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21、雨霖铃（二十九） 我恨你

　　“随小姐一定是在疑惑我为什么拿出这根簪子吧。”常瑶苦笑一声，眼里流露出几分懊悔，“这根簪子是曹凛在出城那夜给我的，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应该很重要。况且随小姐你向来冰雪聪明，无缘无故来到洛城，又在太守府落脚，为我查出背地里害我的人，想必随小姐不远千里来到洛城应当是为了我，我手中也就只有这根簪子，其他的我也想不到了。”

　　随栖眠接过那根簪子，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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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不是随栖眠来过一次的缘故，常瑶的状态的确好了不少，不再将自己拘在江仪生前的屋子里，破天荒的打开屋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怀遇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开心，认为常瑶定是想通了，正想着要去看看她，常瑶便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说是小院里备了些小酒小菜，想要请江怀遇到院中一叙。江怀遇自然是满心欢喜的答应。

　　忙外手头上的事情后，江怀遇便匆匆赶回府，衣衫也没来得及换，就连忙去了常瑶所在的小院里。

　　江怀遇坐在屋中的小桌旁，桌上摆了好几盘小菜，还有一坛美酒，而对面的女子唇边泛着清浅的笑意，她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披散下来，只须须插着几朵素雅的簪花，小巧的耳垂上带着一对通体雪白的玉珰。常瑶自从成了江怀遇的妻后，打扮更多的都是以端庄大方为主。

　　“瑶娘，你今日真的好美，像极了我初见时你的模样。”江怀遇看着这样的常瑶，不禁有些怔忡，一双被酒意侵染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怀念。

　　常瑶笑了笑，拿起酒壶，又为江怀遇的杯中添了些酒水，“夫君难道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只是很久没有见着瑶娘你这般打扮了，不禁想起了从前的事情罢了。”江怀遇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另一只手握住了常瑶放在酒壶上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常瑶微微一愣，但很快又重新展露笑颜，笑着道：“夫君还记得从前的事？”

　　“怎么会不记得，还记得当时与瑶娘你初见时的场景，那个时候你刚到江家，就是穿着这样一身衣裙，怯生生的，旁人跟你说话时，声音都不自觉的会放低。”江怀遇的眼里泛出笑意，像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般，絮絮叨叨的说着。

　　“是啊，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表哥竟然都还记得。”

　　时隔多年，再从常瑶嘴中听到表哥这个称呼，江怀遇端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的发颤，杯中的酒水有些许渐洒在了他的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江怀遇的眼睛红了，难得露出几分少失态，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声音带着嘶哑，“瑶娘...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从前常瑶作为江怀遇的表妹来到江家，江母让她放宽心，好好的在江家住下，待她如亲生女般。可两人朝夕相处间，渐生情愫，江母却一反常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大发雷霆，为了断了江怀遇与她之间的感情，直接将她赶了出去，不许她在踏及江家的大门一步。

　　常瑶的爹娘都已经离去，这世上她只有江母这一位亲人，可如今这唯一的亲人也将她扫地出门，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常瑶被人牙子拐卖了去，人牙子将她卖到了十万八千里的京城。

　　最开始她被一户人家买下，作了洒扫丫鬟，因着从未受过这般的苦楚，常瑶很不习惯，府中的管家生性好色，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不怀好意，常瑶很害怕很无助，在有一次那个管家想对她下手时，她因为慌乱就将一个花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袋。

　　管家没死，但主人家的知道了这件事后，不仅没有惩处管家，反而将常瑶以打碎花瓶为由，狠狠地打了十大板，最后又将她给卖回到了人牙子的手中。

　　就这样，常瑶还带着伤被卖到了随府，她本就对往后的日子失去了盼头，在知道自己被买下，是因为这位曹管家想要为自己的儿子娶一位媳妇，常瑶心如死灰，便稀里糊涂的嫁给了曹凛。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是曹凛的孩子，但忽然有一日，曹凛神情慌张的让她赶紧收拾包袱，说是要陪她回乡，常瑶哪里还来的家乡，她不想回去再面对江母和江怀遇，自然是不肯。

