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生》纸上无书

10、鬼境：旺灵村（三） 是夜，饭桌

　　是夜，饭桌上碗筷敲击，微弱清脆，徐芷坐在桌前，吃着手里的饭菜沉默无言。
　　老家房子并不隔音，他们在客厅吃饭能听见别人家其乐融融的说话声，徐芷先前还觉得很温馨，现在只觉头皮发麻，若是这村庄都是假的，那她身边的这些东西都是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天和小伙伴们玩了什么？”女人见她闷闷不乐，主动挑起话题。
　　“捉迷藏。”她抬眼看着这个“假”母亲，如此像的一张脸，叫她怎么也找不到露馅的地方。
　　“那你有没有被找到啊？”女人没察觉她审视的目光，继续问道。
　　“我不是被抓的那个。”她试探道，“是抓人那个。”
　　“妈妈，你猜猜那些小孩都躲到哪里去了？”
　　女人闻言皱眉道：“你们离开了河滩？”
　　“你……猜？”她尾调上扬，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恶劣的烦躁情绪。
　　女人听了瞬间垮下嘴角，完美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些许裂痕。
　　徐芷见了只觉心情舒畅。
　　怎么能有人能伪装成母亲的样子来哄骗她呢？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人出现。
　　“那当然不会了。”气氛掉至冰点的最后一刻，徐芷开口了。
　　“妈妈不是说了，要在庙外面等你嘛。”
　　她吃饱了，将碗筷放下心情愉悦。
　　“我先睡了，今天可累坏我了。”她颇为愉快地吻了吻母亲的脸颊，“晚安，妈妈。”
　　回房间后，她没睡觉，而是坐在地上头靠着门，这样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入夜的时间十分漫长，桌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徐芷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整个胳膊都被掐红了，终于等到了午夜。
　　这个地方一定有问题，自从她发现了村庄的秘密之后，一段又一段的碎片记忆在脑海中苏醒。为什么她会如此困倦，那个女人让徐芷一定要跟着自己，是不是说明，只有女人在的地方，周围的空白才会出现相应的情景。
　　而她每天夜里睡得很沉，醒来之后……她几乎没有醒来之后走到庙里的记忆。那些所谓的女人警告的话，也都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的脑袋里面，她甚至没有听见这个话的场景。
　　这是算准了她对母亲的话会言听计从。
　　真是可恶。
　　想到这里，愤怒替代了这些诡异现象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如此了解她……如果她被关在了这个地方，那母亲呢……母亲会不会也……
　　不不不，她赶紧把这些东西从脑袋里摇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要等夜深，等这些人行动露出马脚，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咔嚓”
　　有人出门了。
　　徐芷轻轻地推开房门，只见那个伪装成母亲的女人带着那个伪装成外婆的老人离开了房子，她们穿着一件巨大的披风，披风的兜帽遮住了整个脑袋徐芷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跟上。
　　不能离太近，她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的两人，老房子的院中堆着一人高的干柴，他们一人举着手电，一人将干柴挪开，露出下面的洞口，然后依次下洞。
　　徐芷看着他们下洞，在窗户旁静趴了片刻，无人再来，轻手轻脚的来到院子里。
　　洞从外面看深不见底，两边居然有供人攀爬的扶手，她没有光源，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手电。她只好拿上火机和蜡烛，顺着洞口一路向下。
　　这暗洞很深，只有很暗淡的一点月光照进来。徐芷平稳落地，眼前又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有呜呜叫的风声从深处传来。
　　她不敢点亮火源怕打草惊蛇，在心里默背了两遍核心价值观，深吐一口气摸着石壁朝着黑暗中走去。
　　这条隧道很暗，很长，徐芷庆幸自己在来之前拿了蜡烛和火机，虽然点不了，但能起到一点定心作用。
　　风声越来越大，直到前方不再有通路，徐芷伸手感受着风向的变化，发现这条隧道的方向再次变成了向上。
　　这里没有供人攀爬的扶手，但是个斜坡，她手脚并用的向上爬去。这条路的路口没有关严，有一条小缝，风正是从缝里吹出来的。
