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上燚淼

11、痛哭 听着老

　　听着老师在台上讲着月考的试卷，我悄悄的在下面翻看这次的成绩单，和上次比较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次的成绩顶多当个参照物，研究的意义并不太大。
　　“进步了，对比上次月考。”我低头研究萧萧的分数，六个科目加起来，不到四百五十分，简直惨不忍睹，想想他自身的情况，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夸他。
　　“我都说了，之前有好好学过一段时间的，你还不相信我。”他看起来很得意，像个小朋友炫耀他的糖果。我无奈笑笑，真是听不懂好赖话。
　　一切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静。午休时间我没有回家，安静的趴在桌上，刺眼的阳光沿着窗帘的裂隙蔓延，细雨一般的粉碎雾化，滴在萧萧的身上，他午休的觉很浅，我毫无睡意，却也不敢发出声响，怕惊扰到他憩息。他这个时候才像个高中生，我安详的看着他，描摹他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自从他回来以后，他和大周的关系变得很好，肉眼可见的，沉默寡言的性子被大周的话痨逼得说话也多了起来，他会和大周打闹，会聊天，会分享自己的喜悦，会帮大周出追女孩的馊主意。大周总有这样的魔力，天生的自来熟。
　　我向他提起想要去看看他现在住的地方的请求，可是每当我提起去看看时，他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拒绝我。
　　“韩树，今天来找你谈话没什么别的原因。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你应该看完了吧？”
　　我点点头。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也就是最后的冲刺阶段了，学校打算今年文综也弄一个火箭班，选二十个人，每科配备专门的老师，为最后的冲刺阶段做准备。不出意外的话，你是第一个确定的人选了。你也知道，现在竞争的很激烈，这都喊着什么一分干掉一操场人的，你看他们三中八中的清北班，寒假里也就休息个三四天就要回来上课了，领导也着急，着急要个成绩，所以这个班寒假之前就要确定下来，你们到时候寒假休息的时间也要比别人短一些，所以我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班主任笑着，吹掉浮上来的茶叶。
　　我没意见，可我也不想去。
　　我不想承认，其实我只是想和萧萧待在一起罢了。如果去了这个班，我以后很少再能见到他，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我也没时间去照顾他的学习了。
　　如果我能带他一起走就好了。
　　可是我不能。
　　晚上萧萧邀请我去酒吧坐坐，我很快答应下来了。看着萧萧坐在对面给吉他调音，我心事重重，不知怎么开口。
　　“萧萧，”我犹犹豫豫，开口道，“下学期我可能就要走了，要去学校新开的班里去了。”
　　萧萧嗯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平淡的样子甚至没有丝毫起伏，“听说了。”
　　“我可能没时间听你去酒吧唱歌了。”
　　“……”
　　“我可能没时间在学习上帮助你了。”
　　“……”
　　“我以后可能和你见面的时间要少很多了。”
　　“……”
　　“我可能以后都没时间陪你了。”
　　“……”
　　“我没办法和你继续待在一起了。”
　　“……”
　　他像一具冰冷的尸体，面无表情，毫无感情的嗯了一声，继续专心调试吉他的琴弦。我反倒是希望他能有些许的回应，惊讶，欣喜，担忧，妒忌，恼怒，哪怕是一句平静的“我知道了”。
　　“萧萧。”我接受不了他这样冷若冰霜的态度，“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已经九点了，台下的客人都在等着他上台。我拉着他的胳膊，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大哥，到点了，别闹。”
　　他甩开我，向舞台大步迈去。这令我感到十分窝火，他总是这样，冷淡的态度像是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的不理智。复杂的情绪无处宣泄，我几乎碾碎了后槽牙，咯吱咯吱咬的牙齿发酸。
　　到了点歌环节，他又一次略过了我。
　　每次他都故意略过我。
　　我感到无比烦躁，愤恨起身从后门离开。后门口堆了一小堆不要的杂物，那是薇姐留给附近的拾荒老人的。我重重的一脚踹了上去，那堆东西哗啦啦的倒塌，散落了一地。
　　我自觉没资格同他生气，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情绪。
　　不知不觉已经冬天了。我哈了口气，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没穿羽绒服，刺骨的寒风顺着衣领灌进我的身体，我现在整个人直发抖，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气得。不能回去，我恨恨的想，我才不要回去。没有手机，没有烟，我现在不能看会儿手机，不能听点伤感小音乐，甚至不能像个不得志的中年男人一样郁闷的时候蹲在门口抽个烟，只能闷头自顾自的生气。大概在别人眼里，我现在的模样和精神病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酒吧里闹哄哄的声音沿着敦实的墙体传来，热闹非常。
　　“他在这附近很受欢迎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我蓄意报复似的蹲在门口生闷气，心中满是恶意的想，如果把自己冻感冒了，是不是可以让他感到愧疚。
　　不知道在门口坐了多久，我听见身旁的门吱呀的打开了，一件衣服扔在了我的身上。
　　“外面冷，穿上点儿。”
　　是萧萧。
　　他抬着头，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我心里本就窝着火，一把把羽绒服甩到地上。萧萧嗤笑一声，捡起被我丢开的羽绒服，拍打着落在上面的灰。
