我疲惫的瘫在床上,揉了揉一天下来已经笑僵了的脸,连睡前洗漱的精力也没有,只想裹着被子睡一觉。母亲早已经安排好明日大年三十以及之后几天家里家外的所有大事小事,和王姨交代清楚完所有细枝末节的琐事才不放心的放了她的假。
我不以为意,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父亲甚少归家,对我的事也极少过问,所谓过年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和父母还有沈仪一起吃晚饭,努力伪装的像一个人人艳羡的和睦之家。只是近些年来沈仪早就不愿意回来了,四个演员去掉一个,这出如泡沫般脆弱的情景剧也不过三个演员而已。
突然好想萧萧。也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我最近忙的脚不沾地,他也不怎么给我发消息,就算发了我也没办法及时回复,一周多来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一场完整的聊天,甚至没有新年快乐这样的客套问候。
就这么想着,我沉沉睡去。
一大早母亲就敲响房间的门喊我起床,她大抵也是没怎么休息好,眼眶下一片乌黑,面容疲倦。
“昨晚我又清点了一遍东西,王姨果然还是把我说的那几种贡品买错了。小树,你赶紧起床拾捯拾捯出门,把那几样东西补上。”母亲念念有词,“下楼小点声,你爸还在睡觉,别吵醒他了。”
还不到九点,我睡眼惺忪的起床洗漱,才猛然想起昨晚太累,回来直接睡了,隐形眼镜还没来得及摘掉,透过洗漱间的梳妆镜,血丝斑驳。我这才慌乱卸下,左右没有合适的眼镜,翻找许久才找出我以前的旧眼镜,几年来度数涨了不少,但至少能勉强佩戴。
大年三十,集市上一如往常的热闹,我一一比对手机上列出的清单,买完最后一样糕点准备回家,路过集市口时,一家烟花店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不亮眼的招牌,我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
“帅哥,要买什么样的烟花?”老板娘还在吃饭,看到客人进来赶紧放下手中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朝我走来,“是要大的礼花还是要鞭炮,还有一些小孩子玩的小一点的?”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烟花了。父亲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烟火,所以自从母亲和我搬来沈家以后,便再也没有放过烟花了。琳琅满目的烟花整齐的罗列在货架上,简直让人看花了眼。
“我想要大的,还要那种小的可以自己玩的。”
老板娘笑了,“你说的是礼花吧,你看这几种小一些的放在地上的,‘礼花喷泉’,那边的那些是最大号的,可以放在天上,价格贵一点。还有小的,都在柜台上,你喜欢哪种我给你去拿。”
我局促的点点头,指了指角落的最大号的礼花筒,又拿了老板娘口中的“礼花喷泉”和手持烟花,零零散散装了两大袋子,打车回家时差点装不进出租车的后备箱。
别墅后面有一个小树林,里面栽满竹子,低矮的灌木丛拦住去路,平常没有什么人会过去,我把买来的烟花藏在灌木丛和竹子中间,位置很隐蔽,藏完后我又走远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如果不特意进去,压根不会被看见,我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家。
一进门,父亲倚靠在沙发上调试电视,母亲厨房客厅里进进出出的端茶倒水,片刻未停。
“怎么回来的这么慢?正等着你的东西呢。”母亲看见我回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去客厅陪你爸聊会儿天吧,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我无声无息的点点头,尴尬的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父亲打了个招呼,父亲“嗯”一声,不理会我,继续摆弄手里的遥控器,似乎是在找他想看的节目。或许看电视要比与我交谈有趣的多。
我对此早已是习以为常,毕竟这样的日子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和他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话题,我无法与他聊起自己的近况,学校的成绩,周围的生活,甚至家里的事情,父亲对我从来是漠不关心的,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极为冷漠的人,这个家里他唯一关注的只有沈仪,而不是我这个各方面都不如他的弟弟。
“小仪这段时间回来过吗?”父亲目不转睛,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我思考片刻,“只回来过一次,我哥很少联系我。”
听到我的回答,他依旧冷冷的“嗯”了一句,看起来更烦躁了,电视调的飞快,手中捏的遥控器也使了力气。母亲切好水果,端着果盘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察觉我们之间的气氛焦灼,脸上挂笑,打着岔想要缓和气氛,“小仪这孩子只是孩子气,小打小闹而已,就是玩玩儿,等他想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而且我听说现在同性恋有治疗方法……”
母亲话还没说话,就被父亲猛的一摔桌子打断了,“什么同性恋!简直就是胡闹!我们沈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基因,更不会有同性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他百分百就是被那个混小子鬼迷心窍了,那个小兔崽子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搞得连家也不要了!”