　　她趴在那，眼睛对着那条细缝向外看。
　　外面有好多人，而这些人的侧边是一尊一人高的鎏金神像。
　　这通道通往的竟是古庙！
　　徐芷慢慢地调整姿势，想看到更多的东西。她先是观察那座神像，是一位少女，一位张开着双手怀抱所有的少女，可她的头却是偏向了另外一边。神像的外面立着用红色纱布做成的帷帐，帷帐高至屋顶，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神女具体的样子。
　　这是什么神？她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神像塑造。
　　神女像前站着许多兜帽人，这些人的穿着打扮都是一样的，徐芷分不出他们的区别。
　　“你为什么不带过来！”
　　为首的老人讲话了。
　　徐芷不知道他是谁，像这里的村民，和他似乎有一面之缘，现有记忆的一面之缘。
　　“她还没成熟，没有爱上这里，她不会心甘情愿侍奉神女。”回话的人带着兜帽，徐芷看不见脸但听的出声音，那是伪装成她母亲的人。
　　“我这几天都加大了剂量，本来……本来她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又有点回去了……”
　　剂量？徐芷想到这几天她总是犯困，难道是她动的手脚？
　　“借口！”老人语调激烈，“都是借口！”
　　“你就是不舍得你那宝贝女儿！”
　　这句话直冲徐芷，她的眼眸震了震，
　　什么叫舍不得女儿？她又不是我的母亲？
　　还是说……真的是她的母亲……
　　不，以她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经验来看，这个人绝对是假的，母亲不会不理会她的意愿，不会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她设立转学。
　　也不会浑身上下透露出那种诡异的气息。
　　庙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老人愤怒的声音不断碰壁回荡。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在场的都放不下自己的孩子。”老人放软了语气，走到女人身前，“我们这么做，不都是为了村子吗？”
　　“只要神女开心了，愿意庇护我们村子，那你的愿望不也能实现了？”他搭住女人的肩膀，“这些孩子最终会走向极乐的。”
　　女人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村长拍了拍她，挪动位置，露出一直挡在他身后的供台。
　　徐芷的呼吸一滞，贡台上“坐”着两个小孩，徐芷认出了他们，正是被挑为童子的两个孩子。他们耷拉着脑袋，但因为背上有一根棍子，整个人笔直地坐着。徐芷看不见背面，不知道这棍子是绑在他们的身后还是……从身体里穿过。
　　徐芷大气不敢出复盘着老人说的话，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划掉，得出要是她再在这里呆下去，那两个小孩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她得逃，要像个办法逃出去！
　　那老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对上徐芷的目光。
　　“谁在那！”
　　不妙！
　　徐芷连忙坐起，扶着两边的墙低着身体往回跑。只听“嘭！”地一声，盖在洞口的东西应该是被踹开了，徐芷顾不得那么多，只管往前。
　　“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老人的声音离她不远不近，徐芷不敢放慢脚步，谨慎又大步地向下跑，可是这向下的路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好像比过来的时候要长上许多。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她赶紧把这些想法驱逐了出去，没有尽头也要跑，总不能站在那里乖乖被抓。
　　追赶的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身后，如果徐芷此刻回头看，就能看到追她的“村民”正以一种平躺滑行的姿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后面，像一滩滩滚动的湿润泥土。
　　“好了，玩够了就赶紧抓回来。”
　　老人下了最后的通牒，这些泥人俯身加速，捆住徐芷的双脚向后一拉，徐芷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好在手没被绑住，撑了一下，不至于摔得太惨。
　　“带回来吧。”
　　泥人往回发力，任凭徐芷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动，只能被他们拖回庙里。
