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22、孤风月（一） 走水了

　　夜色深沉，唯有头顶一轮明月高悬，月色柔和，如水般清漾，微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凉意，蝉鸣阵阵，小荷尖尖。

　　窗边长榻上，女子还未入睡，一旁的烛火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下，随栖眠手里拿着一根簪子，目光专注而又平静。

　　原本静谧的夜晚，却忽然被一阵又一阵的惊叫声打破。

　　随栖眠的目光从手中握着的这根簪子上移开，侧头看向窗外，只见浓稠的黑夜中，不远处的方向，冒出了冲天的火光。

　　刚一打开屋门，随栖眠就碰见了一脸着急的暮枝。

　　“怎么回事？”随栖眠的目光停留在冒着火光的那个方向，转而望向面前的人。

　　因为跑的太快太急，暮枝的脸都红了，她连忙解释：“是、是西院的方向走水了！”

　　西院，随栖眠忽的想到什么，她的目光染上了惊疑，“是江夫人所在的那处院子？”

　　“外面发生了何事？怎么动静这么大。”同样没睡的还有纪玉漾，他此刻正端坐在屋中，桌案边的一封信已经被开启，纪玉漾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信纸上，话却是对着逢七讲的。

　　逢七这时已经走到了纪玉漾的面前，注意到桌案上的那封信，信口的位置还有一个墨黑色的梨花图腾，他认得，这是留在京城的密探所传来的消息才会用的密信印章。

　　目光只不过是区区一瞬，逢七很快便回道：“似乎是江夫人所在的院子走水了。”

　　纪玉漾两指捻着信纸，当靠近烛火的那一刻，信纸瞬间被点燃，很快就在他的手中燃烧成一小片的灰烬。倒映在瞳孔中的火光散去，男人侧头看向窗外，比方才更加明亮的火光出现在他的眼中。

　　冲天的火光挣脱黑夜的禁锢，连天而起，熊熊烈火几乎要将这座小院吞噬，火焰几乎以一种癫狂的姿态，舔舐着院中的一切，烧到了树，燃尽了花海。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原本寂静安宁的夜晚被彻底打破，火势凶猛，无论下人如何用水浇，都无法阻挡其越来越旺的火光。

　　随栖眠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暗夜中腾起的火柱，宛若撕裂夜色的火红绸带，不断翻卷，跳跃着，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抱着水桶，源源不断地朝着火势最大的屋子泼水。

　　纪玉漾比随栖眠早到，方才调动隐藏在府中的暗卫，与府中的下人一起救火。

　　“应舒，你怎么来了。”他余光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连忙走过去。

　　随栖眠也看见了纪玉漾，目光里带着几分焦急，问道：“先不说这个，常瑶在哪里？”

　　还未等纪玉漾开口，随栖眠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她心下一惊，朝着那处看去。

　　只见江照禅正被好几个小厮拉着，神情间满是焦急与惊恐，少年的一双眸子在黑夜中竟然比吞天的火光还要红，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哥！大哥——我大哥还在里面啊！你们快救他！快救他啊！”江照禅望着熊熊烈火下的院落，表情痛苦不堪，他拼命的挣扎着，“快放开我！我要去救大哥！快给我放开啊！”

　　“火势太大了，公子你、你去了会有危险...”江照禅的贴身小厮死死的抱住他的大腿。

　　望着被火光吞噬的屋子，江照禅几乎快要疯了，他拼尽全力地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任凭好几个人一同拉着，都被他这股疯劲给吓到了，江照禅甩开抓着自己胳膊的人，而始终死死抱着他大腿的小厮，无论怎样都不肯放手。

　　江照禅红着一双眼，拖着腿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迈步。小厮简直要哭出声来，“公子我求你了！前面真的很危险，公子你去了会没命的！”

　　“滚开！不要你管！”江照禅用力的踢开小厮，腿上终于没了束缚，江照禅的步伐越迈越大，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过去。

　　“大哥！大哥！我来救...救你...”江照禅的声音忽的断在了喉咙里，就这样被忽然出现的纪玉漾从身后打晕了。

　　随栖眠望着被纪玉漾扶着的江照禅，人已经昏过去没了意识，距离近，她甚至能看到江照禅脸上未干涸的泪水。

　　纪玉漾将江照禅交给了逢七，而江照禅的贴身小厮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见自家公子已经被人打晕，他捂着腰上的痛处跟着逢七一同将江照禅送回去。