父亲一通怒吼,愤怒的甩开母亲安抚的手怒气冲冲的上楼,一边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母亲呆滞的愣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安静的上前安慰母亲,像从前许多次他们发生争吵那样。
“妈,不是你的问题,只是爸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我轻拍母亲的后背,试图缓和她的情绪。“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和我哥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母亲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的望向前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我的双手放在胸口,眼睛瞪圆,面目狰狞,用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扭曲表情盯着我,我心里阵阵发毛。
“小树,小树,你不能像沈仪一样,不能……不能,你要比他优秀,你必须要比他优秀,他是个有病的同性恋,你不是,小树,你是个正常人……现在只有你是你爸眼里唯一的希望了……只要你爸认同你了,只要你比他优秀,小树,只有这样了,只能这样,咱娘俩就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母亲像是失去了理智,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我只好哄着她,扶她慢慢的回房间休息。
安抚母亲睡下,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像洪水一股脑的往我脑子里钻,令我头疼不已。想和萧萧打个电话,熟悉的号码,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没有打出去这个电话。
仔细一想还是放心不下我藏起来的烟花,一整天我进进出出许多次,或是装作无意路过,或是假意寻找丢了的东西,在那片草丛里翻来覆去的看,确定它们安然无恙后我才放心离开。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放空,脑子里细数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初三离开,没有需要我到场的应酬,薇姐的酒吧初五才上班,至于那些烟花,可以等到初一初二的带去找萧萧。
一想到萧萧,我不受控制的嘴角上扬,却又十分担忧,担心他会嫌弃我太幼稚,这么大了还要玩这种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父亲和母亲上午大吵一架,但是到了晚上,他们依旧同往年一样准点坐在餐桌前,我捡起早晨被父亲丢在地上的遥控器,调到了春晚节目,才安心的坐回桌前。
父亲兴致好多了,说着吉祥的客套话,母亲坐在一旁应和,仿佛上午的激烈争吵只是我虚构的一场梦境,看着他们的虚伪表情,我笑笑,举杯,没有说话。
春晚无聊透顶,没有字幕的语言节目,千篇一律的歌曲演奏,让我忍不住的犯困。年夜饭比我预料的结束的早的多,电视不停播放春晚节目,母亲早早回房休息,父亲把自己关回书房,再三告诫我和母亲不要去打扰他办公。
偌大的客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我无聊的刷着手机,一一回复朋友们送来的新年祝福。第一次,沈仪主动给我发了条消息,新年祝福,我象征性回了他一句新年快乐,紧接着沈仪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树吗?现在在家吗?”对面笑声爽朗,听起来像是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在家的话就出门,我在院子大门外边,过来找我。”
不等我回复他就挂断了电话,似乎料定我绝对在家。我只好穿上外套出门,一打开院门,就看见沈仪蹲坐在门口,吴念于小心的搀扶着他,满脸无奈。一看到我过来,沈仪傻笑着,活泼的对我打招呼。我不觉得他和蔼,只觉得这样的沈仪让人背后发毛。
“你哥喝多了,非要过来。我和他说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他偏不,非得要当面和你讲。行了,你和他慢慢说吧,我去旁边抽根烟。”吴念于摆手,轻轻踢了一脚蹲在地上的沈仪就走了。
我尝试把他搀扶起来,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好学着他半蹲在他面前同他讲话,“哥,你怎么了?”
他紧紧的盯着我,不说话,呲个大牙傻傻的笑,不等我反应过来,摊开双手捧起来我的脸仔细打量。
“傻逼,没看出来你哥我喝多了吗?”他愤懑不平,我没辙,只好顺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已经被他捏红的脸,笑容逐渐消失,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语调里满是悲凉,“小树。”
“小树,我们是同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哽咽。“这么多年,是哥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让你被迫替我去做了这么多事。”
“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摇头,“小树,我从陌上那边回来的,这么多年了,今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除夕,但是小树,你过得不开心。”他抬头,眼神里满是悲悯,“小树,我能看出来,你在这个家里过得并不开心。不要让这个烂透了的地方耽误你了,小树,去找他吧。”
我愣住,不明所以。
“弟弟,”吴念于走来,挥散自己身上的烟味儿,“去陪那小子吧,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家,怪可怜的。我们三番五次喊他过来,谁喊都不来。”
萧萧?他没有和薇姐他们在一起吗?
他现在自己一个人吗?