　　千斤重的泥人将她压在地上，地板粗粝，拖动时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摩擦的伤口。
　　徐芷丝毫不觉疼痛，瞪着眼前的老人，火光中眼神明亮。
　　“是你啊。”老人俯下身，长满老茧的手指捏住徐芷的下巴，他那张苍老的脸像一块用枯树做的人皮面具，一双白眼直直地盯着她。
　　“既然你自己来了，也就不用我们去抓你了。”他对旁边的女人道，“动手吧。”
　　压在她身上的泥化成人形，将她拉起方便女人下刀。
　　“母亲……”徐芷压着哭腔对女人道，“您真的要杀了我吗，母亲……”
　　女人被兜帽围住了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母亲……”
　　借着火光，徐芷看清女人的面容，随即她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在母亲的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既是无情为何让人感到如此心如死灰。
　　“我必须这么做。”她喃喃自语，像是无情地宣判，“只有这样神女才会庇佑我们。”
　　女人握着雪白的利刃，慢慢向她靠近。
　　不行！不能这样！徐芷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求情不成，一定还有办法能逃离。
　　她的目光在周围飞速的游走，她的面前就是贡台，再往前就是神女像，神女像四角撑起红色的帷帐，身后就是大门，那些泥人密密麻麻地堵在门口。
　　徐芷的脑海中迅速形成了一张古庙的结构图，抓着她的泥人见她不挣扎，禁锢她的力量也没有之前那么大。
　　她的身上留有一个火机，一根蜡烛，再计算一下逃生路线。
　　能逃！
　　于是她猛然发力，撞开面前的女人，飞快地从兜里掏出火机，然后迅速抛向遮住神女像的帷帐，只一瞬火焰顺着帷帐向上窜去。
　　古庙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高温，火苗一燎，房梁上的火焰便向外迅速蔓延。
　　“你要干什么！”老人见状怒不可遏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救火，快救火！”
　　徐芷不知从哪里掏来的木棍，引火点燃，对着那群站姿扭曲的泥人道：“想得到庇佑？”
　　“做梦。”
　　她抡起木棍朝着神女像砸去，又到贡台旁，将童子身后的木棍抽出丢在老人腿下，。
　　“我不但要烧了你这神女庙，还要放掉侍奉她的童子。”
　　火光中，少女的拿着燃烧的木棍，站在神女的底座上，目光炯炯。
　　“你们，又能奈我何？”
　　“灭火！灭火！”老人彻底被激怒了，“不对，先抓她，先抓她！”
　　“庙塌了还能再建，但神女只要她！”
　　本是慌乱的泥人突然统一了目标，纷纷向徐芷涌来，徐芷抬棍上迎，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她没想到的这挥出的木棍上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竟将那泥人挥成了两半。
　　“师妹！”
　　又是那个声音。
　　“我来助你。”
　　失去的记忆瞬间涌进徐芷的脑海。
　　“境”、“破境”、“旺灵村”，她全都想起来了，这里不是什么老家，也不是什么绑架，而是她入了旺灵村的境，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便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些泥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化成软泥混合在一起，化身成一个巨大的泥人将军。
　　泥将军手握泥枪向她突刺而来，徐芷侧身用木棍挡住，化他人之力为自己之力，反打出去。泥人的力气可比人的力气大得多，好在徐芷体术基础好，只要不硬碰硬，依旧有赢得可能。
　　她将灵力聚集在棍前得火焰上，有灵力的棍也有了刃，翻身挥砍，枪棍相接发出一声声闷响，她再次挡开那柄泥枪，借着身边的柱子翻身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生劈断了泥人的手臂。可谁知这手臂掉落后竟然形成了新的泥兵，而泥将军的也很快长出了新的手臂。
　　这样不行。
　　徐芷皱眉，一边闪躲，一边后退。火越烧越大，这样下去庙迟早要塌，泥人的身体她刺不进去，以她的灵力最多消掉泥人的四肢，可是这四肢又会长出新的四肢。
　　她要怎么办！
　　“你打不过我们的，快快束手就擒吧。”老人还背着手站在贡台边，伪装成她母亲的女人站在他的旁边。
　　刚刚被她送绑的两个童子被随意的扔在地上，燃起的火焰很快就要将他们一同吞噬。
　　“无论鬼境怎么变换，本源才是关键。明天就带着这些疑问入境，找本源。”
　　本源……
　　徐芷看着那个老头。
