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27、孤风月（六） 身世迷

　　随栖眠最近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这日她刚从江老夫人的院中出来，走在回棠梨院的路上时，因为没注意脚下，差点就被凸起来的一块石头被绊倒，幸亏随栖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旁的廊柱。

　　伴随落下的还有一道清脆的碰撞声，随栖眠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一块玉佩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她一愣，连忙弯下身子想要将其捡起来。

　　目光就这么无意间的一瞥，随栖眠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她直接蹲了下来，将玉佩对着旁边的回廊边缘微微翻转，只见在日光的照射下，回廊边缘凭空多出了一个楚字。

　　见到此景，随栖眠惊愕不已，她又试了好几次，发现玉佩只有在日光的照射下，才能出现楚这个字。

　　望着手中的这块玉佩，随栖眠忽的想起了母亲将玉佩交给自己时，让自己一定要好好保管，切记不能弄丢。

　　这块玉佩背后究竟有这什么含义，随栖眠并不知道，想起什么，她将玉佩仔细收好，便又重新折回去，打算去问问祖母。

　　随栖眠方一走到江老夫人的屋子外，见屋外并没有丫鬟侍候，且屋门紧闭，她不禁心生疑惑，抬手正准备敲门。忽的就听见从屋内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与此同时，屋中。

　　随辞漾就坐在江老夫人的对面，神情带着些许的严肃。“母亲，今日就是那冯氏族人被斩首的日子。”

　　“冯太后竟然敢通敌叛国，那冯氏族人就应该知道被株连九族那是迟早的事情，如今，都是他们自作自受罢了，怨不了谁。”

　　随栖眠本无意偷听他们的话，但听到太后通敌叛国一事时，原本想要离开的步子又瞬间顿住。

　　屋中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太后害死了大哥，留下冯氏族人替她背黑锅，可真是够不要脸的。”随辞恙的话语间带着愤怒，他捏紧了拳头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一提起死去的大儿子，江老夫人的面容像是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满头青丝早已经变得花白，细细的皱纹爬满了她的面庞，经历这么多的事情，江老夫人也垂垂老矣。

　　“樾祯和明毓已经不在人世，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恙而你切记不要在栖眠那里提及，平白惹得她伤心。可惜我那孙儿也不知道是否还活在世上，倘若能活着回来，想必栖眠会很开心。”江老夫人摸了摸眼角渗出的泪花。

　　随辞恙叹了口气，“母亲我自是知道的，这些年苦了栖眠，是我们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大哥大嫂。还有少钦，三弟要是泉下有知，希望能保佑少钦还平平安安的活在世上。”

　　“哎，都是作孽啊，当年你三弟忽然将少钦带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他竟然已经有了孩子，你三弟身子打小就是你们三兄弟中最弱的，少钦那时还那么小，早早地便去了，也不说少钦的生身母亲是谁。要不是樾祯将少钦认作自己的孩子来养，少钦一个人没了父母，就算我们身为他的亲人能爱他护他，却也给不了作为父母的爱。”

　　江老夫人的话一落，随栖眠心里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大哥并不是父亲的孩子，府中竟然还有位早已经逝去的三伯，他才是大哥的父亲。随栖眠的脑子几乎乱作一团，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大哥的身世里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大哥那时也是头倔驴，京城中那么多的小姐都对他芳心暗许，却怎么都不愿意娶妻成家，还好大哥在外面打仗时遇见了大嫂，将大嫂带了回来，否则，我这作弟弟的都不敢想，大哥是不是会一辈子孤家寡人一个。”随辞恙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感慨般说道。

　　江老夫人开口：“都是命啊，当初你大哥将明毓带回来时，怀里就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而你大哥出兵打仗再到回来也不过区区半年。见到明毓的第一面，我就知道她的身份应当不会简单。但这毕竟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日子还是你大哥自己过，喜欢什么姑娘要保护谁，都是他的事，我这作母亲的，支持他便好了。况且明毓与我也合得来，哎，老天有眼，若是他们泉下有知，多多保佑我那可怜的孙女吧。”