我呆呆的滞楞在原地,恍然从梦中惊醒,迅速地冲回家去骑车子,那辆已经许久未骑过的山地车。刚走几步,我想了想,又折返屋后的那片灌木丛,捎上所有的烟花,后车座绑一袋,左右把上各挂一袋,起步艰难,车把摇摇晃晃,我差点一头栽下去。
所有的事全部被我抛诸脑后,寒风中我听见身后的两个人在对我喊着什么,我一门心思想要去见萧萧,再未回头。
大年三十夜晚,宽敞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也甚少,我把车子骑得飞快,脚蹬子都要蹬冒烟了。我不太记得路,只能跟随导航指示的路线,凭借脑海中的记忆寻找那个熟悉的地址,那个上次生病时短住的地方。
冬日夜晚,冷风直直灌进我的领口,刀锋似的吹的我脸颊生疼,等我骑车赶到那栋楼楼下时,汗水早已浸湿里衫,我大口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息。
我驻足凝视着从那块玻璃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光,近在咫尺,又可望而不可即。我想要上楼去,却畏葸不前。
手指已经被冻僵了,毫无知觉。我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坚定的输入那个熟悉的号码,来电铃声在静谧的夜里模糊又清晰的响起。
“喂?”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心里无比雀跃。
我仔细的在可以从那扇窗户里最好观赏到烟花的位置摆好礼花筒,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萧萧,快来客厅窗户这里。”
我小心翼翼点燃那根引燃线,立即向远处跑去。不过数秒,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夜霄,绚烂缤纷的焰火在遥远的半空中绽放,像一桶五彩缤纷的染料,渲染了整片夜空。我安静的站在楼下,和他共享这一出美景。良久,烟花终于结束,硝烟弥漫,让人意犹未尽。
“萧萧,新年快乐。”
我终于满足了。我要的不多,可以和他远远的共赏一次烟花,说一句新年快乐,这就够了。
冬日的冷空气冻得我的肺都在颤抖,我哈了一口气,蒸腾的水雾凝结在刺骨的空气里。打扫完残局,收拾东西准备骑车回家。
“韩树!”一道声音止住了我的脚步,转身望去,一个漆黑的身影从远处奔我而来,张开双臂扑倒在我怀中,我踉跄倒退两步,被紧紧拥住,动弹不得。他的突然动作令我不知所措,我伸出手搂住他,又缩回,又搂住,手虚虚的晃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抬起还是放下。
“大年三十的,你怎么会突然过来?”他埋头在我怀里,闷声道,“一路上冷不冷?”
“我想你——”我犹犹豫豫,没有告诉他沈仪和吴念于来找过我的事,心脏砰砰直跳,快要在身体里面爆炸,“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就过来了。”
“喜欢吗?”我微笑着看向他,他松开手,直愣愣的注视着我。
“俗气死了,”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但是我很喜欢。”
突然想吻他。想吻他的眉眼,想吻他的嘴角。
我想他想的快要爆炸,脑子里全是他的身影。
我得赶紧回去了,要是再待下去,就要出问题了。
“萧萧,”我狠狠心,嗫喏说道,“……我该走了。”
“韩树。”
“新的一年,你说,我们俩要不要,试一试。”
他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定定的看向他,他的眼眸蓄满湿漉漉的水雾,声音战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
他说试一试。
刹那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脑袋一片空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眼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梦境。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他的身影撕裂又重叠,无数的萧萧映在我的脑海,我脚步有些飘忽,恍惚间,无数只蓝色的蝴蝶振翅而飞,一点点汇聚成萧萧的形状。
“傻了吗?”
他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韩树,”他呢喃着我的名字,缓缓上前,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顿时,我失去了视线,所有的感官紧绷的汇集于嘴唇的触觉。
轻柔的触感覆上我的嘴唇,柔软又坚定,带着些许冬日的寒意,与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感觉,若即若离的试探触碰,却让人感到安心。我轻轻抱着他,那颗飘忽不定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解的难题。
我缓缓睁开双眼,泪水肆意流淌在脸上,打湿了他的手心,我毫无察觉。
“……怎么哭了?”他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泪水滑落滴落在嘴角,又咸又涩,“风太大了,刮的。”
他哭笑不得,双手擦干我脸上的泪,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里,埋首在我肩膀,声音低沉,“那就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我推开他的手,“可你还没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他笑着顺势握住了我的双手。
“试一试什么。”我补充道,“你没有说清楚要和我试一试什么。”
萧萧反应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嘴角遮掩不住的笑,看向我的眼睛却立即变得认真。
“新的一年,我们,韩树和萧萧,试着谈场恋爱吧。”
我用力点头,和我的男孩,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