　　所有人都变成泥人攻击她，只有这个老头一直站在那个地方和没事人一样。
　　于是她同时挡住两个泥人的攻击，手往木棍上一抹，削出刃面，将军的枪再次刺向她，徐芷再次挡住飞踢两脚，借力飞起转身砍向身后挥刀的小兵，她目标明确，直直砍下小兵的手臂，而后飞起一脚将那条手臂踹向庙门。
　　而后她以同样的方式将砍向小兵，将其分为几个部分踹向各处，并以同样的方式将那庞大的泥将军分成几块踢开，整个过程速度极快，宛若一把旋转的刀刃。
　　随后这把刀刃调转方向，直逼贡台旁的老人。
　　“受死吧！”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老人惊恐地往后退，却被地上的骸骨绊住脚，一下跌坐在地上。
　　徐芷毫不留情，木棍直刺向老人的胸口。
　　只听“噗嗤”一声。
　　鲜红的鲜血从徐芷的嘴角流出。
　　她看向从胸口穿出的的长剑，脑子“嗡”的一声陷入空白。
　　“哈哈哈哈，你被骗了。”老人放声讥笑道，他的胸口出现一个漩涡，刺入的木棍陷入漩涡里，消失了。
　　剑被身后的人抽出，徐芷无力支撑身体，却在触碰到地板的前一刻被人抱住。
　　“为什么……”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徐芷的脸颊上，她听见女人咬牙道，“为什么不愿意成全我……”
　　“为什么不愿意成全我！”
　　“只要有神女的庇护我就能摆脱他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成全我！”
　　徐芷看着女人歇斯底里地面容，剑刺中的伤口很疼，可她的意识依然清醒。
　　“可……我不也是村里的人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为什么我不能得到庇佑……而是成为贡品……”
　　女人的泪珠落入徐芷的眼中，顺着她的脸颊向下跌落。
　　“这不公平啊……妈妈。”
　　“公平？”女人轻笑一声，把徐芷靠着贡台放好，“你和我讲公平？”
　　“你根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你只是一个……”她脸颊涨红，双眼充满了血色，愤怒到，“你只一个我从外面带回来的孽种！”
　　“是你！如果不是你，我跟不会被那个家伙牵扯，也不会和他纠缠这么多年！”
　　“都是你！为了你我花光了我最好的年华，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
　　“我的所有不幸，都是因为你！”
　　徐芷靠着贡台，心口散发着不属于剑伤的疼痛，仿佛坠入冰窖，四肢冰冷无比。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旺灵村的本源是什么，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留住她。
　　她看着这张脸上歇斯底里的表情，如此陌生而熟悉。
　　她快不记得这个年纪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了，比起现在皱纹要少些，头发要黑些。那个时候的自己那么小，什么也做不了，母亲应该受了不少苦吧。
　　火越少越大，庙快塌了，她能听见耳边劈里啪啦的声音，眼前的视线被泪水所模糊，她坐在那里呼出一口气。
　　“这是你的愿望吗，母亲。”徐芷看向女人，用眼睛描绘着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就杀了我吧……”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我自愿侍奉神女，杀了我……还您自由。”
　　女人听了这句话，错愕地看向徐芷，手里的剑忽然握不住了。
　　“什么……”
　　徐芷就这么闭着眼，不多言，也不反抗，这这么安静地靠在那里。
　　“你……”
　　“你还在等什么！”老人在旁边气急败坏道，“她说了她自愿，你还在等什么！”
　　徐芷闭着眼，疼痛迟迟没有袭来，身边的温度越来越高，火就要烧到她这里了。
　　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坦然接受死亡的来临，是因为自己是个低物欲的人吗？还是些经历太离奇把她弄得疲惫不堪？不过就是有些对不起师兄，本来能走的，是自己放弃了生路。
　　对不起啊，沈熙师兄，师妹给你添麻烦了。
　　妈妈……啊，她还没找到回到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办法，好像这么死了有点可惜啊……
　　就在这时，她听见“嘭”的一声巨响，随后她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
　　她睁开眼，仅一秒就认出了这人的后背。
　　“妈……”
　　她惊愕地瞪大双眼：“您这是做什么……”
　　“别睡，妈妈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