　　“像个小毛娃似的，幼稚不幼稚？不就是没让你点歌吗？下次你来让你点就是，一首不够，让你想点几首点几首，行了吧。”萧萧顺势坐在我的旁边，“跟自己过不去个什么劲儿，哥，穿上点，要冻感冒的，听话。”
　　我心里的火烧的更厉害了，他压根没在意过我说的事，不，应该说他压根不在意我的事情，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我的事情。我明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却因为自己不该为此生气而感到更加生气。
　　“管我干什么，冻死拉到。冻死了你不就少了一个纠缠你的人吗？我到时候走了，谁还管得了你，你天天多受欢迎，我在这待着多碍你的事，你不是巴不得以后我赶紧走吗？省的在你身边碍事，影响你在酒吧找你的那些小情人去！”
　　“说什么呢？你他妈犯什么精神病？”萧萧起身，我也跟着起身，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血上涌，忍不住上手推搡他。
　　“难道不是吗？”我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为什么一直在这个酒吧，你是觉得我不知道吗？和这些人勾三搭四的，萧萧，一边钓着我一边勾着别人，好玩儿吗？有意思吗？我让你给我个机会，你踏马给过吗？还他妈之前说喜欢我，你在乎过我的事吗？我说我要走了，你踏马连个屁也不放，一句话也不说，不就是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吗？我走了你就开心了是吧？是不是还在想我走的不够远啊萧萧？每次都故意略过我，不就是不想让那里的人知道咱俩的关系吗？怕人误会是吗？怕耽误你找新的情人了是吗？”
　　“萧萧，”我抓着他的衣领，使劲的拽到面前，“你踏马就是个混蛋。”说完我便把他狠狠地推到一边。
　　我的头脑已经变得不太清醒，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了，我只感觉到似乎眼前的世界都在转个不停，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空气上。我重心不稳，跌倒前，萧萧似乎上前了几步，伸手捞住了要摔倒的我。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周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脑袋疼得厉害，浑身使不上力气，连起身都十分困难。我艰难的坐起来，想要下床，门突然被打开，进来一个人。我迷迷糊糊的辨认，才认出来人好像是萧萧。
　　他见到我起身，赶忙把我又摁了回去，“别起来，你发烧了。”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简直不像是萧萧能发出来的声音。
　　“……管我干什么？”我迷迷瞪瞪的说。
　　“哥，你先睡会儿，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我去给你冲药，乖一点，听话。”
　　他走了。
　　门外一阵动静，他又回来了。他坐在床头，轻手轻脚的扶我起来，“哥，先把药喝了，喝完再睡。”
　　我并不想搭理他。他无奈道，“张嘴，我喂你。”他温柔的不像话，连给人喂药的动作都这么细致轻柔，吹凉了，一小勺一小勺的，慢慢的喂到我嘴里，末了还喂了几勺水。
　　我他妈的肯定是烧糊涂了，才会梦见这样的萧萧。就这样想着，我沉沉睡去，睡着前我好像听到萧萧在和什么人打电话，他边说边点头，说着什么“好的，韩树暂时在我这边休息”之类的话。
　　萧萧，你怎么又来我梦里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在我的梦里闯荡。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我脑袋还在隐隐作痛，起身却发现萧萧靠着门和床角间的夹角睡着，听见我翻身的动静，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那么厉害了。”他喃喃道，“你先别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他的腿坐麻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昨天吓死我了，一声不吭的突然就倒了，还好我眼疾手快。大夫说，低血糖再加上受凉发烧，这几天好好休息，我和你哥说过了，他们都知道你在我这，学校也给你请好假了，你在我这边好好休息就行。”他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我吃了药，直愣愣的瞪着他，“那你呢？”
　　“什么那我呢？我在这待着，照顾你啊。”萧萧没明白我的意思。
　　“你还管我干什么？”我一开口，嗓子疼得厉害，说话也变得嘶哑。
　　“……哥，大哥，好哥哥，韩树哥哥，我道歉行不行，别闹脾气了行不行，听话，先把药吃了，要吵架要打架，等你好了再说行不行？你现在这个样子，别人要说我欺负病人了。”萧萧满脸疲惫，只想先把我糊弄过去让我吃药。
　　我吃了药，继续躺回去，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气冲冲的说，“这是哪儿？我要回家。”
　　“我家。你要回去吗？我现在去给你哥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你。”
　　这口气暂时咽下也不是不行。
　　我只是不想让沈仪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才不是想在萧萧家里住一晚。
　　萧萧就要走，我拉住他。
　　“不回去……你回来，别走。”我不动声色的往里侧挪了挪位置，“陪我躺会儿吧，萧萧，就一会儿，我好累。”
　　他犟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心软，躺在我的身边，“……累就睡会儿吧，哥，睡醒了，病就好了。”他说着说着，渐渐的阖上眼睛睡着了。明明自己一夜没睡，还要在我面前逞强，装作无事发生一样。