　　但曹凛硬是带着她连夜出了城，却在马车快要出城之际，曹凛将一根簪子给了她，当时月黑风高，曹凛在外面驾着马车，马车行驶地很快，常瑶却忽然听见刀剑摩擦地面的声音，再然后他就听得了曹凛惊恐的叫声，透过微微露出来的一丝缝隙，常瑶看到了泛着寒光的长剑没入曹凛心口。

　　常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去，一路带着包袱里留下来的盘缠，不知道去哪里，她从小在洛城长大，便稀里糊涂的又回到了洛城。

　　洛城虽大，但有些人总是能再次遇见，当常瑶再次见到江怀遇时，彼时的江怀遇成为了洛城太守，十分风光。即便此时的江怀遇已然有了妻子，也知道了常瑶已经嫁作他人妇且有小腹微微隆起，有了身孕，江怀遇在外面办了一处宅院，让常瑶住进去。最后更是一意孤行的将常瑶迎进府中作了妾室。

　　回想过去的一生，常瑶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麻木，她弯着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声音近乎温柔，“夫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不在乎了。”

　　江怀遇的眼眸因为这番话微微发亮，因为激动握着女子的手不禁更加用力，“好好好，我们不谈从前好不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瑶娘我们两人好好过下去。”

　　“先喝一杯。”常瑶抽回手，又为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拿起刚刚倒满的酒杯，两人对面而坐，女子弯着唇，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做过多的停留，此刻她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待人温温和和的常瑶。

　　江怀遇心里只余下满满的欢喜，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连忙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口饮了下去。常瑶见他喝的一干不净，眼里总算是露出了真挚的笑意，仰头也将杯中的酒水尽数饮下。

　　“江怀遇，你知道吗？在我被你母亲赶出去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你母亲能在初次将我接近江家的时候，笑着让我安心住下，说从今以后，我便如她的亲生女儿。当时的我真的好开心还开心，原本的害怕与惶恐都被这句话神奇的安抚下去，入府的第一日，我甚至因为高兴一直睁眼到天明，生怕这是一场美梦，梦醒了一切都如烟般散去。

　　可为什么在你母亲得知我们俩的事情后，又能一脸狠心地将我赶出去，我一直在想，你的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经历这么些年，也让我明白了些道理，你的母亲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真心是将我当成女儿，但你是她的儿子，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存在，你是读书人，以后自然要走入仕途，自然不是我这等父母双亡又没任何家底的人可以高攀得上的。”常瑶说着说着便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不禁流下几行清泪，她咳了几下，在江怀遇震惊而又错愕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得抬手拂去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

　　江怀遇很是慌乱，起身慌慌张张的为常瑶擦拭唇边的血迹，双手抖得不像话，“别说了，别说了...瑶娘...”

　　“江怀遇，自从我重新回到洛城再见到你的那一日，我就想清楚了，我就要让你母亲知道，是你非要纠缠我不放，是她那跟眼珠子似的儿子对我念念不忘。其实你夫人的死却是与我有很大的关系，是我引她过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当时我们再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似乎是在说小仪的身世，她大概是听到了小仪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至于她掉下池塘被溺死，当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大概是因为路滑再加上心神不宁便跌进了我院的那片池塘吧。”

　　常瑶的声音很轻很轻，鲜红色的血液不断的从她的口中溢出，显得触目惊心，江怀遇想要开口喊外面的人，却被常瑶抬手捂住唇，“干什么？是想喊人来看看我死的有多惨吗？江怀遇你别在这里假惺惺了，我嫌恶心。”

　　“瑶娘...瑶娘，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我求你不要说了，温老先生还在府中，我去求、求他老人家，他医术高超，肯定能救你...”江怀遇几乎是手足无措的将常瑶紧紧抱住，声音中都是慌乱。

　　“江怀遇，我恨你。”常瑶的一双眸子里都是悔恨，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却无法将其中的情绪一同洗刷掉。

　　常瑶深深地看着江怀遇，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江怀遇，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