　　火终是被扑灭了，但院子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再也不复从前的模样。

　　江照禅是在第二日醒来的，他一睁眼，就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向外面奔去，再见到院子里被白布覆盖住的两句尸体时，他几乎是身形踉跄地走过去。

　　扑通一声，江照禅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眼里一片血色，痛苦的情绪弥漫在他的周遭。江照禅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撩开白布的一角，这一刻他甚至还抱着一丝侥幸，但在他看见那具灰黑色尸体脖子上的金色长命锁时。

　　江照禅终于是痛哭出声：“大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江照禅的脸上一片死灰，他站起来，才发现周边站着好几个人。

　　有府中的下人，他们各个低着脑袋。管家也在一旁，与下人一样，脸上、衣服上都是黑灰。

　　江照禅冲到管家的面前，双手掕着他的领子，眼里的慌乱怎么也控制不住，“怎么回事，说啊！怎么回事！我大哥、大哥怎么会被困入火海！”

　　“我...公子...老爷他...”管家显然是被江照禅这副狰狞的模样给吓到了，话噎在了口中。

　　江照禅松开手，摇着头，神情一片恍惚，他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般，跌跌撞撞地跪在了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旁。

　　垂着头，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随栖眠和纪玉漾就站在他的身后，看见这副景象，随栖眠不禁透过他想起从前的自己，父母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慌乱害怕无助，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塌了，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家人。

　　人终究是要学会长大，可这样惨痛的代价，将会成为他内心那一道永远不可被触及的伤疤。

　　纪玉漾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了身旁的人上，因此当随栖眠的思绪被牵动的时候，他主动握住了女子的手。

　　感受到手心处传来的一片温热，随栖眠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她抬眸正好与男人偏头望过来的目光对上。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随栖眠的心忽的漏掉一瞬，男人的目光深邃而又专注，透过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她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有些苍白。

　　她努力的弯起唇角，笑容却有些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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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大火过后，已经过了好几日，谁也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人死了，江怀遇和常瑶的尸身已经下葬，府中没了能主事的人，但江照禅却一反常态的站了出来，沉默着为自己的大哥大嫂办了丧事。

　　这一出令府中的人惊讶不已，毕竟过去江怀遇还在的时候，江照禅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可以说的上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江照禅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将怀遇与常瑶的丧事办完之后，他便将自己整日关在屋中，小厮送来的饭食也一口未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里面干什么。

　　“随小姐，求求你去看看我们公子吧，再这样下去，他会被饿死的。”江照禅的贴身小厮找到随栖眠，语气哀求道。

　　随栖眠皱了皱眉，“江照禅一口饭都未吃吗？”

　　“公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们进不去，只能敲门把食盒放在门外，已经连续五日了，送过去的饭菜都是一口未动。”小厮显然很是担心。

　　“好，我去看看，但我说的话他也不一定听，我只能尽力一试。”随栖眠叹了口气，对于江照禅所发生的事情，她无疑是感同身受的。

　　随栖眠跟着小厮来到了江照禅的屋子外。

　　走进一看，果然连今日送来的食盒也未打开，随栖眠抬手轻轻敲了敲屋门。

　　“江照禅，是我，我来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肯定听得见我的声音，方你的贴身小厮来找我，说你已经连续五日都未曾进过水和饭食，你是想将自己活活饿死吗？你知道吗，人固有一死，死当然容易，你大可以撞柱，甚至可以用削尖了的木茬子捅进自己的脖颈，人的死法有很多无论哪一种都可以送你去黄泉。但人若是想活着，就要拼命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死比活可简单太多了。”

　　在小厮惊愕不已的目光下，随栖眠继续到道：“江照禅你想清楚了吗？死不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若不是你的小厮让我来，我大概是不会来看你的。”

　　“为什么...”屋内忽然传出一道有些嘶哑的声音，很明显江照禅听到了随栖眠所有的话。

　　随栖眠的神情一片平静，在江照禅看不见的情况下，她摇了摇头，哼笑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就连屋内和屋外的人都怔住了。