　　萧萧啊萧萧，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我小心的打量着他，有点想哭，我努力的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怎么他妈的这么矫情，肯定是因为生病了才会这么脆弱。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大概已经又是晚上了。房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晚风吹响窗外的枝叶，猛烈的拍打窗子，悉悉索索的动静听着就让人感到寒冷。我身上不知道盖了几层被子，给我热醒了，身上捂得全是汗，嘴里又苦又干，嗓子也疼痛难忍，想喝水。
　　“萧萧。”我从床上爬起来，没有人回应我，出门环顾四周，简陋狭小的客厅，残破不堪的，甚至不如他之前的住所，只有卫生间的昏黄的灯亮着，我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朝卫生间走去。
　　尽管灯光昏暗，眼睛许久不见光亮，拉开门的一瞬间我晃了一下眼，浓烈的尚未散去的烟雾扑面而来，我被呛得连连咳嗽。
　　“你怎么醒了？”萧萧慌张起身，亡羊补牢似的挥散烟雾，忙不迭的推我到外面去，顺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哪里还难受吗？”他的额头贴上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我胳膊时我被冰的打了一个激灵。
　　“……好像不烧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他让我坐回床上等他。
　　他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抽烟。
　　这个混蛋，现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款款。
　　“萧萧，别走。”我拉着他的衣角，“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给我一个答案吧，萧萧，给我一个回应吧，萧萧。
　　拒绝也好，嘲讽也罢，什么都无所谓，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给我一个能让我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好不好？给我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继续待在你身边的理由好不好？萧萧，萧萧，我真的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自顾自的单方面输出了，我真的不想我走一步你退一步了，我真的不想在你面前假装不在乎实则内心嫉妒的要疯掉了。
　　我嫉妒薇姐楚哥，可以像家人一样关心陪伴你；我嫉妒大周，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嬉闹；我嫉妒那些专程来酒吧听你唱歌的人，可以正大光明当你的追求者；我嫉妒那些厌恶你的人，可以完完全全的向你宣泄心中的怒火；我嫉妒你从前的那些情人，可以不管不顾的和你一起缠绵；我甚至嫉妒万先生，曾经可以不择手段的彻底占有你。
　　萧萧，我自诩为不是一个善妒的人，可是因为你，现在我已经快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我的心中有一个空落落的树洞，冬眠蛰伏的野兽落寞的等待春天的到来。可是这个冬天太冷太漫长了，你那虚与委蛇的态度总是令我患得又患失。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你只是与我逢场作戏，我害怕我的毅力不足以让我支撑到春天的来临。
　　萧萧，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你真的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吗？
　　萧萧，我们不是恋人，但也不只是朋友。
　　萧萧，萧萧。
　　他久久的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萧萧，你喜欢我吗？”我强装镇定，心里却是无比的恐慌，我怕他脱口而出的不是我希望的回答。
　　他张嘴，欲言又止，又闭上，又开口，又闭上。
　　“韩树，我……”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心底还是不想听到他明确的拒绝，“萧萧，我会继续等你的，等到我坚持不住为止。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好吗？”
　　给他一次机会，也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至少还可以和他假装朋友。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一下就好，萧萧，就让我抱你一下。”
　　只要一个拥抱就足够，一个拥抱足以让我再支撑一段时间了。
　　他没有拒绝我，默默地张开了双臂。我将他死死的箍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与他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他轻轻的搂着，不作声响，紧紧的贴着我，即使隔着衣物，我们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脏，强劲的跳动的。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他了。
　　我又闻到了熟悉的山茶花香气，那个独属于萧萧的味道。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伏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