　　“母亲...我是说如果...如果栖眠的亲生父亲寻来，我们该怎么办...”随辞恙的语气中带着迟疑。

　　江老夫人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栖眠不是我们随家的孩子。是栖眠的亲生父亲又如何，入了我们随家的门，那就是我们随家的孩子，谁还敢抢了不成。”

　　“是是是，母亲说的是，儿子只是有些担心，如今外面局势动荡，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们剩下说的什么，随栖眠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身形不由踉跄了下，害怕再继续带下去，随栖眠会忍不住冲进去，问祖母和二伯他们口中所说的她不是随家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随栖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府的，她一个人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神情中带着少见的茫然。

　　她不是随栖眠，那自己究竟又是谁。

　　今日街上的人出奇的多，女的男的老的少的什么人都有，随栖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忽视了周遭的环境，即便是被人撞了，也没什么反应。

　　“走路没长眼啊！”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再看清女子的容貌时，又忽然噤了声，没再开口。

　　随栖眠对男人的话浑然未觉，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好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去哪里似乎都找不到方向。

　　她就这样被人挤着推着，渐渐的顺着人群来到了闹市。

　　冯氏一族在今日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早就在京城中流传开来，自古以来，世人都爱凡人飞升，但更爱仙人陨落。

　　像冯氏这样的簪缨世家，却树倒猢狲散，几乎是一夕之间整个冯氏覆灭。百姓们自然是挤着推着也要来看看这人头落地的热闹场景。

　　“冯氏这群狗贼！就是通敌叛国的畜生！”人群之中，有一人大声愤然道。

　　有一人出了声带了头，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瞬间沸腾了。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天杀的！！是你们害了随将军！畜生不如的东西！”

　　“老天有眼！除了这群狗贼！”

　　“景帝圣明！大义灭亲！”

　　随栖眠的耳边几乎都是诸如此类的话，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挤到了人群的前端，面前就是刑场。

　　冯氏族人如今各个都沦为了阶下囚，褪去了华丽的锦衣，身穿着囚服，木伽，卡在脖子和双肩之间就连露出的一双手也被伽板夹住，无法动弹。

　　“午时三刻已到，即刻行刑！”监斩官扔出了行刑令牌。

　　刽子手们仰头喝下一碗烈酒，对着手中的大刀一喷，细密的酒液便瞬间布满了整个刀身。

　　冯氏族人被押送上了断头台，随着刽子手的手起刀落，一颗又一颗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血泊之中，血流了满地，刑场之上宛若一片血海。

　　生与死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随栖眠眼睁睁的目睹着他们是如何被杀，又是如何就这样被草席一裹，落得一个丢弃在乱葬岗的下场。

　　要杀的都杀完了，百姓们热闹也看够了，自然是该回去的回去，没过多久，整个刑场就只剩下随栖眠一个人。

　　随栖眠征征的望着那片血泊，心里没由来的涌出一股恶心感，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紧蹙起，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弯下了身子。

　　恨吗？自然是恨的。

　　刑场的不远处，纪玉漾神情中染上了少有的焦色，“还是没有消息？”

　　“属下带着人找了一遍始终都没见到随姑娘的身影。”逢七回道。

　　纪玉漾翻了随府的府墙，进了棠梨院才发现并不见随栖眠的身影。整个随府上上上下下，都没有。

　　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纪玉漾连忙派人搜寻。

　　纪玉漾又说了几个随栖眠可能会去的地方，逢七领命立马带着人离去。纪玉漾转身，目光随意一扫，看见了刑场外站着的那道熟悉身影。

　　“应舒...你怎么在这里。”纪玉漾原本在找到她的喜悦却在看清楚女子此刻的模样时，便忽的顿住了。

　　随栖眠闻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红的不像样子，唇瓣紧紧咬在一起，风吹起她的长发，是那样的脆弱。

　　“应舒，你究竟怎么了...”纪玉漾见她的样子，心里不禁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痛意。

　　随栖眠抬手摸了摸眼角，哑声道：“纪玉漾，我想喝酒。”

　　“好，我带你去。”纪玉漾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纪玉漾带着随栖眠回了宁王府，就在少时他们经常待着的那处小院，小院里种满了梨花树，如今时节已过，梨花早已凋落。

　　“纪玉漾...我好难过...”随栖眠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边，仰头喝下一杯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